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有情愫暗涌、懵懂的依赖、年少青涩的思念,梦醒过后一切都荡然无存。
大学毕业那年,乔忍坐在回家的车上,看见窗外那间自己曾经说的格调很独特的咖啡馆,翻开手机短信的草稿箱,五年前那条短信还安静地躺在那里:
“你补完课了吗?我知道你补完了(偷笑)。我在寒假发现一间新开的格调很别致的咖啡馆,明天一起去试试?”
眼泪一下子决堤,汹涌不止,这些年她一直没敢换手机号,害怕自己错过了什么,虽然一直没有收到那人的半点音讯。
回到家看见桌上放着一张被裱起来的素描,母亲说是几天前寄到家里的,从六号路华安大厦里的物业管理室寄出,好像是你以前住那儿的某个同学忘记了寄的。
乔忍看着画上与四年前的自己极相似的少女,清清浅浅笑容,被风吹乱的短发,眉间展露的情愫??????
一时难受到哭都哭不出。
分明是他的笔法,却是别人寄出的。寄回来做什么,无非让她再痛一场。
拿出两本画册翻着看,每一页都一模一样的画,一本是程惜送的,一本是高二那年寒假,自己照他的画着描的。
一笔一划,曾描进过心里,刻进过梦里。
流年细碎而无情,时光多少应该能够掩埋一些东西。
那年眉目如画、逆着阳光站在路口等她的如玉少年,渐渐从她梦里撤离。
又是一年后,除夕夜晚,乔忍在跟着上司在国外办公,没能回家,站在办公室落地窗前,捧着热咖啡暖手,拿手机给那个一直保存着却安静到仿若死去的号码发短信——“除夕快乐。”
往上拉全是自己在过去六年内发送出去的短信,时间显示有元旦、情人节、中秋节、国庆节、春节等各种节日的,和一些没什么特殊的日子,从一开始长如作文的话语,到后来慢慢变短,直到现在只有四个字。
可是,从无一条回复。
看着窗外整个城市繁华的夜景,乔忍忽而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夜里,自己也曾站在窗前,在整个城市的呼吸里,找寻某个人的气息。
那一夜天际映着霞光,他在灯下描他的女孩。
少年笑容干净、眼眸如墨、高雅冠玉,氤氲成十七岁里的一帧帧素描,青春的轮廓渐渐模糊,上演了一个名为无疾而终的故事。
也许,他早已忘了自己认识过这样一个女孩。
乔忍编辑了最后一条短信发送出去,顺便替自己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然后删了这个从年少保存至今的号码,那条短信里她对程惜说:
“程惜,你有没有听过“无疾而终”这个词?我曾被它淹没。”
12
“年少不知愁与情/到头来都会别离”,原来竟是真的。
“乔忍,我喜欢你。”
“你喜欢我做什么?”
“喜欢你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
“那我喜欢你,乔忍。”
那年暮色四合,街灯乍亮,两人一起望着天际,红了脸。
☆、背影
1
有些东西放在心里太久,多少已经成了自己的一部分。有朝一日,要把它从心里挪出去时,便觉得自己也即将要变得不完整了。
此时此刻,在租住了一年多的公寓套房里整理东西的乔忍,就觉得自己是不完整的。
一叠叠的设计手稿,一摞摞的专业书籍,还有堆在墙角的几十本时尚杂志。当初上大学时她没听母亲和老师们的建议,专挑那些跟美术有关的专业来填,最后读了C大的服装设计。
当时想着,服装设计也是好的呀,不管怎样,都跟他最喜欢的美术有那么一点关系呢,这么看来,她离他也不算太远不是?
这些年她听的歌、画的东西、写的博客日志等,处处都有那个少年的影子;社交网站上,那些曾经属于他的账号,一直被她置顶;他送的那本画册,跟着她从广州到上海、从上海到纽约,被她翻看了一次又一次。
程惜,程惜,这样的一个人,即使在乔忍的心里渐渐淡去,出现在梦里的频率越来越低,甚至至今已经可以说是淡出她的生命了。
可是,一抬眼一侧耳,还全是与他相关的存在,那样令人恼然的存在——偏偏是乔忍自己,一点一滴把这些熔铸而成的。
所以,在昨天已经跟母亲说了自己要放弃GD时装集团的实习转正机会后,乔忍回到公寓整理东西,看着房间里的大小物件,不知该扔哪些,该留哪些,失神了半天。
直到母亲打电话来,她才回过神。
乔母在电话里反复询问,是不是在实习公司受什么气了;乔忍说没有,就是干着干着发现自己并不喜欢这份工作,所以就不想费力气去争抢那两个转正名额了。乔母又试探,是不是要回国来工作;她听着母亲小心翼翼的语气,心里冒出酸来。父亲早逝,母亲又是爱热闹的,她知道母亲一心希望她留在广州工作,人老了,图的不就是子女陪伴么。
“是啊,妈,明天就回,我打算在广州找份工作,以后就赖在家里当啃老族咯。”
乔母在电话那头欢喜得连声应好,又嘱咐了她几句,才不舍地挂了电话。
乔忍抓了抓自己一头半干的散发,长呼一口气,把所有跟那个少年有关的东西都收进一个储物箱,又拿透明胶在箱子外面绕了几圈。
然后拍了拍双手,删掉那些早已死去的社交账号,冲了个凉,泡一杯清茶,站在阳台间看纽约夜景。
大学毕业之后,她就没有再考虑什么深造,听到国内最大的外企时装公司——GD时装公司,有二十个实习名额,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跑来跟一大批学历耀眼、背景强硬的面试者争取宝贵的二十个实习名额;一路披荆斩棘,留下来实习了,又得跟十九个顶尖优秀的实习生竞争三个转正名额。
实习的五个月里,乔忍越发觉得时装设计这一行,并不怎么适合自己,至少在她想方设法完成各种实习任务后,一点成就感都没体味出来,只有无尽的疲累。这几日一遍一遍地自省,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许选错了方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到自己真正喜欢且向往的专业。
她知道,大半因故,都是为着那个少年。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重来一次大概还是会这么选的。
乔忍便是这么一种人,该后悔时也不后悔,因为当时当刻,自己想做的,就是那样,一旦后悔,其实就是否定过去的自己。
走岔了路,换个方向就是了,后悔这种事么,从来就不适合她做。
所以……喂,少年,我要开始去寻找自己了,你不介意我把你永远留在回忆里吧?
2
早上,把钥匙交还给房东后,拉着行李箱站在路口等车,乔忍想起昨晚自己的纠结,觉得自己是真像一个傻帽,忘不忘,还要征求一个早已忘了她的人的同意么?
没什么好执着的了,这些年她想当初那个不告而别的人想得太用力了,已经提前预支了这辈子的所有思念,所以现在,才会连想起都需要莫大的力气。
那就这样吧,可能只是一个过客,但被她一厢情愿当成了她的主角而已。
去到机场时,全部实习生都已经到齐了。在纽约总部的五个月实习期结束之后,这些实习生都要回中国接受最后一周培训,一周后宣布被转正的三个人,直接作为GD的正式员工留在中国工作。
国内的时装行情近几年来呈现欣欣向荣一片大好的趋势,GD把重心往中国倾斜是迟早的事。不过这不是实习生去中国进行最后一周实习的最大缘由,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迎合公司时尚总监的要求。
时装界的人都知道,GD时尚总监欧文大师几乎就是时尚的权威,眼光毒辣,堪称鬼才,对时尚的见解与把握从不失准,而且凡是被他挖过去的设计师,假以时日无一不大放光彩。
所以大家都以能见到欧文大师为荣,对实习生来说,这已经是无上的福利。
乔忍倒是没有多大感觉的,因为她清楚知道自己不会留在时装界发展。但其余实习生的欣喜与期待之情明显地溢于言表。
“瞳兮,一周后要是没留下,你是回纽约来找工作,还是留在中国?”同为实习生的陈妆问她旁边的周瞳兮。
“转不转正不是最重要的,能得到总监的亲自指导,就是我来这里实习五个月的最大收获。”周瞳兮回答着陈妆的话,眼角余光却是越过陈妆往乔忍身上瞧的。
“也对,就算最后没有得到职位,这五个月的实习也会因为最后一周而变得特别有分量。”陈妆附和。
陈妆跟乔忍一样是土生土长的中国女孩,但她当初是从另一间时装公司辞职后来到GD实习的,不像其他人一样从大学毕业后直接来的,所以在一众实习生中,她的年龄稍大。
周瞳兮是有着四分之一俄国血统的混血儿,生着一副模特儿的标配身材,深邃精致的面孔,是实习生里头外形最亮眼的,听说背景也过硬,她一来时就有人传言过她是某某集团的千金。
周瞳兮打量完乔忍,脸上闪过一种类似得意、夹杂着细微不屑的神情,也就那么一瞬,被控制的极好,旁人根本察觉不到。因为她发现乔忍的衣着搭配跟‘时尚’二字简直搭不上半点关系,即使有那么一点出众的气质和天生的独特神韵,也都被她自身的服装品味毁了个干净。
这不是么?脱下了之前统一的实习生制服,乔忍马马虎虎地套了件纯黑的横织毛衣,外面加一件宽松到完全遮盖身形的过时外套,搭上那条毫无特色的所谓百搭款牛仔裤,拉着行李站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就是标准家庭主妇一个。
当然这只是在周瞳兮的眼中。在乔忍自己看来,这样的搭配省时省力又简洁。
周瞳兮稍稍抬高了自己本来就抬得挺高的下巴。她自己上身是一件Cacharel的上灰下藏蓝双色法兰绒大衣,搭一条Gareth pugh黑色紧身裤,脸上是比平时清新许多的妆容。心里把自己和乔忍稍一对比,自觉之前把乔忍当做最强的竞争对手是极其错误的。
论专业技能,乔忍是低调又出色的那种,周瞳兮自然以为她的时尚品味高到可以与自己比肩。但脱下的实习生制服,才发现这个乔忍也不过如此,甚至略显土气。
其他的实习生也都是小声地在交谈,明明是期待与紧张都有的,个个却都努力装淡定,谁都不愿比谁更沉不住气。
登机的广播声响起时,乔忍心里平静至极,回国后的规划早已做好,完成最后一周的实习培训,录取结果出来之前就退出,然后回广州试一下别的工作,定居广州与母亲一起生活。
之所以没有选择现在立刻退出,是因为她不愿意自己做事没头没尾,看在别人眼里是怯懦,看在自己眼里就是在打退堂鼓。
有时候理由没那么重要,大家只看你的选择。
3
命运的航班,带着她又一次漂洋过海。
回到上海,从机场里出来时,天色已晚,属于上海的繁华夜刚刚开始。
公司为实习生们安排了住宿酒店,都是独立间。乔忍虽是第一次来上海,此时却无心观赏上海的夜景,一到酒店房间就扔下行李,倒向那张豪华柔软的大床,完全放松地呼了口气。一日的航班,可把她累着了。
从包包里翻出日历卡,圈出了从明天开始算起的一周。一周之后,离开这个跟他有着微妙联系的行业,她乔忍的人生,就会再也没有程惜存在过的痕迹。
听闻GD的这位时尚总监是时尚界名副其实的魔头,自身名气极大,属于那种跺跺脚就会使时尚圈晃两下的人物,而且脾气怪异,在他手下工作过的员工多半都是承受不了压力半途就退出的。
而她们这些实习生的最后考核官,就是这位时尚总监。
乔忍虽没有如临大敌的那般紧张,也还是准备了自己所能准备的一切,只待明天的实习工作开始,她的这段实习生涯就可以进入倒计时了。
但当乔忍真正收到工作安排时,才领悟到了外界对那位时尚总监的评价真的不夸张,也明白了陈妆和周瞳兮对这一周的紧张和期盼。
让一拨初出茅庐的实习生去随机抽职位,随机插入GD的各部门立即开始工作,连个最起码的缓冲期都没有,根本别谈什么会有人来领着你边学边做。
陈妆满面愁容地凑过去问周瞳兮:“瞳兮,你抽到的是设计部吗?”
“不是,我的是销售部。”
“乔忍,你的呢?”
乔忍抬头看了看有些发急的陈妆,“销售部。”
陈妆听完更是沮丧,“怎么办呐,我一个以前在销售部工作的实习生现在去GD设计部,岂不是等同于沦为那些打杂的了。”
谁都知道,公司的设计部是创意层出同时也是争吵不停的一个部门,但这些只发生在GD知名设计师圈子里,新人进去多半是没人搭理的,更别说能学到什么。
陈妆打听了一圈发现没有人跟她一样是抽到设计部的。眼看着要到了工作的时间,大家都陆陆续续去各自抽到的部门报道。看着周瞳兮扭着窈窕的身姿离开,陈妆咬了下下唇,追上前方的乔忍,把她拉进旁边的洗手间。
“怎么了陈妆姐?”乔忍不明所以。
“乔乔,你看……我们换一下可不可以?我以前在销售部工作,对销售部熟悉,也志在成为GD销售部的一员。而设计部需要更多专业上的东西,也可以学到更多专业上的东西,对乔乔的帮助肯定更大些,你就帮帮陈妆姐吧好不好?”
“可是……”乔忍下意识地不愿意这样暗地里换,但陈妆眼里的请求之情几乎可以溢出来,公司也没有当场记录每个人抽到的结果,只要人到了相应的部门就认人,反正自己也是不会留下来的,想了想,便答应了她,“好吧,那我去设计部,陈妆姐加油。”
陈妆脸上的哀愁一下子烟消云散,“谢谢乔乔,我就知道乔乔最好了!”
两人交换了手上的部门牌,陈妆放开挽着乔忍的手,“我跟瞳兮一路,那我先去追上她,乔乔你也加油哦!”
乔忍笑了笑,往设计部赶过去。
4
设计部在GD办公大厦的最高层,又恰逢上班高峰,乔忍看着电梯里的人越来越多,时不时地抬手看看腕表,这电梯一停一顿一开一合的,倒真能耽误些时间。
会议室那一层一下子进来五六个人,乔忍往后挪了一小步,悄悄皱了下眉,视线却缓缓定住,落在电梯外的一个俊挺背影上。
那背影在一行商务人员中间显得格外清寡又引人注目,他边听着身旁类似是助理的话,边往会议室走去。
隔着电梯里几层人的身影,乔忍不由自主踮着脚尖,视线随着那背影移动,直到他进了会议室,电梯门也在这时关上。
到设计部报道后,她才知道这是直属时尚总监欧文大师的部门,这里的设计师,多半是他一个个挖过来栽培出来的。于是乎,整个部门都跟他本尊一样怪异,外面的公共办公室里各干各的,无人管她;里面的独立工作室即使关着门也有激烈的争吵声传出来,貌似是为了今年春秋系列的某套服装的一条腰带的颜色应该选藏青还是选海青而吵的。
乔忍拿着厚厚的一本《员工手册》站在公共办公室中央,心里有一瞬是后悔跟陈妆换部门的,只能祈祷自己的最后一周不要太艰难。
在靠近饮水机的位置找到一个勉强可以算是座位的位置坐下来,乔忍又环顾了一圈忙碌的大办公室,发现真的没人有空注意她,虽然有心理准备,还是气馁地叹了口气,手里的《员工手册》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谁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