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临薇从见这个女子第一眼开始就觉得她已经不像是活人了,倒像是个被控制的极好的傀儡,她这些年尸人傀儡见了不少,其中也不乏被控制后还能自如说话的,所以有渺渺这样的,并不奇怪。
没能杀成她,按说唐默该是遗憾的,但是曲临薇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小唐门,看他脸色平静,除了比较在意陆灼之外,别的事情他似乎并不关心。
曲临薇回过头,把金铃握在手中一旋,里面有金色的小虫飞出来附在她的指尖,她盯着小虫看了片刻,将手指放在陆灼颈侧,那小虫瞬间钻入,顺着渺渺蛊虫的位置一路钻进去。
陆灼仿佛有感应,动了动,眉头痛苦地皱起。
“我忘了说,过程可能有点疼。”曲临薇站起身,看了眼唐默,“你在这里陪着他么?他晚上有可能会很痛苦,需要找个人来陪。”
“嗯。”唐默应了一声。
曲临薇咦了一声,笑道:“原来你会说话啊。”
“他会说,就是不太喜欢说话。”李倏和她解释,然后拍了拍唐默的肩,“如果太累了就换我来,我们就在隔壁的屋子。”
唐默点点头。
昆仑雪原上挂着凛冽的风,吹进屋内很冷,唐默在他们走后关上房门,把屋里炭火又拨了拨,他很专注的用火钳夹着炭块,过了很久才意识到床上的人已经睁开眼,正看着自己。
“醒了?”唐默问。
陆灼脸色有点白,呲牙咧嘴地笑了,也不知道是疼还是高兴:“是啊,醒了。”
唐默走过去低头看着他,可能是在炭火边蹲久了的缘故,他眼睛被熏的有点红,盯着陆灼的看的时候,目光中竟然透着委屈。
“小哑巴……”陆灼开口,发觉自己竟然语塞。
“我不是哑巴。”唐默打断他,淡淡地说。
陆灼愣了愣,然后笑道:“好……那,阿默?”
唐默不置可否地坐在他身边,他神色一贯很平静,但是陆灼能感觉到,他现在很不开心,非常不开心。
“你怎么……会来龙门?你知道我们在那里?”
唐默摇摇头:“不知道,我要去明教。”
“啊?”陆灼错愕不已,“去明教干什么?”
唐默看着陆灼,沉默了一会儿,说:“去明教找你。”
陆灼张了张嘴,心中一震,却没能说出什么,疼的表情有点扭曲。他也说不上是哪里在疼,就觉得全身每一处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脏器肺腑都在疼。头上的汗越来越多,脸色也白的不正常,头发都被汗水浸湿了。
看着他这样,唐默也有点着急,问:“怎么办?”
还嫌自己死的不够快一样,陆灼表情扭曲地笑了笑,撑着挪了地方,对站着不动的唐门说:“你过来让我抱着,就不疼了。”
唐默用万分不信的样子盯了陆灼一会儿,问:“真的?”
陆灼诚恳点头,最后以又脆又病弱的样子唬到了唐默。
他把千机匣放在桌上,刚坐到床边,就被陆灼长手长脚的搂住了。唐默不太喜欢跟人亲近,可对方在他面前疼的浑身颤抖,他又忍不住觉得难受,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陆灼的脸颊,唐默看着他,久久没说话。
陆灼抱唐默抱的很紧,翻涌的痛楚几乎能把人神智吞没一样,他抱着唐默的力气也越来越大,额头抵着对方的额头,陆灼还是勉强露了个笑:“渺渺……死了?”
“没有,”唐默摇头,“她跑了。”
“哦……”陆灼点点头,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雪原上雪暴的声音越来越大,刮的窗棱也在响,屋里却很暖和。
唐默一路走来,也好几天没安稳睡过觉了,此时被人搂着,暖暖和和的,不免有点意识昏沉。
“你是不是……不高兴了?”陆灼的一句话,成功地将即将睡着的唐默唤醒。
后者眨眨眼,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看他比汉人浅很多的瞳孔,慢慢点了点头。唐默闭上眼,缓缓地说:“你一个人走了,没和我说。”
“你……不想让我走?”陆灼问,不知道是蛊的原因还是别的原因,他开始紧张,背上都是汗,几乎浸透了单薄的衣服。
“不是。”唐默说。
陆灼的心一沉,随即他听到唐默又说:“你走的时候,叫上我。”
天渐渐地快亮了,陆灼在撕心裂肺的疼里也没怎么休息好,唐默就窝在他怀里和他说话,不知不觉说了很久。渐渐地疼痛减轻了,陆灼整个人像是水里捞出来的了一样,全身脱力,连喘气抬起手臂都困难。
唐默拿袖子给他擦了擦额头,问他:“还疼吗?”
疼痛已经几乎平息了,陆灼刚要摇头,可是盯着对方清澈的目光,他忽然狡猾地笑了笑,说:“你让我亲一下就不疼了。”
“你在骗人。”唐默说。
陆灼点头,大方承认:“是啊……”
不过,那又怎么样?
下一刻陆灼就凑过去,亲上对方的嘴唇,笑着说:“再亲一会儿就真的不疼了。”
陆灼一直睡到下午才被饿醒,爬起来的时候活动了两下,神清气爽,什么事都没有。唐默不在屋子里,他披了件衣服出去,雪很大,在院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唐默和曲临薇一起蹲在院子里玩雪。
看到他走出来,曲临薇招了招手:“帮你把蛊取出来了,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多谢,其他人呢?”
“程悄说出去走走,李倏他们不清楚。哦对了,饭在厨房的桌上,还是热的,你先去吃吧。”曲临薇说,然后停顿了一下,歪着头笑了,“那姑娘给你的蛊有点意思。”
“怎么……”
“等我研究研究再告诉你吧……哎唐默,你干什么去?”曲临薇看着站起来走向陆灼的唐默,不解。
唐默说:“吃饭。”
曲临薇白了他一眼:“小没良心的,看你无聊陪你玩儿雪,现在陆灼一来你就要跑。”
唐默也觉得有点对不住她,于是说:“那你也来吃饭。”
曲临薇没忍住笑了:“不了不了,你俩去吃吧,我出去转一圈。”她衣着裸露,在这种雪天竟然也不觉得冷,赤脚走在地上,反倒像是在冰原上绽放的花一样。
“走吧,去吃饭。”陆灼拉过唐默,握着他的手,“玩儿半天雪冷不冷?”
“不冷。”
陆灼看他手指都被冻红了,拿着唐默留在屋里的手套,低头帮他一只一只戴上。然后又从怀里把面具拿出来,沾着他的体温,给唐默戴在脸上。
“等这些事都处理完了,我带你去明教看看怎么样?”陆灼问。
唐默好像也很向往西域,于是问:“明教有什么?”
陆灼牵着他的手,两个人并肩着慢慢走:“嗯……有三生树,映月湖,晚上月色很美,还有光明顶,不过我猜你不想去。对了,还有猫。”
“猫?”
“好多波斯猫,到时候带你去看。”
唐默也微微笑起来,点了点头:“好。”
“其实昆仑还有小遥峰,一会儿吃过饭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带你去?”
“好。”
“阿默你怎么突然这么听话了,我说什么你都同意。”陆灼牵着唐默往前走。
唐默笑了:“那不好。”
陆灼停下脚步,转身伸手把他搂到怀里。
其实唐默不怎么高,比他矮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就是少年身形,又瘦,抱起来的时候就小小的一只,相比之下高大很多的明教蹭了蹭他的脸颊,叹了口气说:“阿默,我真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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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一章
歇了两天,风雪彻底停了,这群在龙门累到脱力的人也缓过精神来。李倏拿着柄长枪在院子里练功,看见陆灼从屋里出来,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挑了挑眉:“这次这活儿,你是一点钱都没有吧?”
“是啊,不光没钱,还搭着你们都赔进去了。”陆灼慢慢打了个哈欠,走下台阶来坐在石桌边,托着下巴叹气,“不过好在骗来媳妇儿了。”
李倏拿着枪在手里甩了个花,然后把枪往地上一戳:“过几天我们就回江南了,休息一个月再到谷中。你们呢?”
“带阿默回一趟教里,我们俩也没处可去,以后可能还是四处跑任务讨生活吧。”
“龙门那么大的动静,势必引起谷里和浩气的注意。”李倏那着块布擦自己的枪头,一边擦一边担忧,“怎么和谷里解释,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陆灼也头疼的很:“再说吧,先避开这一阵。”他自己的事,还是不愿意让其余人插手。
“你以为武林中就没人知道这事吗?”一个声音插进来,两个人看过去。冰天雪地里敢裸臂露腿的也只有曲临薇了。她走过来,把一张信纸往他们面前的石桌上一拍,笑了,“教中有令,再遇天一教,格杀勿论。想必再过不了多久,苍山那边又要乱了。”
“乱不乱我也不再管,”陆灼淡淡道,“解决了渺渺的事,这些跟我再也没关系。正邪不两立是他们的事,别再牵扯到别人。”
曲临薇乐了,这几日情况再怎么危机也没见这人黑脸过,看来这次的事情,确实把他惹的不轻。
“唉不过你们回教的回教,回庄的回庄,我怎么办?”曲临薇眨眨眼,不乐意了,“我可是大老远跑过来还救了你的命呢,就这么不管我了?”
陆灼想你这么一个大姑娘,要腰有腰要脸蛋有脸蛋的,随便喊一句多得是人愿意给你送回苗疆去,装什么可怜?不过看着她手里把玩的灵蛇,陆灼还是好声好气地问:“那要不,跟我们一起去明教看看?”
“我会瞎的,”曲临薇说,“被你俩晃瞎。”
“那你干脆顺着昆仑一路往北,入了恶人谷吧,你就说你沿路杀了多少人干了多少坏事,被中原人从苗疆一路撵到这里来的,说不定头儿一听你这么惨,就直接给你个四战阶呢。”陆灼出主意,“这样,他们仨回江南,我们俩奔西域,皆大欢喜。”
“欢喜个头!”曲临薇瞪了他一眼,“你真以为没事了?唐默没跟你说吗,现在那个天一教的姑娘是傀儡!不!是!人!”
“什么?!”陆灼直接站起来,险些撞倒石凳。
曲临薇冷哼一声:“她被人控制了,我不是之前和你说蛊虫有问题吗,现在我懂了,她没用蛊虫害你,是跟踪你。”
“跟踪我?”
“还有你和我说唐门那小子中过毒,也是那姑娘下的是不是?”
陆灼点点头。
“我也给他检查了,确实是有过蛊虫留下的痕迹,不过虫子跑了,他现在健康得很。”曲临薇坐上石桌,风姿妖娆地摸摸下巴,“我现在是越来越不懂这些人在想什么了,炼尸人把脑子炼坏了吗?”
陆灼现在还处在凌乱阶段,他目光散乱地看着曲临薇:“你是说她现在被人控制着?”
女子点头:“还能不能救回来不一定了,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李倏把枪磨的锃亮,往肩上一扛:“不管怎么说,我们先回一趟江南,如果有事,随时飞鸽联系我。”
“唉……”曲临薇叹息一声,“大老远跑来也就算了,还要被你们这群狗男男嫌弃,程悄呢,她怎么就毫无怨言。”
李倏笑笑:“她早习惯了。”
“……你们这群厚脸皮的。”曲临薇瞪了瞪眼,转身回屋了,走上台阶的时候恰好唐默出来,她赶紧凑过去,伸手捏了捏少年的脸颊,光滑又嫩,手感不错。于是她笑嘻嘻地说,“你要是喜欢女的就好了。”
唐默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陆灼赶紧一把给护怀里,面色不豫:“玩儿你的蛇去。”
下午李倏叶别南一行启程回了江南,片刻不带耽误的就离开昆仑走了。曲临薇说附近风景没怎么见过,于是四处溜达,陆灼一想他们也没什么事可做,于是拉着唐默到冰原上散步。还专门给他找了件厚衣服,两个人裹的严实了,踩着冰面慢慢走。
唐默在这两天无聊时又给自己做了只机关小猪,他们慢慢走,机关小猪也跟在后面,短腿短尾巴的蹦跶。
虽然事情还没完,不过有个暂时的空隙,唐默还能乖乖跟自己聊上几句话了,陆灼爽的不行,冰原沁冷入骨的空气怎么嗅着怎么舒坦。
和沿路几个熟识的恶人打了招呼,两个人到昆仑的镇上吃饭。
陆灼知道有家小店的汤包好吃,正好时间还早,店里人不太多,两个人找了位置就坐下。陆灼跟这家店的老板挺熟,要了两屉包子和两碗粥。
外头呼呼刮着风,小店里却很暖和。
“这个汤包蘸点醋最好吃。”陆灼给唐默夹了一个放在勺子上。
唐默凑过去咬了一口,不出意料地被烫了。
“……”陆灼有点想笑,帮他吹了吹,然后很不客气地上嘴亲了皱着眉的对方一口,还顺便帮他舔了舔被烫的地方。
卧槽……
小店老板觉得自己要瞎。
吃饱喝足,陆灼又占足了便宜,心满意足地拉着唐默四处转悠。街市上热闹的很,昆仑的原住民们在雪后出行寻找珍稀的药材,陆灼问要不我们也去?唐默对这些向来没什么所谓,点点头就同意了。
“咱们明天启程回明教好不好?”
“好。”
冰原西边是浩气的领地,他们是不方便靠过去的,之沿着东边寻找,没过一会儿陆灼又问:“这次出来你和唐小雨说了吗?”
唐默点头:“说了,留了字条。”
“那咱们可以过些日子再回唐门,你要是想一直住在明教也可以,或者你干脆跟我一样入了恶人谷吧。”陆灼循循善诱。
“都可以,”唐默一副什么都行的表情,“唐小雨有白可可了。”
陆灼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表情,问他:“还在介意这事呢?嗯……那天晚上唐小雨跟我聊了聊。”
“什么?”唐默不明所以。
盯着对方清澈见底的眼睛陆灼又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伸出手摸摸对方的头:“没事,我拐走了他弟弟,他跟我兴师问罪呢。”
唐默没理会陆灼的不自然,垂着头沉思。
“唐默……”陆灼难得正式的喊了一次他的名字,顺利地将对方从自己的世界扯了回来,随即他小心翼翼地问,“你喜欢我吗?”
唐默停下脚步,愣着眨了眨眼,半天没有说话。
“……算了。”陆灼有点颓然。
还是一点点来吧。
又走了一阵子,忽然又刮起了风,卷着冰粒,几乎看不清远处景物。在冰原上遇见风雪是一件很难对付的事情,因为随着风雪的向走,等停后也许人就不在原处了,极容易迷路。
冰粒打在唐默面具上叮叮有声,唐默闭了闭眼,把面具摘下来。
陆灼抱着他没动,忽然他觉得空气里有香味,唐默一震,显然他也闻到了,和当初渺渺第一次袭击他们时的别无二致。
先是浓郁的香,等到风过,他们在闻到的就是惨烈的血腥味。
“发生了什么……”陆灼蹙眉,“一会儿我隐身过去,你在原地浮光掠影,不要动知道吗?”
唐默点点头:“你可以吗?”
“你担心我?”陆灼眉开眼笑,随即消失在唐默视线内。
在离他们不远的一处冰壑内,陆灼看见了十几名浩气弟子,他们衣着蓝装,手足被啃噬的都是伤口,脖子上喉头处一个血洞,突突往外冒着血。
陆灼一跃而下,探了探鼻息,发现多数已经死了。
就在他要离开的时候,忽然有个人抓住他的手腕,陆灼一惊,刀已经握在手中。
“天……天一教……”被压在下面的一个浩气弟子咳嗽着说,口鼻里都是血,眼见着也活不成了,但还在拼命挣扎着对陆灼说话。
“是不是一个女子?”
那人喘着粗气摇摇头,然后还要说什么,一口气没提上来,头一歪断气了。
陆灼觉得预感不太好。
不是女子?不是渺渺?
他从冰壑爬上来,看见唐默正蹲在不远处,手里握着千机匣,见到陆灼出来,唐默指了指远方:“他们往那边去了。”
陆灼叹了口气:“看来现在浩气的人也要介入了。”
“嗯?”
“阿默……恐怕暂时去不了明教呢,渺渺这事没解决,我……良心难安。”
唐默摇了摇头:“没关系。”
陆灼轻松不起来,他突然觉得这件事,似乎并不是渺渺想要复仇那么简单。还是让李倏他们走早了……他叹了口气,拉着唐默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