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上清峰上的亡灵似乎都集中在了前面的地方,我一路跑过去,只见荒草丛生巨木遮檐,四处荒凉之中竟然见不到半个人影。我站在草丛里慌乱地看了一圈,终于看到了掩映在一片树影里的一个圆形拱门。四处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人看守之后,我才偷偷摸摸窜了进去。
拱门之后是一道窄而长的阶梯,向上看去杳无边际,远远插/入一片茫茫云海中,根本看不到尽头是什么。我给自己上了几次回生真诀加上神速,气喘吁吁爬得快要瘫下去的时候,脚下突然一平,才算是到了顶。
阶梯顶部是一片窄小的平台。一座八角小亭子立在边缘,亭子之外就是无边的云海。亭子和下面的建筑一样破旧不堪,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只是在亭子正中,却悬着一团黑雾。那黑雾并不浓厚,朦朦胧胧地飘在半空,甚至还能透过它隐约看到对面的景物。
只是我却像是着了魔一样看着它,什么亡灵和重渊全都从脑中抛了出去,只是呆呆看着那团黑雾。朦胧中我仿佛觉得有声音在唤着我,催着我上前去,迫着我看一看那雾气中究竟是什么……
我着迷地看着它走过去,慢慢伸出了手。
“别动。”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出来抓住了我。我猛地从那种奇怪的感觉中惊醒过来,向旁边看过去,只看到一张青灰色的面孔,在很近的距离安静看着我。
“咿——”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毫不犹豫就是一个斩妖诀劈了过去。然而那人竟然不闪不避,任由斩妖诀穿过了他的身体。
毫发无伤。
我张口结舌望着他:“你……你不是亡灵吗?!”
“我是。”那人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毫发无伤的身体,回答道。
他和我在前殿看到的那些亡灵弟子一样穿着太虚弟子服,只是并未戴道冠,一头长发柔软地垂落下来,如雪银色安静落在肩上。看上去竟然有几分悲伤。从最初到现在他都很宁静地站在那里,看上去并没有上来袭击我的意思。
“你……为什么斩妖诀对你没用?!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没和他们一样在前殿?”我结结巴巴问道。
“太虚观兵宗弟子,杜洛平。”亡灵很有礼地朝我拱了拱手,“奉命在此看守邪影之世。无关弟子还请离开此处,不要靠近。”
“什么邪影之世?太虚观不是已经陷落了吗!你怎么……”
我突然闭上了嘴,因为我想到了另外一个人。一个同样是兵宗弟子,同样奉命看守某个地方的男人。
他是不是也和关朔原一样,奉命看守着禁地,从出生,到死后都没有离开?
我愣神的时候,杜洛平仍然安安静静站在那里,没有上前进攻,也没有离开。
正当我以为我们要这样互相凝视到天荒地老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我转过头看了一眼,只见重渊带着一身杀气出现在身后的阶梯上。那双红色的眼睛没有往日的清澈,血红的杀气锐利地往杜洛平身上一扫,紧接着,毫不犹豫的一剑就刺了过去。
36
我那句“师兄不要”就这么生生卡在嗓子里没说出口,就眼看着重渊已经开了杀戮模式。杜洛平显然并不知道来者是谁,看到有人对自己拔了剑,也毫不犹豫出剑反攻。没几个来回,两个人就热热闹闹打成了一团,彻底把我晾在了一边。
“师兄!杜师兄!别打了!”我着急地跳着脚喊道,“误会,都是误会!这位杜师兄没有恶意,刚才我在这儿很久他都没向我出手!”
重渊侧身躲过杜洛平的一记御风真诀,扭过头来半信半疑看了我一眼,在发现我并不是给敌军打掩护之后,那双杀气四溢的眼睛里才稍微有了点温度。他一个定身咒把杜洛平定在远处,轻巧地一个转身停到了我旁边,表情冷淡地收剑入鞘,轻描淡写说道:“既是误会而已,那就住手吧。”
杜洛平被定在原处,哪怕是亡灵青灰色的脸上都忍不住一阵发黑。也难怪,能把停战说得这么欠揍的,重渊还是我见过的头一个。
不过杜洛平显然表现出了很好的涵养,定身咒解除之后他也收了剑。面目肃然地对着我们一拱手:“在下兵宗弟子杜洛平。奉宋掌门之命在此看守邪影之世,还请师弟师妹速速离开,不要让在下为难。”
“‘前’兵宗弟子,这里的太虚观已经不在了。”重渊轻描淡写戳破了现实,“你也已经离开了人世,宋屿寒的命令早就已经过了有效期。”
杜洛平脸上一阵青白,他咬牙道:“兵宗弟子……生而战,死而守。哪怕这里的太虚观已经不在,只要我一日存在着,就要一日守着自己的地方!”
“你……”
“好了好了。”我连忙上前打断了重渊越发欠扁的话,“师兄,外面的……你已经处理完了?”
重渊微微点了点头,问道:“传送法阵在哪里?”
“呃……我还没找到,”我愧疚地说,“不过,杜师兄一定知道。杜师兄,我们要赶往流光城,支援其他同门他们,时间紧迫,能不能告诉我们通往那里的传送法阵在哪里?”
“传送法阵已损毁,还请师弟师妹速速离开,不要让在下为难。”
“……”怎么又是这一句。
重渊已经眯起了眼睛,重新拔出了剑,眼看就要再次动手。作为悲催的受气包,我连忙再次出来打圆场:“那太遗憾了!杜师兄,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办法能让我们快点到达流光城?”
“没有。还请师弟师妹速速离开,不要让在下为难。”一口回绝。
这下连我都忍不住开始撸袖子了……
重渊却并没有急着动手,他眯起眼睛,冷冷打量着杜洛平:“既然是没有别的出路,那么我们也只有强行闯入你看守的地方试一试了。这团黑雾,若我没记错的话,该是另外一种传送门,不知通过它,我们能到哪里?”
“万万不可!”杜洛平的脸色急变,“此处为太虚观禁地,没有宋掌门手谕,任何弟子不得……”
“宋屿寒已将此处抛弃了。”重渊冷冷道,“既是如此,禁地之名也早该废弃了。下面那些蠢货我还能理解成兄弟情深,可你居然为了一个抛弃你们的门派至死还在顽固不化,简直是比蠢货还愚蠢!”
他的语气里带着我不能理解的愤懑,只是个与己无关的陌生人,然而说话的时候,重渊眼中仇恨的光却让我都莫名其妙。
杜洛平脸色瞬间变了几次,最后定格在石灰一般的惨白上。他嚅动着嘴唇:“此处为禁地……不可……”
“好了好了,杜师兄,我们知道这是禁地了。可是……就算是禁地,总要让我们知道理由吧?现在的太虚观也是有禁地,可看守弟子也并不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人全部赶出去啊。”关朔原那家伙分明就是个憋久了的话唠,看到我这么个活人过去,恨不得竹筒倒豆子把宋掌门全家都交代出来。
杜洛平犹豫了很久,大概是觉得我说的话确实有道理。他沉吟片刻,开口道:“这位师弟说的没错。太虚观被废弃已久,我确实不该再如此执着……更何况,宋掌门最后也说过,这邪影之世终究是要有人进去的……”
杜洛平断断续续告诉了我们这个禁地的由来。
作为太虚观招魂术中最强的绝技,邪影始终是被了解得最少的禁忌之术。心魔什么的哪怕在修道界也是个很抽象的玩意儿,所以为了弄清楚心魔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以宋掌门为首的学霸军团主持研发了这个叫做邪影之世的秘境。邪影之世就像是一面现世的镜子,在这里,每个太虚弟子都能找到牵绊着自己的东西,从而掌握自己的心,获得真正超凡入圣的力量。
遗憾的是,邪影之世还没有研究成功,就遭遇了妖魔入侵太虚观。当时的兵宗弟子杜洛平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死心眼的小哥就在这里一直守着直到战死。而且直到死后化为亡灵,依然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守着这个已经废弃的禁地。
“我没有骗你们。”杜洛平最后说道,“传送法阵的确已经在战争中损毁了。只是我记得……当时宋掌门似乎说过,为了防止在邪影之世中试炼的弟子迷失在幻境之中,这秘境里的确设有通往中原主城的出口。不过邪影之世最后也没有完成,我并不知道里面是否存在……”
重渊沉默地看着那一团黑雾,忽然开口道:“宋屿寒素来小心谨慎,若无十分把握,是不会对你透露秘境之事的。既然他已经把这些细节都说清楚,那出口是一定存在的。”
我大喜:“这么说,我们只要进入这邪影之世中,就能马上到达流光城了?”
杜洛平一脸忧色:“可是宋掌门说,这邪影之世中危机重重,两位师弟师妹还是另寻安全的道路……”
“来不及了。”重渊断然道,“此处要抵达流光城,少说也要半月路程。到那时,恐怕……”
“对对!”我附和着点头,“杜师兄你不必担心,我大师兄可强了,既然这邪影之世本来就是给太虚弟子历练用的,想必也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大师兄一定会护我周全的!”
重渊干咳一声,微微红着脸撇过头去,似乎是生气了一样撂下我的手:“闲话少叙。我这就进去打探一下情况。洛师妹,你跟在我后面,不要和我走散了。”
说完,他像是逃命一样几步冲到那团黑雾前面,抬手碰到那团黑雾的时候,只见金光一闪,重渊整个人就消失在原地。
我和杜洛平被晾在外面,过了好久,我干笑着朝杜洛平拱了拱手:“那么,杜师兄,我也先走了。你……你多保重。”
“等一下。”
杜洛平突然伸手扯住了我的袖子。
“杜师兄?”我困惑地看着他。
“这位师妹,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杜洛平压低了声音说道。
“什么事?”
“我……我有个妹妹叫杜晚容。当年她随晚清风长老成功突围,和宋掌门一起下山去了。”杜洛平急促地说道,“我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她。这位师妹,若你能回到太虚观,能否把这块玉佩交给她?就说……就说是在太虚观旧址发现的,为兄幸不辱命,至死不曾离开。可以吗?”
我怔怔看着他急切的面孔,突然间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
杜晚容我见过,是个守在白云观的小道姑。只是我却不知道她还有个这样的哥哥,更不知道……他竟是宁愿自己战死,都不想让自己的妹妹知道所有的背叛和真相。
“……嗯,我会给她的。”我接过玉佩。
杜洛平感激地看着我,那模样像是要掉下泪来。
“对了,杜师兄。”我忽然扭头看着他。
我看着他,斟酌着语句说道:“我大师兄只是有点在气头上。其实我觉得……我觉得你特别棒!我认识一个兵宗弟子,和你一样看守禁地的,你们都特别棒!”
杜洛平有点愣地看着我,那模样似乎有点难以置信。
“我、我只是个普通废柴,就算真的遇到了和你一样的事情,也许我也根本没法坚持到最后。所以我特别佩服你们。”我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觉得你说的没错,太虚观的弟子,生而战,死而守,无论遭遇了什么,都坚定不移,万死不悔。真的,非常非常棒!”
他一直不出声,说着说着我就有点心虚,吭哧了两句,我小声说:“我、我得走了……大师兄等着我呢。总、总之,我会把你的事情告诉你妹妹的。你放心好了!”
我转过身去,和刚才重渊一样的动作,逃命一样冲到了那团黑雾旁边。
伸出手的时候,我好像隐约听到了背后传来一声很低的声音。
“……谢谢。”
37
穿过黑雾的过程很快,差不多就是一闭眼一睁眼的功夫,我就又看到了外面的蓝天。
是和太虚观旧址那种阴沉得几乎看不到太阳的天空完全不同的湛蓝模样,晴朗得像是能用手指敲出清脆的声响,四周是苍翠欲滴的山色,我正站在一个模样有些像巨型铜锁的大门里,重渊正在我前方不远处。他很不讲究地席地而坐,一只手肘随意撑在竖起的膝盖上,眼中遥遥映着远处的山色,道袍一角被山风吹起来的样子,简直美得让人心碎。
饶是我这种天天和他相处的人,也忍不住狠狠擦了一把口水,才能用正常的脸色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师兄,久等了。”
重渊侧过脸来:“半个时辰,的确不短。你在外面做了些什么?”
……师兄你真不可爱,听不出我只是随口客套一下吗。
“没有啊,我立刻就跟过来了。大概是这边和外面有时间差吧。”我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怎么样,师兄你进来以后发现了什么异常吗?”
重渊点了点头:“这里的确是太虚弟子历练的地方。刚一进来我就被锁链捆在两根石柱中间,似乎要先挣脱对自己的束缚才能继续往前。”
我这才注意到刚才走过来的那两根门柱中间,地上有一摊碎裂的锁链,和我手腕差不多粗细。也不知重渊是怎么把它们弄断的。
我一边微微遗憾着没有早点来,不然就可以看到被捆绑的大师兄是什么样子了,一边唾弃着自己这种下作的念头。一脸正经地坐到了重渊旁边。
我们所在的地方是一片圆形平台,地面上雕镂着一圈圈的环形字符。圆台高悬在百丈空中,下面是连绵的谷地,河流在其中弯弯绕绕着前进。我们正前方是一条窄窄的石阶,颤颤巍巍地没入雾气里,不知通往什么地方。
“……这地方好奇怪。”我忍不住说道,“只有一条路,还是这种石梯。要是前面真的遇到了什么,就算我们躲都找不到地方啊。”
重渊的表情很沉静,他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袍子,看着石阶说道:“既是只有一条路,我们便依他指示过去看看。这里是试炼之所,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
我点了点头,和之前上山时一样,主动过去扯住了他的袖子。
现在的重渊周身已经敛去了所有杀气,云淡风轻的模样完全看不出他刚才在外面还一人杀破数百亡灵。我扬起头看着他美好的侧脸,终于还是鼓了鼓勇气,咬牙问道:“师兄,你……”
“嗯?”重渊低头看向我。
“你刚才在外面……好像有些不对。”我小心翼翼问道,“那些同门虽然是想要袭击我们,可是依你的性子,好像不该那样愤怒。特别是对着杜洛平的时候……我总觉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重渊猛地停下了脚步,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我被那阴沉的脸色吓得有些瑟缩,不过话既然问出了口,也不好半途而废,我鼓足勇气继续说道:“我我……我这么问可能有些冒昧,但是,师兄你是太虚观的英雄啊!虽然我很废,但是我可以拜托我师父!如果有什么能帮忙的……我不希望师兄和那些化作亡灵的同门一样受那样的委屈!”
重渊定定站在远处,目光复杂地望着我。良久,才轻轻嚅动了一下嘴唇:“若我不是……”
他声音太低,哪怕站在旁边我也没听清楚。我莫名地看着他,却见得那张脸迅速恢复了以往的冰冷模样,撇过头去:“不,没什么。”
我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继续向前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急匆匆跟了上去。
穿过那条窄长的石阶,云雾里藏着的是另外一座悬空圆台。我们连着穿过几片云雾,很快,我也能看出来这地方真的是个试炼之地了。一路上我们遇到了好几拨敌人,只是都不算太强,重渊这把大屠刀毫无困难就把对方砍得四仰八叉。
“难道就这样沿着路一个个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