《蝙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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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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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历年来有多少人死在他的狮子吼下,他倒真的没有算过。 

      已经是盛夏时节。 
      晌午,天被火红的太阳完全占据,热气太强,没有一片云敢出现在天上。 
      田里的小黄狗吐着舌头在树荫下喘气,连树上的蝉也热得不敢作声。 
      这个时候,雷鸣通常都会打着饱嗝躺到富丽堂皇的后院中。家丁会从地下冰窖里取出几块大冰,分别放在屋子的角落,让凉气散开。丫头们会静静跪在旁边,一人帮他槌腿,一人帮他打扇。 

      新买回来的如夫人,自然也在身边,将浸过冰水的葡萄小心翼翼剥皮,微笑着送到雷鸣的嘴边。 
      雷鸣最喜欢享受这一刻的安静,如果谁敢在这个时候打搅,一般都不会有好下场。 
      当然,也有特殊的时候。 
      例如,今日。 
      今日,天气还是很热,冰块还是被取出来放在角落取凉,后院里还是比外面清爽舒适,葡萄还是浸过冰水,冰凉清甜令人垂涎。 
      雷鸣,却没有躺在他最喜欢的贵妃床上。 
      屋中的丫头们不在,新买回来的如夫人也不在。 
      有人躺在他的贵妃床上。死板的人皮面具覆在脸上,雷鸣却知道那定是一个难得的美男子。因为有那么一双眼睛的人,绝对不会长得难看。 
      晶莹,清冷,偏偏又闪烁着骄傲的眼睛。 
      “想不到小小的地方,居然也有冰窖。”白少情悠闲地躺在贵妃床上,一手侧撑着头:“雷坛主,你挺会享福。” 
      “下属不敢。”雷鸣站着,冷汗直冒。他的狮子吼名震武林,这时声音却比蚊子还小。 
      “你怕什么?”人皮面具看不出表情,白少情的声音确实愉悦的:“我在夸你。我本来还怕来了会热,没想到你招待得不错。” 
      慵懒的声调,轻轻弹动听者的耳膜。 
      雷鸣擦汗,笑道:“这是下属应份的。” 
      他悄悄抬眼,望望这突如其来代表教主的蝙蝠公子,又偷偷看看一旁的水云儿。教主身边两大侍女,本来就是正义教左右护法。 
      若雷鸣不知道蝙蝠到底在教中地位如何,此刻也该了然于心。 
      因为,水护法竟站在白少情身后,帮他打扇。 
      “蝙蝠公子,江西分坛的记事册子,下属已经全部命人备好。公子可以随时查看。” 
      白少情懒洋洋地坐起来,剥了一颗葡萄放进嘴里:“我什么时候说了要查看?” 
      “公子不是来查看分坛事务的?” 
      淡淡一眼,朝雷鸣扫去。 
      “雷坛主,你在教我办事?” 
      “不敢,不敢。” 
      白少情蹙眉:“心烦,下去吧。” 
      “是。” 
      雷鸣离开,临走还小心翼翼关上房门。 

      白少情从贵妃床上下来,一把扯下人皮面具。俊美的轮廓,比在总坛时丰润了些。 
      “还扇?”他回头,冷笑着看水云儿:“我可不敢劳动水大护法。” 
      “你这人真是,帮你打扇,你还生气。”水云儿摇头,帮自己扇起风来。 
      “我哪敢生气?你可是封龙派来监视我的。稍有异动,不必封龙动手,你就可以让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水云儿眼波四下一转,笑道:“原来是记仇。” 
      白少情用指尖挑起一块放在角落的薄冰,让凉意丝丝透入肌肤。他出来已经半月,正义教势力雄大,各处分坛人才鼎盛,教规森严。 
      没有想到顶着教主徒弟这帽子,居然能让众人噤若寒蝉,所到之处人人小心逢迎,不敢有丝毫怠慢。 
      “我有一处不明。”白少情忽道。 
      “说。” 
      “你身为教中护法,身份崇高,为何偏偏在他人面前对我如此奉承?”白少情问:“端茶倒水,就如丫头一样。” 
      水云儿抿唇笑了笑,轻声问:“你不懂?” 
      白少情脸色沉下去:“是他要你这样?” 
      “除了他,还有谁可以命我这样?”水云儿道:“你为何不想想,他这样到底为了什么?” 
      白少情抿唇沉吟,眼中光华四溢,又转为深邃,淡淡道:“叵测居心,不想也罢。” 
      转身,推开虚合的房门。院子的池塘被太阳照得白花花的,一阵刺眼。 
      “晌午一过就舒服多了。”白少情伸懒腰道:“青楼歌舞处处不同,不知道山西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 
      此夜,雷鸣作陪,白少情畅游青楼。 
      锦衣美食、软语红莺,天下最好的,只要开口,都会有人恭敬送至面前。 
      坐在莺燕成群的脂粉中听山西第一名妓弹唱,白少情心不在焉,斜眼看着窗外楼下的空地。 
      “布置青楼的是名高手,可惜,那少了两棵柳树。”修长的手指一指那块空地。 
      刻意喝下几杯美人送上的好酒,不觉有些醉意。 
      “公子,奴家刚才唱的曲子可还满意?” 
      “来,再喝一口。” 
      “春儿不依啊,春儿也要象姐姐一样和公子共饮一杯……” 
      白少情来者不拒,左拥右抱。他是雷大老板的贵客,自然人人奉承。 
      “雷鸣,”白少情直呼这在武林中叱咤十数年的高手姓名:“来,喝酒!” 
      “是,公子喝得痛快就好。”教主的徒弟,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白少情昂头,又灌一杯。 
      摇晃着脚步被雷鸣小心翼翼地扶出青楼时,却看见空地上已经多了两棵柳树。 
      土色新鲜,显然是刚刚才匆忙栽种的。 
      “办事果然不错。”他拍拍雷鸣的肩膀。 
      雷鸣谄笑,小声道:“这是下属的本分。”正义教保密为先,在有人的地方自然说话要小声点。 
      回到下榻处,挥退雷鸣,转身关门,白少情犹带醉意,却轻轻叹了一声。 
      无尽忧愁,仿佛以这声叹息为破口,缓缓淌泻出来。 
      他料错了。 
      他以为此行会有阴谋,怎知一路行来风平浪静,正义教上下对他奉若神明,命令无一不遵,水云儿更是百般配合,显示他在教中的超然地位。 
      他以为入青楼会招封龙忌讳,水云儿即使不阻止也会暗地里使坏,谁知大醉已经几场,却没有一个人出来说他的不是。 
      到现在,自己倒真成了一个专横跋扈,不务正业,以封龙名头到处作恶的纨绔子弟。 
      白少情教训过无数纨绔子弟,却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有当纨绔子弟的一天。 
      他尝遍了人间美食,享遍了人间种种最极致的享受。除了不能看望娘外,封龙似乎给了他一切好东西。 
      半月,正义教蝙蝠公子声名鹊起。 
      白少情没有查看教务,他利用封龙所给的一切,肆无忌惮地做一些他早就想做的事。 
      他以蝙蝠公子的名头闯入山东万人庄,抢了庄里珍藏了百年的夜夜碧心丹;他蒙着面具带领正义教中高手直入白家山庄,捣毁宋香漓的灵堂,点了白莫然和两个儿子的穴道,当着他们的面用火把点燃灵堂的幔子。 

      他看着熊熊大火,吞噬了自己成长的地方。 
      离开前,白少情贴在白莫然的耳边:“你从来不当我是儿子,我也从来不当你是父亲。不过从今之后,只有我可以代表白家。宋香漓为她两个儿子守住的东西,如今都是我的。” 

      白莫然的眼中,闪过最恶毒的愤恨和极端的绝望。 
      白少情冷冷回望他最后一眼,走了出去。身后,是熊熊火焰,以及和自己有血缘之亲的父亲兄弟。 
      他杀了想杀的人,烧了想烧的地方,抢了想抢的东西,然后找最美的地方散心,带着如花似月其实厉害无比的水云儿到处吃喝玩乐,处处众星捧月的排场,处处至高无上的尊崇。 

      却,并没有不亦乐乎。 
      今夜,喝过山西的花酒,醉意涌上来,竟酸酸涩涩,说不出的一种滋味。 
      恣意放纵后,居然只余满腹空虚。 
      白少情叹气。 
      他已有醉意,又不想入睡。在房中徘徊,最后取出古琴。 
      双手平稳地托着古琴细瞧,唇才微微向上扬起,仿佛看到老朋友。 
      焚香,放琴,平心静气冥目片刻,指尖方轻轻一挑。 
      悠远的音,从琴弦的颤动中跳了出来,绕上屋梁。幽怨空虚,缓缓充满屋子,在白少情孤寂的身影旁轻轻掠过。 
      窗外,箫声忽起,如投石入湖,激起层层涟漪,低沉似情人低语,缠绵至如歌如泣。 
      白少情抬起清澈的眸子,右手轻按琴弦,琴声顿停。 
      箫声也立即停了下来。片刻间,万籁俱静。 
      有人推门。 
      “是你?” 
      封龙持箫,站在门外,依然玉树临风,俊雅不凡。他笑道:“当然是我。” 
      白少情冷眼看他。 
      封龙走近:“出来十五天,你做了不少事情。” 
      “对。” 
      “杀了不少人?” 
      “对。” 
      “可惜。” 
      “可惜?”白少情偏头:“封大教主居然怜惜人命?真是武林奇闻。” 
      封龙微笑:“你杀的人,十个有九个定然欺负过你。一刀杀了岂不便宜?” 
      白少情默然。 
      封龙又问:“你烧了白家山庄?” 
      “不错。” 
      “那白莫然……” 
      “和他的两个儿子都被我活活烧死了。”白少情语气刻薄,冷笑道:“你徒弟心狠手辣,对亲人都不留情,日后对付起你来,自然也不会客气。” 
      封龙缓缓迫身过来,将少情按在椅上,居高临下,凝视不语。 
      沉重的压迫从深邃的眼中而来,白少情被封龙这样一看,顿时涌起无处遁形的感觉。 
      “白家山庄被烧了,不是很好吗?”封龙笑道:“你若是要烧它,一定有该烧的理由。你好不容易把它烧了,心里一定很高兴。你这么高兴,一定很想和人分享。”他的笑容让人情不自禁地觉得安心可信,听他用低沉的声音连说三个“一定”,白少情刹那居然热泪盈眶。 

      封龙轻道:“你可以把想说的话,都告诉我。” 
      清冷的眸中出现粼粼水波,白少情脸上的哀伤令他的俊美更惊心动魄。他抬眼颤颤地盯了封龙片刻。 
      封龙大手一搂,将他搂在胸前,仿佛白少情是一只需要照顾的雏鸟般。风声呼呼,他带着少情跃上屋顶,在明月下享受拂面的清风。 
      白少情此刻似乎卸下防备和伪装,安分地躺在封龙大腿上,仰望天空那轮明月。 
      他怔怔看着天空,仿佛想把无尽苍穹看穿。封龙低头,指尖在少情发端处轻轻抚摸。许久,少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烧了白家山庄。” 
      “对,你烧了。” 
      “我杀了白莫然,白少信,白少礼。” 
      “对,你杀了。” 
      “我还毁了宋香漓的灵堂,将她的骨灰撒到大路,让千人踩万人踏。” 
      “不错。”封龙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恐怕只有你才会夸我做得好,这些事,即使是娘也不会说我做得好。”少情苦笑,很快,他的表情变得激动,隐藏在深处的陈年往事似乎要在瞬间破闸而出。他咬牙:“可我不后悔,就算有错,我也绝不后悔。我曾发过誓,终有一日要将白家山庄一把火烧了。” 

      封龙还是轻轻的点头:“你不用后悔,再说,你也没有做错。”他的语气虽轻,里面却有霸主般的肯定,就象世间万事,只要他说是对的,那便是对的,再不容置疑。 
      “宋香漓很狠,她恨不得杀了我,却没有动手。从小到大,她总是用看不见的方法折磨我。” 
      白少情轻轻道:“白莫然说我小时候身体极差,所以不能学白家武艺。其实,我是被宋香漓命在冰天雪地里罚跪,才落了病根。” 
      封龙的手,一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少情的肩膀。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少情。 
      “他们都欺负我,用尽各种匪夷所思的方法。我的衣服有时会忽然变成破布,我的鞋子有时会忽然在底下出现一个大洞。白莫然看我的眼光,就象看见一只不得不容忍的脏老鼠。我的存在破坏了他在武林中如传说般动听的爱情,毁了他头上痴情公子的光环。有时候,我真怀疑自己是不是他的儿子。” 

      封龙叹气:“虎毒不食儿,有的人却是连老虎也不如。” 
      “白少信和白少礼,哼,都是道貌岸然禽兽心肠,他们……他们……”白少情蓦然闭上眼睛,紧紧咬牙。 
      那通彻心肺的第一夜,就在白家山庄。满眼鲜血淋漓,满耳淫笑。白少信心满意足离开后,偷偷潜入房来的,是白少礼。 
      就着亲兄弟的贯穿和体液,白少情承受了一生中最难承受的苦难,那一天,才是黑色笼罩世界的开始。 
      从那天开始,洁白的身躯不再干净。当他意识到身体也可以当作本钱时,连心灵也开始染黑。 
      攥紧的拳头被人轻轻握住。封龙的唇边,带着往日的微笑。 
      “不要怕,白家山庄已经不在。”封龙欣然道:“你是白家唯一后人。白少情,已经代表武林白家。” 
      “我是蝙蝠,不是白少情。” 
      “你是我的蝙蝠,是江湖的白少情。” 
      “荒谬。” 
      “不荒谬。”对着脆弱的绝美表情,封龙毫不犹豫地低头吻下,甜蜜清香,如梦中般醉人。“我答应过,你再不会受人欺凌。你是白家三少爷,是正义教蝙蝠公子,是武林盟主之弟,是正义教主之徒。正道人人敬佩你,邪道个个惧怕你。我要天下人都宠着你,捧着你,让你富有四海,随心所欲。” 

      “富有四海,随心所欲?”白少情怔怔看着封龙。 
      封龙温柔地看着他:“但你真真正正的,只是我的蝙蝠儿。” 
      白少情与他对望,痴痴道:“封龙,为何如此?” 
      “因为,”封龙叹气:“你受的苦楚,实在太多了。” 
      白少情眼中的水波,忽然急剧颤动起来,仿佛风浪在即。他的唇轻轻抿着,惹得人只想吻开那道无奈的苦涩。他的脸,被月光印出一圈光晕,美得不可方物。 
      天渐渐灰蒙,周围的景物开始隐隐约约露出点轮廓。 
      一切安静得不可思议。 
      就在这时,白少情动了。 
      他前一刻还深情地,带着曾被伤害的脆弱,忘乎所有地凝视着封龙,下一刻,却象半空中俯身冲下的枭鹰一样用最凌厉的气势动了起来。 
      一直乖乖垂在封龙背后的手,忽然灵巧地跳动,一眨眼的功夫,即点封龙背上九处大穴。 
      这九指耗尽了白少情储蓄已久的所有功力,选了最无懈可击的时机,用了最完美无缺的战术。 
      白少情看着僵硬的封龙,缓缓笑了起来:“是不是很惊讶?” 
      封龙看他片刻,叹道:“其实,也没什么可惊讶的。” 
      “你一定以为我已被你驯得服服帖帖,一定以为虚情假意可以让我感动得无以名状,一定以为可以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他也连说三个“一定”,一句比一句更愤怒。 

      封龙苦笑:“我只是以为,当你什么都得到的时候,会象我一样,觉得空虚;也会象我一样,想找个人说说话。” 
      白少情一愣,他乌黑的眸子瞪了封龙片刻,森冷道:“我为何要和你说话?比起宋香漓白莫然,我最恨的人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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