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蓝巾,碧绿剑。
封龙的目光,并不凌厉,只是被他这并不凌厉的目光淡淡一扫,六个家丁立即畏缩地退后,宋雪蓝从白少情身上,被扎了一刀似的跳了起来。
“封……封大公子?”
“光天化日下,宋家人居然会作出这等令人耻寒的事?”封龙转头,看向白少情:“封龙身为武林中人,这谈笑楼又正好是封家的产业。此事我不能不管。”他冷然吩咐:“来人,将宋雪蓝看管起来,等候宋前辈发落。”
身后众人一声应诺,蜂拥而上,利落地将宋雪蓝等人绑了起来。
“封龙,你敢绑我?我宋家也不是好惹的。”
宋雪蓝色厉内荏高喊起来,立即被绑他的人随手赏了几个狠狠的嘴巴。
“闭嘴!不要脸的东西,干了丑事居然还敢在我们公子面前乱吼。”一顿劈头耳光将宋雪蓝打得脸如猪头,不敢开腔。
“都出去吧。”
“是。”
眨眼人走得干干净净。
白少情看够了热闹,才从凳旁缓缓站起来。他动得极慢,仿佛身心都累透了;动得极缓,却让一种说不出的倦怠风情淡淡逸出;动得极弱,落魄无倚的文弱气质,撩人心扉。
边站起来,一手将半掩的洁白胸膛掩上,大腿根部,竟然还有一道乳白粘稠的液体蜿蜒而下。
沉默之中,带着无尽冷傲。
“白三少爷,你可好?”
“我很好,多谢封大公子。”这几个字,说得恰到好处,清清冷冷,悲伧而不悲凉。白少情在说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却在恼火:明明在隔壁享够了耳福才过来扮出头,居然还有脸问我好不好?
白少情憋气,如果把封龙揭穿,如何解释自己可以在方才的危机关头好整以暇听见隔壁厢房的动静?
只好装不知情向封龙道谢。
封龙默然不语,朝前走了两步。他眼神深邃,让人瞧不透里面的玄机,白少情后退两步,心道:难道他竟然也是和宋雪蓝一般的禽兽?哼,江湖中人个个无耻,封家公子又比宋家的好到哪去?
不料封龙走到身前,居然脱下外套,轻轻罩在白少情身上,动作温柔之极。白少情不避不躲,将外套裹在身上。
更意外的是,封龙居然转身,朝白少情深深一拜。
“封大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白少情自诩算无差错,这次也出了意料之外:“少情不敢当。”
“封龙对不起白三少爷。其实刚才,封龙和众人一直在隔壁厢房,也知道这里发生什么,却制止众人相救,以至你受辱于宋雪蓝。”
白少情心道:我早知道。口里却讶道:“你……你既然知道,为何……”
封龙对上白少情清澈的眼睛,羞愧道:“只因我……原来……”他深深望了白少情一眼,叹道:“原来你真的不识武功。”
白少情恍然大悟,封龙居然早对他怀有疑心。刚刚若然出手,便等于承认自己就是为恶江湖的蝙蝠。
封龙犯下大错,连叹三声,对白少情诚恳道:“白兄弟,封龙疑错了你,害苦了你。封龙愿意以命相抵。”双手一翻,竟将碧绿剑送上。
白少情眼中精光一闪,幸亏封龙正低头认错,并未发觉。心中斟酌再三,白少情轻道:“这是少情无用,与封大公子有何关系?江湖上谁不知道白家三少爷有名无实,任谁都可以羞辱一番。不过象封大公子这样,怀疑少情会武功的,倒是极为少见。”
“白兄弟这样说,封龙更加羞愧。封龙愿做任何事,以偿罪孽。”
很想对封龙说:想补偿就将名动天下的碧绿剑和碧绿心法给我。白少情冷哼两声:“我怎敢要封大公子补偿?只要以后不要被人欺负就好了。若我有可以倚靠之处,谁敢如此欺我?”语气中带了酸楚。
“封龙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白三公子。”
“那我们不如结拜。”
“结拜?”
“怎么,你不肯?”
封龙愣了一愣,点头道:“好,我们结拜兄弟。以后你行走天下,谁敢欺你,我一定用碧绿剑将他跺成肉泥!我立即命人准备酒和香。”
“结拜只需心意就可。”白少情俊美的脸露出一丝淡淡笑意:“大哥,你可不要忘记你今天的话。我们兄弟一心,以后有人欺我辱我,你会为我出头。”
“白贤弟,”封龙温和一笑,目光触及白少情被宋雪蓝抓得通红的手腕,痛心道:“唉,我,我心里还是愧疚不安。”
“都是兄弟,何必不安。”白少情道:“以后,叫我少情就可以了。除了娘,只有大哥可以这样叫我。”
“少情……”
白少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今天虽然遇到宋雪蓝那禽兽,却因祸得福多了个大哥。大哥莫再担忧此事,只要事不外传,身为男子汉,要那贞操做什么?听说谈笑楼好酒最多,让我们用百年好酒,洗干净那些肮脏之事,岂不更好?”
“少情虽然不识武功,为人却如此阔达,实在难得。”封龙优雅笑意泛滥而至唇边:“如此贤弟,愚兄当用百年好酒敬之。”
谈笑楼,谈笑风生。
今夜华灯,璀璨。
“今日之事,大哥可否答应少情不对外宣扬?”
“封龙对天发誓,绝不提起。谁敢说,定杀不饶。”
“可那宋雪蓝……”
“那禽兽本就该死,只是以这个罪名来杀,恐怕会对贤弟名声有碍。”
“大哥的意思,暗中为我报仇?”
“嗯。”
“万一被人发觉,那大哥的名声就毁了。为了宋雪蓝那种人,实在不值。”
封龙浅笑:“少情放心,自然有人替罪。”
百年好酒,作牛饮。
谁料刚刚才身受不齿之辱的白家三少,会与天下闻名的碧绿剑封龙,醉在同一张桌上。
次日,宋雪蓝及其家丁在狼狈回家后被人诛杀在后花园中。
干扁的蝙蝠标记,钉在宋雪蓝愕然瞪大的眼珠上,另附加几个大字―――宋家实在无可用之招数,蝙蝠唯有用最普通的黑虎掏心了。
封龙亲自来凭吊,誓言追杀可恶的蝙蝠。回到谈笑楼后,白少情已经渺然无踪,游学去了。
离开洛阳的路上,宋雪蓝的死已经让蝙蝠的名声去到一个新的高度。街头巷尾都在讨论蝙蝠的嚣张,蝙蝠的多变,蝙蝠杂而繁多的武功招数。
白少情笑,宋家确实没有什么引人垂涎的独门招数,不过蝙蝠若动手,不会用黑虎掏心―――应该用万针穿心。
黄土路上,挺拔身影渐渐远去。
江湖险,江湖恶,谁舍得,离这快意江湖。
蝙蝠 第六章
烈日当空,行人迟缓,偶尔抬头看看天上耀武扬威的火球,又匆匆低头,继续伴着汗水的行程。
并非所有人都急着赶路。
绿茵,柳树。
翠绿的嫩芽伸着懒腰垂入被微风吹皱的湖面,阴凉之处,有客持箫而吹。黑衣,黑鞋。
箫绿,晶莹温凉,蓝田最好的玉而制。
人白,手白,颈白,唇红――齿白。
“太湖绿萧,不过如此。”一曲毕,名贵的玉箫,竟然被他随手扔入太湖中。
涟漪泛滥,炫目不过白少情脸上冷然的笑容。
昨夜,又杀一人。太湖绿萧,是江湖闻名的风流才子。白少情杀他,却不为那一支不入他眼的绿萧。这一次,他为了一个女人。
峨嵋张青衣,俗家弟子,痴情女儿。
痴情到肯将峨嵋不传之技传给连姓名也不知晓的情郎,痴情到嫁给萧正言后仍日夜思念着他。
张青衣,从昨夜开始,已是寡妇。她得到太湖萧家的家产和遗孀地位,失去了萧正言的冷落和欺凌。
望着青青湖水,白少情笑。
白少情可以负张青衣,但萧正言,不可以。
笑容牵动胸部新增的伤,让他微不可查地轻轻蹙眉。按上左胸,又一阵苦笑。
仍受伤了,太湖绿萧,实在不算什么高手,只怪自己太过无用。各门派的招数,虽乱花撩人眼,却都不可缺少深厚的内力。
徒有满腹绝招,却无绝世内功心法,终究不成气候。
“难道除此之外,再没有办法?”白少情垂眉,低声喃喃。
“这样做,太过冒险。”
“可我这些年来,哪一天不在冒险?”
他站起来,修长的身体倚在柳树干上,唇一张,咬住飘到嘴边的一丝翠绿柳叶。
“白少情,难道你甘愿再用数年时间慢慢增加修为?”他问自己:“难道你愿意再被那些丑恶的人压在身下,永不超生。”
他眼中蓦然升起屈辱和悲愤的光芒,转眼又被压了下去。
他叹气:“即使我能等,娘也等不了这些年。唉,我绝不能让娘再留在白家。”他似乎已经下了决定,背起石上的包袱,转身,一步一步,再次踏上不可知的路途。
数日后,金陵一所硕大的空置庄园内,到了一名风华绝代的美男子。
庄园很大,但不空洞,亭台楼阁,布置得甚有灵气。虽然空置,却干净异常。
白少情在门外站了很久,仿佛对门上那对旧铜门扣起了极大的兴趣。他整整站了一个时辰,才深深吸一口气,踏出第一步。
仿佛他这一步,不是跨入这漂漂亮亮没有人的庄园,而是跨入让世人惊恐的修罗地狱,只要一个不稳,就会跌入油锅火海。
推开园门,鸟语花香。
园中美景处处,看得出这么曾经住过大家的富贵人,有鸿儒谈笑,有闺秀描青。
现在,却一人也无。正因为一人也无,所以这鸟语花香的地方,忽然令人觉得森寒可怕。
挺直身杆,他缓缓而行,走过干净得连落叶也没有一片的庭道,踏上阶梯,直入大堂。神态轻松下,却是全身戒备,内息运转不息,以防忽袭。
“你是谁?”
轻轻的声音,从空中飘来。
白少情停下,他已走到客厅正中。客厅无人,桌椅茶具书画摆设,一样不缺,一样都没有染上尘埃,似乎主人只是走开一阵,就会回来殷勤待客。白少情却知道,在五年前,这里发生了两百一十七口的灭门惨案,荣氏一家,连仆人在内没有一人逃脱。连狗,也被吊死在此庄门前。
“你是谁?”懒洋洋的男声又响起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白少情含笑,眼观四路,耳听八方。
“我知道,这是邪教金陵分坛。我还知道,你就是邪教副教主向红冷。”
“呵呵,”向红冷轻笑:“好久没有听人说起邪教。你可知道,这所庄园为何如此安静?”
“当然,只因为当年荣老爷半夜接待了一个故交。他却不知道,这名故交刚刚得罪了正义教,在武林大会上大骂正义教为邪教。结果,连累他荣家两百一十七口性命,整整齐齐被吊死在家门前那一亩槐园中。”
“胆敢侮蔑本教之人,当然要灭其九族,以示威严。不但灭九族,他朋友的九族,也是不能绕的。”向冷红嘿嘿笑起来:“何况,我一到这里,就看上了这个大院子。”
白少情点头:“现在江湖之上,即使有不服气的,为了自己老婆家小,恐怕也不敢开口骂正义教一声。”
“现在不是有人叫了吗?”
“我无老婆,也无孩子。”白少情微笑:“本来就是邪教,为何要弄个别扭得要死的正义之名?邪气的,不正好?”
向冷红沉默片刻:“你说完了没有?你这人很有趣,我就让你说完了再选择自己的死法。”
白少情悠然道:“既然我如此有趣,不如再看我耍一下把戏?”
他拔剑,轻轻踢开挡在厅中的桌椅。
剑风起。
白少情身若灵狐,挥洒自如。
“嗯,这是江南万花谷的弱弱回望一笑春。”
“嗯,这是华山的风华若无声。”
“嗯,这是无间派的含蓄剑法。”
“嗯,这是泰山派的两仪剑法……”
向冷红一连读了十几个门派的剑法招数,忽然叹了一声:“停下吧。”
白少情果然停了下来。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难得如此听话。
“你是蝙蝠?”
“不错。”
向冷红轻道;“你衣裳虽黑,人却白得很。”
白少情清冷的眼眸,忽然娇媚起来。
“你想仔细看看?”他笑着问,仿佛向冷红就站在面前。
“不想。”向冷红冷冷道:“我如果看了,难保不会被人发现某天倒闭在路边,而且伤口是我最拿手的缠绵掌。”他停了停,又淡淡问:“你想好怎么死没?”就象问你今天打算穿那件衣服一样轻松。
“我不想死。”白少情昂然道:“我要拜师。”
“我不想收徒弟。教会徒弟,没有师父。”
白少情凝视厅前摆挂的山水画。
他问:“你可曾见过一人会使这么多门派的武功?”
“我不曾见过一人会使这么多门派的武功,”向冷红道:“内力却还如此糟糕。”
白少情似乎没有听见,又问:“你可曾见过我这么好的学武资质?”
“资质虽好,却根基不足。”
“那么……”白少情嫣然笑起来:“可曾有江湖四大家族中的子弟,武林盟主的结拜兄弟,来投靠正义教?”
这次,向冷红沉默了片刻。
片刻后,他才缓缓叹气:“没有。”他老实地补充:“这种人,往往还没有进门,就死了。”
“我要拜师。”白少情也很老实:“因为我内力不足,功力太浅。”
“你要学我的缠绵掌?”
出乎意料,白少情摇头。他唇边逸出一丝淡漠的冷笑,悠悠道:“我要学横天逆日功。”
这次,向冷红沉默得更久,似乎白少情的野心,连他也吓了一跳。
“横天逆日功,是本教至尊武功,除了教主外,无人会使。”
“那我就拜教主为师。”白少情轻道:“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想下手杀我。”
“我?为什么?”
“因为我这样好的资质,若然当了教主的徒弟,那你的位置就难保了。”
向冷红一愣,忽然哈哈大笑:“你虽用激将法,却也聪明。如此说来,我贸然杀你,岂不让教主对我起疑?”
“你至少让我见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正义教主一眼。”白少情神情镇定,虽然他的手,已经忍不住微微发抖。这实在不能怪他,再大胆的人在鬼门关上来回转几圈,都免不了有点发抖。“听说他武功之高,天下已无人能敌。从不出面,领导的正义教已经在江湖上无人敢逆。”
听到有关教主的话,向冷红低沉的声音不再懒洋洋,似乎只要与教主有关的事,就再也不能有丝毫轻忽。
“既然如此,”空中一缕指风,击中白少情的穴道。向冷红道:“你就等教主的裁决吧。”
眼前一黑,白少情唇边带笑,倒下。
月上梢头,暗香浮动。
丝幔低垂,凉风送爽。
长而浓密的睫毛,开始微微颤动。
白少情睁眼。
他睁眼那瞬间迷迷糊糊,甚至有点单纯的可爱,但片刻间,已经想起自身处境,神光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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