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极沉默了片刻,点头道:“不错。”他沉声道:“希望贫道没有做错。”
白少情却摇头:“不对。”
“不对?”天极凸出的双目炯炯有神:“哪里不对?”
白少情道:“你这样藏了凶器,难道没有人发觉?就算外面的武林同道被你瞒过,那方牧生,司马繁难道是好骗的?还是他们都同意你的看法?”
他这一问,天极立即紧紧闭上了嘴。
这次,轮到白少情暗自蓄劲了。他牢牢盯着天极,笃定的眸子,也好似要将天极的魂魄逼出来好好拷问拷问。
天极闭着嘴想了很久,终于又叹了一声:“我还是告诉你吧。”
“告诉我什么?”
“你失踪的时候,方掌门和司马公子都不见了。”
“都不见了?”白少情的眼眶微微睁大。
“灭龙小组五人,一死三失踪,”天极瘦长的脸上,咧开一个苦笑:“现在你明白,为什么贫道要关闭少林寺了吧?”
在剿灭正义教最关键的时候,这样惊人的消息传出去,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现在总算明白,”白少情喃喃道:“什么是江湖了。”
天极问:“你现在都知道了,打算怎么办?”
“先睡个觉。”
“睡觉?”
白少情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累了。”
天极还想说什么,但他又忍住了,只是缓缓点了点头:“你的厢房还在。”
他转身,引路出去。
跨出厢房,却不往原路走,绕到后面偏僻的小巷子穿插过去。白少情跟在他身后,暗中琢磨。
难道又是封龙下手?可他那个时候和我在一起,哪有这个时间?
方牧生、司马繁又到哪里去了呢?
睿智死在熬制解药的药房中,难道有谁打算对解药下手,被睿智发现了?
少林寺高手众多,稍有打斗,立即引来旁人,这名刺客要让睿智不发出声响就去见如来佛祖,不但要武功高强,而且必须让睿智毫无防备。
未到白少情的厢房,前面的天极,却忽然停住。
不但停住,而且缓缓转过身来,看着白少情。
白少情目中烁然,盯着天极。
天极道:“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天极道:“你没有动手。”他忽然笑起来,冷冽的目光中忽然多了一抹温暖的神采。
白少情白衣被穿堂风掠起一角:“我为什么要动手?”
“如果你是杀害睿智大师的人,就一定会趁这个绝好的机会动手。灭龙小组现在只有你我,而又只有我才知道你的剑插在睿智大师身上。”天极道:“再说,你刚刚才在许多人面前救了我,谁也不会怀疑你。”
白少情道:“你故意走在前面,竟然就是为了试探我?如果我动手,你岂不死定?”
“怎会?”天极畅快地笑起来,唤道:“师弟!”
白少情身后响起一阵风声,地极掠过白少情身旁,滴溜溜在原地打个转,和天极并肩站在一块。
白少情拱手道:“地极道长已经醒了,可喜可贺。”
“多谢白三公子的解药。”地极不好意思地拱手:“请白三公子原谅,为了证明公子的清白,贫道一直暗中匿在你和师兄身后。”
匿在身后,自然是准备白少情动手的时候偷袭。
他年纪已快四十,这般坦诚羞愧,倒显出不同一般的可爱来。
“两位道长已经真的相信少情的清白了?”
“当然。”
白少情却重重叹了一声,仿佛下定决心般:“两位道长对少情一片赤诚,那少情就不得不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了。”
天极和地极一愕,两师兄弟对望一眼,同声问:“你知道什么?”
白少情警惕地环视四周一圈,边举步向前,边压低声音道:“其实方牧生掌门和司马繁司马公子,他们都……”
手肘轻轻一起,撞到地极胸口大穴,一股暗劲猛然涌入。
地极闷哼一声,软软倒下。
天极骤然遇变,狂嘶道:“师……”喉咙刚发出一点气音,厚重的内力袭来,迫得他将话猛吞回肚子,向后疾退,不及抽剑,双掌外翻,俨然就是一招武当掌法中最有威力的青松扰日。
眼看已经印入白少情当胸,掌劲却如急箭射入棉絮,不知不觉被卸除了力道, 天极大惊,暗想先救师弟要紧,左脚横跨,却被挡住去路,一抬头,白少情竟已到了身侧。
手腕处一紧,命脉已经落入白少情掌中,暗劲袭来,居然连叫也叫不出来。
这几下交手快如闪电,天极命脉被扣,中了偷袭,全身无力的地极才轰一声,倒在地上。
一张笑盈盈的俊美脸蛋,出现在天极眼前。
“道长不必自卑,这招凰凰终日,虽然不及徐家的蓦然回首名气大,天下可以躲得过的人却没有几个。何况少情又是偷袭。”
天极的眼光如果是剑,早将少情刺出十个八个透明窟窿。
“少情是个不但歹毒,而且做事周密的人,不将道长安排的棋子诱出来,又怎么会冒险下手?”白少情笑得如三月春风,温柔喜人:“请问道长,我的剑,你藏在哪里?”
天极一张脸涨得紫红,狠狠看着白少情。
白少情耐心等了片刻,又笑起来:“噢,真对不起,竟忘了道长说不出话。”
手中劲道松了松。
天极脉门稍为松动,总算可以开口吐字,磨牙道:“你……你这个……”他一生遵守清规,师父最赏识他,门下师弟个个敬重他,全心练武修身,从不沾染武林中半点污言秽语,现在气极攻心,满腔愤恨,居然骂不出一句像样的话,但目光中的恨意,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剑在哪里?”白少情轻声问。
“你休想找到!”天极极力嘶吼,只盼有寺中人听见,无奈他自己选了这处幽静的小巷,脉门给白少情扣死,尽管用尽全力,也只能从喉中挤出一点点嘶哑的低声:“我在剑旁写好了书信,若遇不测,武林同道终会发现你的恶行。”
白少情呵呵笑起来。
他本已是个美人,笑声悦耳,若换了旁人,怎么看也觉得赏心悦目。
“道长如果不说,少情只能动手了。”他无奈地啧啧两声,却不对付天极,轻巧地提脚,对准了躺在地上的地极的太阳穴。
“你……你……”天极怒目瞪视,一头冷汗都冒了出来。
“只要少许暗劲,震醉地极道长的颅骨,他就会死得很慢很慢,很疼很疼。”白少情惬意地打量四周:“这地方真清净,一定连少林僧人也很少从这过道。”
白少情师从封龙,学了不知多少旁门左道。他偷袭地极那招,让地极胸口大穴受到的劲道瞬间窜遍全身,不但动弹不得,连哑穴也被封住。
地极见他利用自己要挟掌门师兄,虽不能言,却恶毒地瞪着白少情,恨不得目光化为千万利剑,将眼前这笑得灿烂的男人碎尸万段。
“剑在哪里?”白少情耐心地问着,脚尖缓缓向地极太阳穴伸出。
天极的脸色,已经从青紫变成煞白。
没有血色的嘴唇嗡动,好不容易才挤出几个字:“师弟,你我一起去了,也别辱没武当的名声。”声音已经完全嘶哑,难以听出他在说什么。
白少情冷哼一声,提脚便踢。
天极骤闭双眼,浑身剧烈颤动起来。
他这才知道,世间竟真有让人生不如死的感觉。只能暗幸自己也难逃一死,好过受这锥心之痛。
正闭目等死,手腕忽然一松,再无钳制,浑身气劲找了回来。天极大讶,本能地提气后掠两步,睁开眼睛,恰好看见白少情足尖触到师弟的太阳穴,心脏几乎被扯成几瓣,拼命扑上去。
他还未扑上去,地极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速度远远比他倒下去快。他一弹起来,天极已经扑到面前,连忙伸手拦住天极,嚷道:“师兄,我没事!”
两人并肩站着,一起瞪向已经轻松掠到一边的白少情,脸色又惊讶又古怪。
“只有到了生死关头,才可以真正相信一个人。”白少情嘴角还是含着笑,显然,他的心情也不错:“方才两位道长的表现,已经让少情真正的相信,你们不是正义教的人。”
地极眼眶几乎瞪裂:“你刚刚只是在演戏?”
“当然。”
“你这样做,只是为了试探我们是不是正义教的人?”
白少情好笑地反问:“难道还能为了别的?”
他懒洋洋打个哈欠,似乎刚才不过是开了个小小玩笑:“少情想先回厢房休息。恕少情不奉陪了,经此一役,两位道长已经确信少情没有杀人灭口的心思了吧?”拱手一让,翩然而去。
第四十八章
白少情在少林寺暂居的小屋看来还没有多少人去过,还是那样安安静静,树叶的幽香淡淡钻进鼻尖
窗帘垂下一半,依稀透出一盆小小的花影。
白少情享受着只有少林寺才拥有的肃静和幽深,一路观赏路上风景,向小屋走去。
一道身影猛然从门内冲出来,带起虎虎风声,踏得地上落叶团团飞舞。
“白三公子!白三公子!”几乎承受不住兴奋似的踉踉跄跄跑着,额头上都反射着汗珠的亮光。
白少情驻步,含笑看小莫直冲过来,单手将他扶住,免得他刹不住脚。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小莫得意地笑着,回头大喊:“怎么样?我又猜中了吧?”
晓杰的身影从门内闪出来,吐舌道:“我又没说他不会回来。”
“对对对,你没说。”小莫又转过头来,激动地问:“白三公子,你到哪里去了?少林寺发生了很多事情,好像大人物们都不见了,只有天极道长一人主持大局。灭龙小组其他人呢?现在到处都乱哄哄的,道长和戒律院的通智大师一起下了命令,谁也不可以随意进出少林寺,现在咱们可算被困在这里啦。武林公令,咱们又不能违抗。”
他眼也不眨地吐了连串话出来,亮晶晶的眼睛瞪着白少情。
晓杰早走了过来,顽皮地扯扯他的耳朵,数落道:“你怎么象个女人似的唠叨?一次只问一个问题就好啦。白三公子,你到哪里去了?”
“我前几日见到一个形迹可疑的人……”
“封龙!一定是封龙!你发现他了对不对?”小莫高叫起来,摩拳擦掌:“动手了没有?”
白少情摇头:“我追下山,追了几天,还是追丢了。”
小莫大声叹气:“可惜,可惜。”
晓杰瞪他道:“可惜什么?封龙是那么好抓的吗?他又狡猾武功又高,白三公子能平安回来就不错了。”
小莫被她一瞪,反而浑身舒坦,立即嘿嘿笑着附和道:“说得有理,还是晓杰厉害。”
白少情看着这对活宝,也不得不摇头微笑,沉吟道:“我刚刚回来,还不清楚少林寺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莫开口欲说。
晓杰比小莫老成许多,道:“我们进屋再谈吧。”
三人进屋坐下,白少情的目光情不自禁向桌上扫去。那上面摆着两个茶杯,自然是晓杰和小莫等他的时候喝的。封龙上次来时喝的那个,已不知道被收拾到哪里去了。
晓杰手脚麻利,为白少情重新沏了一杯热茶上来。
小莫忍不住把知道的全部倒豆子般倒出来。
“本来一切都好好的,等着解药熬出来就好。因为解药事关重大,睿智大师决定晚上亲自看守药房,怎料到了半夜,少林寺的大钟不知被谁敲了几记,大家起来一看,才发现睿智大师已经遭了毒手,被人一剑刺穿了心脏。”
晓杰插话道:“小莫第一个想着就是找白三公子,可怎么也找不到。他生怕你也遭了毒手……”
“没有没有!”小莫急道:“白三公子武功这么高,怎么会遭毒手?我是怕他不知在哪个角落遇上刺客,想赶去帮忙。”
晓杰哼了一声,抿起唇。
小莫一怔,倒不敢继续争辩下去。
白少情问:“那后来呢?”
小莫这才道:“后来就更加糟糕了。大家发现,不但睿智大师死了,白三公子不见了,连方牧生方掌门,和那个公子哥儿般的司马繁也不见了,整个灭龙小组,居然只剩下一位天极道长。道长当机立断,亲自和通智大师领着少林寺中僧看守药房。幸好炼制出来的解药总算有效,中毒的人都醒过来了。白三公子的解药真灵,隗二哥立即就醒了,对吧,晓杰?”挨挨晓杰的肩膀。
晓杰白他一眼,不肯答话。
小莫讨了个老大没趣,嘿嘿笑了两声,续道:“这事传出去,还不让正义教的小人们笑坏了肚子?天极道长和大家商议,都认为杀害睿智大师的人极有可能是熟悉大师的人,因此封闭少林寺,不许任何人随便进出。首要任务,就是找出谁杀害了睿智大师,还有白三公子、方掌门、司马公子到哪里去了。”
他说完经过,生怕晓杰还在生闷气,可怜兮兮地瞅晓杰一眼,习惯性地挠头。
晓杰狠狠瞪他一眼,声音却已经软了下来,对白少情道:“真是奇怪,天极道长最心急要找的,不是和武当向来亲密的方掌门,反而是白三公子,这是为什么?”
小莫见她肯说话,立即生龙活虎起来,故意搭话道:“因为白三公子是最能对付封龙的人,天极道长可真聪明。”
白少情心中苦涩,默默将碗中的茶喝得一滴不剩:“你们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小莫精神一震:“什么忙?”
“我想静静在屋中休息一下,你们可以帮忙拦住要打搅我的人吗?”
小莫还以为有什么重要大事嘱咐自己去干,闻言大失所望,双肩耸搭下来:“这个啊……”
晓杰却清脆地问:“白三公子不会和封龙交手了吧?”
白少情暗赞一句聪明,虽是猜错了,但这女娃娃着实善解人意。
小莫被晓杰暗中一戳,恍然大悟,谨慎地压低声音:“受伤了?哦,明白,明白。”霍然站起,拉着晓杰的手,昂头挺胸道:“白三公子放心,我们为你护法,绝不会让任何人进来打搅你。”
晓杰这段日子和小莫关系必有进展,竟肯让小莫不避嫌地拉着自己的小手,乖乖随小莫到屋外去了。
白少情见两人出去,关上房门。
“少林寺到底出了什么事?”悠然踱步到了床前,掀起垂帘,往垂帘上方轻轻击了一掌,低喝道:“还不出来?”
忽闻一声极低的嘻笑。
一个娇小身影从那几乎不可以藏人的地方灵活地翻下来,无声无息落地,行云流水般向白少情曲膝行礼,娇滴滴道:“水月儿见过公子,公子万福万安。公子武功越来越厉害了,水月儿自问已经隐匿了所有气味呼吸,竟也被公子发现啦。”
白少情哼了一声:“你们在搞什么鬼?封龙在哪里?水云儿为何要在少林寺门前偷袭天极?睿智怎么死的?方牧生,司马繁哪里去了?”
水月儿乌黑的眸子转了两转,笑道:“公子一下问这许多问题,水月儿一时怎能答得过来。万一有人不识趣地闯进来,看见我们俩,公子又怎么解释呢?”腰一弓,如落叶般轻巧地缩到了床上,用棉被覆身,柔声道:“这里又舒服又安静,公子上来,水月儿悄悄告诉你。”
白少情知她故意作弄,恨得牙痒痒,但又不能一掌打过去,呆在原地,满脸绷紧。
水月儿见他不动,幽幽叹息道:“教主啊教主,水月儿真替你不值。你拼着伤上加伤帮他恢复功力,人家可一点也不念着你的死活,连你传的话,他也不肯过来听一听。”
话音刚落,身边已多了一个修长身影。
白少情躺上床,放下垂帘,自行取了另一床被子盖上,悻悻道:“你现在总可以说了吧?”
水月儿噗哧一笑,偏偏又道:“教主真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他说公子若不肯过来,只要念叨这句包管有用。”
白少情本已不甘,闻言眸子猛沉。
水月儿察觉身边的男人怒意骤增,唬得忙坐起上身,正色道:“公子别生气,水月儿说着玩的,教主从没吩咐过那样的话儿。”
白少情这才敛了怒气,别过脸去,沉声道:“有话快说。”
“你这人啊,真不知我们教主何世欠了你的孽……”水月儿咬咬下唇,把话吞了回去,重新躺下,有条不紊地答道:“司马繁本打算在解药中下毒,好栽赃给公子,怎料碰上睿智临时起意,亲自看守药房。他怕睿智起疑,趁睿智不防杀了睿智,还未来得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