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丢掉手中的袖子,一瞬间“要被吃掉了!”这样可怕的念头完全占据了我的大脑,我甚至忘了拿出驱逐符纸自卫,“嗷”地叫了一声就远远逃到了一边。
之前我为了找个地方减压,挑的本来就是人烟稀少的角落,所以红烧肉突然发生异变也没人注意到,我们之间这么近,我根本等不到别人来救我。
我紧贴着一边的墙壁,战战兢兢看着他如同喷火龙一样在原地狂冒黑烟。好在他似乎并没有扑过来吃掉我的意思。过了很久,那黑气才慢慢平静下来。
红烧肉慢慢飘过来,我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他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不再靠近。
他站在距离我好几步远的地方,非常慢地举起了一只手。
邪影的袖子极其宽大,周身又雾蒙蒙的,我根本看不清他的手在哪里,他也不再靠近,只是非常努力地把那只宽大的袖子伸向我,仿佛是……
“……你说,握手?”
他肯定地点了点头,继续执着地伸着手。
……不会吧,刚才我才碰了你袖子一下你就一副要死要活的样子,现在要握手什么的,打死我也不敢啊。
然而红烧肉却坚定无比地堵住了我的所有退路,无奈之下,我只有硬着头皮伸出手去,小心翼翼拈住了袖子角上的……一小片黑气。
虽然看不到邪影的表情,但是他好像突然变得很高兴。
“那个……对不起啊。”我小心翼翼道歉,虽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道歉。
他低着头往前飘了一段,之前失控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我也不敢违逆他的意思,踉踉跄跄跟了几步,才壮着胆子问道:
“红烧肉……你真有那个老头说的那么厉害?”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仿佛是在询问一样看着我。
“要是真的的话……你能不能别让我在第一轮就败得太惨啊QAQ我要求不高的!让我拿到……呃……”
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让我取得冠军!”这种天方夜谭的要求实在太过无礼,很可能直接把召唤兽气得吞掉我。最后小心翼翼伸出两根手指,斟酌着说道:“那个……让我撑到第二个人就行,好歹……不能让外人说遛鸟……游鹤真人的弟子连第一关都过不去吧?”
红烧肉深深看了我一眼,没有别的表示。但是我的直觉告诉我那一眼充满了无语。
……你一个心魔召唤产物而已,从哪进化来的那么多小情绪啊!搞清楚,我才是你主人!主人!!!
08
红烧肉自从刚才那一次暴走之后就恢复了正常,只是我怎么想都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成咕嘟嘟冒着黑气的水壶,前后想了半天,最后归结到大概是宠物都喜欢握手的设定上。
看来演武结束后我有必要去找养狗的师兄弟们讨教一下如何让宠物听话的秘诀了。
各道场的第一场对决都已经基本结束了,我整了整衣冠站在乾五道场前,刚才消失的紧张重新一点点爬上心头。
道场边上的铜锣被“呛”地一声敲响,礼宗弟子清亮的嗓音传遍全场:
“下一场!廿四号,游鹤真人座下弟子,洛锦川,对肆玖号,玉犀真人座下弟子,诸飞流!”
我终于第一次站在了通灵道场上。
道场是整块的青石铺成的巨大圆形,我站在圆形的边缘微微仰着头看过去,四面环绕的看台满满都是陌生的面孔,太虚观的青白道袍,弈剑听雨阁的湛蓝劲装,冰心堂的嫩绿和云麓仙居的杏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让我有种眩晕的旋转感。天地仿佛突然变得很宽广,嘈杂的穹庐之下,只有我,还有安静站在我身边的邪影是真实的。
我突然明白了入门那日师父曾经说过的话:
锦川,你须记得,每个太虚弟子都是孤独的。你们的六种召唤灵兽,玄龟能抗伤,白虎可碎石,青麒擅疗伤,丹鹤炎凤是你们的另一把剑,邪影更可视作你们的分/身。这世上处处是陷阱,人人善欺诈,可唯有你们的灵兽永不背叛。
这里就是我的战场,再无师长同窗,只有邪影与我共立一方。
“洛师妹,久仰。”诸飞流微微笑着朝我一拱手,他手中长剑翻转,动作宛如行云流水一般,灵铜剑在空中抑扬顿挫划过,左手微微一展,一只巨大型麒麟就从空中踏风而来。
我默默想起自己连背诵都磕磕巴巴的通灵术,瞬间觉得这场比赛我要跪。
……不!洛锦川,振作起来!你没听到他叫你“师妹”吗!这可是第一个身为你师兄还停留在二组的家伙!打败他,你的未来不是梦!
我站直了身子,正准备上前一步,谁知本来一直安静站在我身后的红烧肉却抢先一步飘了过去,右手持剑立在那里,面孔抬起来,静静望着那一端的诸飞流。
剑还是我之前给他的小木剑,握在黑雾缭绕的袖中,剑尖斜斜指向地面,仿佛被那黑色晕染得三分邪气。邪影一身宽大的破烂道袍被风吹得烈烈扬起,和平时影子一样跟在我后面的红烧肉截然不同。明明只是个太虚观内司空见惯的召唤灵兽,可他仿佛只要站在那里,周身就透着凛凛锋芒。
之前邪影和师兄妹们切磋的时候,我也偶尔有过“这货真的是我灵兽吗”的感觉,只是却从未如现在这样强烈过。
诸飞流讶然抬起了头,笑道:“洛师妹气势很足嘛,那么,就恕我……”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红烧肉已经倏地举起了剑,桃木剑尖笔直地指着他的鼻子,一道定身咒迅速放了出去。
然后那位诸师兄就以一种装牛逼装到一半的姿势和他没说完的半句话一起定在了那里。
巨大型麒麟一声怒吼,四蹄踏风就朝着红烧肉冲过来,红烧肉慢慢往前飘了几步,不慌不忙挥剑画符,大招符惊鬼神把麒麟和诸飞流一起轰成恐惧状态,麒麟无法控制地撒开四蹄满场乱跑,红烧肉趁机逮着主人一顿猛揍,被定身的诸飞流完全没有还手之力,每次麒麟缓过劲来想要给主人加血,红烧肉就是一个符惊过去,没几下麒麟的内力就被耗的干干净净,然后他干脆站在那里,任麒麟用钝牙咬着自己,一边不慌不忙给脸部表情都僵死的诸师兄画上了句号。
全程三分钟,我甚至还站在道场外面没踏入战圈。
红烧肉慢慢从场上飘回到我身后,重新收剑低头,恢复到之前那个安静谦虚的模样。
落败的诸飞流一手用剑撑着身体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我,满脸的不可置信神色,等他看到我根本还站在上场时那个位置的时候,不可置信迅速转换成了愤怒。
“洛师妹,”他声音低沉地说道,“你连亲自动手都不屑,我就让你如此轻视吗?”
“……”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其实是我根本没想到红烧肉这货居然能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我和你一样还没反应过来啊!现在我没动静是因为我还在反应刚才发生了什么,绝对没有半点瞧不起你的意思!你看我真诚的眼睛!
然而这些话我并没有机会说出口,诸师兄根本没听我解释,就愤怒地拂袖而去了。
我僵立在场边半天,然后才抬起头来看着红烧肉。
邪影正伸着脖子看我,看不到五官的脸上只有一双清澈的红眼睛闪着细碎的光。
“邀什么功啊!”我没好气地说,“我现在该庆幸这位师兄没跟颜师弟第一次那样,上来就扯了我裤腰带吧!”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开始真正意识到红烧肉的强大。
他根本不管对面是男是女是强是弱,上去就是定身然后一阵符咒乱扔,灵兽定身生效是有一定概率的,这个“一定”是多少很难说清楚,不过至少从目前红烧肉的表现来看,是百分之百。
每次对决的模式都如出一辙,红烧肉上场丁零当啷扔完对手然后下来飘到我身后,沉默地狠狠盯着我的后背。开始我还不明白他什么意思,直到后来对决中红烧肉的戾气一场比一场重同门一个比一个惨,我才开始在比赛前发挥我新get的握手技能减轻宠物负面buff。
等到中午休息的时候,“甲二组那个扮猪吃老虎傲得自己都不屑于下场的洛锦川”之名已经传遍了全场。
“锦川!锦川!”
凌祈站在场边拼命向我挥手,满脸激动的神色:“你太厉害了!怎么会这么厉害!啊啊啊我好崇拜你好想和你比一场啊!”
“那个,呵呵,有机会吧。”我挠着头心虚地说道。
“不行!我等不及了!”他一甩袖子表示着不依不依,“师父说我们这次来参观门派演武的弟子们都可以提一个不过分的要求,我这就去求师父让我和你打一架!”
说完,不等伸出去的尔康手,这家伙一扭头就冲了出去。
呃……我记得凌祈那小子的师父是个喜欢体罚徒弟的师父,应该不会同意他这种无理要求的吧……
我这么心里安慰着转过身去,马上又看到师父站在我背后,满脸严肃的神色看着我。他的脸上甚至还有着一丝忧虑,仿佛上午那个大出风头的人根本不是他徒弟似的。
“师父?你怎么了?”我纳闷地看着他。
他停顿了一下,才缓慢摇头:“无事。锦川,上午表现不错。”
“诶嘿嘿……师父你也看到了,不是我,是我的灵兽表现好啊。”
“太虚灵兽与主人相辅相成,若你没有一颗一心向道之心,也无法召出这等灵兽来。”师父脸色忽然一变,肃然看着我道,“只是你却不该那般傲慢。修道之人,应胸如闲云野鹤,就算是大胜归来,也不该那样鄙夷对手。”
“师父,你还不了解我吗?”我苦恼地说道,“我哪里是傲慢,我……我根本就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啊!”
师父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终于也忍不住露出了微笑:“那倒是,你这丫头蠢是蠢了点,倒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孩子。”
我自动忽略那个“蠢”的评语,笑眯眯拉着他的袖子晃。
“白驹过隙,一晃就是十六年啊。”师父怀念地拈着胡子说道,“我游鹤真人虽不算桃李满天下,可收的弟子也不少了,只有你这丫头让我最费心……没想到,还能看到你成才的一天。”
“那个……其实说成才还早……”我心虚地说,“毕竟我到现在也只能召唤出红烧肉一个灵兽……”
师父摆了摆手,道:“太虚观绝学无数,虽然从小我便要求你们全部倒背如流,只是真到生死场上,能精通一两门已经是难得至极了。能诵记多少并不是考验你们的标准。”
……师父你这么说,对得起我十六年来每一次默写之后挨的戒尺吗?!
“虽说识记本事有强有弱,可是那气度却是骗不了人的,”师父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半空中,“锦川,你那临危不惧的样子实在难得。要知道,这么多年演武看过来,第一次上台就如同你一样淡然的,为师见过的也屈指可数。你知道吗,第一场对决,我看着你那邪影凛凛立在台上,竟然怀疑自己是看到了一个故人……”
师父的声音变得有些缥缈,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中。
“十六年前,太虚观后来的首席大师兄重渊第一次站在台上的时候,简直就和你的邪影一模一样啊……”
09
我嘴角抽搐着提着剑,看着对面的人久久没有动作。
我做梦也不曾想过自己会有站在门派演武决赛赛场上的一天。当初我还请求红烧肉让我留在倒数第二,现在看来,正数第二都是保底的水平。
只是……我也没想到,决赛上遇到的人会是他啊。
颜怀远提着他的玉虹剑站在对面,脸上带着和往日一样的温煦笑容,完全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和之前那些被红烧肉揍翻还一脸难以置信的人比起来,这个表情简直可以用谦谦君子来形容了。
“洛师姐!”颜怀远脸上绽放出纯洁无瑕得刺眼的笑容,“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进入决赛的!能再受到洛师姐的指点真是太好了,还请洛师姐手下容情!”
……少年你确定自己不是在讽刺我吗?我觉得每一句话都充满了刺鼻的嘲讽味道啊!
可是偏偏颜怀远的表情无比真挚,我一肚子窝囊气只能蓄而不发,憋得我简直内伤。
“好说,”我终于厚起脸皮摆了一张淡定脸,“多年未见,颜师弟你的修为也是突飞猛进啊,师姐我一定全力以赴,为你……”
我话没说完,围观席上就传来了一阵嘘声。我扭头看过去,只见几张熟悉的面孔正挤在前排,以小乙为首的甲三组学渣联盟一起挥舞着手上的横幅,冲我呐喊挥手,仿佛是来给我加油助威的。
嗯……如果忽视横幅上那个“出名不带兄弟浪,小心死在沙滩上”标语的话,他们看起来的确是来给我加油助威的……
我坚定地回过头来,猛地一甩袖子,冲着颜怀远扬起了下巴:“来吧!颜师弟你一路顺风顺水,今天师姐就要教教你人生最重要的一课——如何面对挫折!”
颜怀远在观众席一片压倒的嘘声中冲我温文尔雅点了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反手扬起玉虹剑,手指与长剑一起画诀,伴着一生清唳,一只巨大的火红色鸟儿出现在台上。
炎凤,太虚观六大召唤灵兽中攻击力最高的,号称移动炮台的存在。
“炎凤皮脆!红烧肉,我帮你拖住颜师弟,你快去解决它!”我一边手忙脚乱躲着炎凤口中喷出的火球,一边给红烧肉下命令,然而这家伙却好像没听到我的话一样,视若不见从我身侧飘了过去,笔直地冲向了颜怀远。
……我已经调成手动模式了啊!身为召唤兽你为什么不听从主人的命令!
就连颜怀远也没想到他会舍弃皮脆好打的炎凤,直奔他过去。不过天才始终是天才,颜师弟只是微微楞了一下,就果断中止对炎凤的下令,一边迅速向后退了几步和红烧肉拉开距离,刚刚站定,就已经开始画符反击了。
他快,然而红烧肉更快,他没有像之前的比赛一样直接定身咒糊上去,他甚至没花时间念咒。邪影高高扬起了手中的桃木剑,紧接着,毫不犹豫丢了出去。
那把剑以破风之势飞快刺出,然后当啷一声砸中了颜怀远的脑袋。颜师弟顿时如同被风雷触打到了一样,不仅吟诵到一半的符咒被中断,整个人也陷入了眩晕状态。
我听到了全场整齐的下巴落地声……
之前的比赛没听说过有人直接用自己的武器把对方砸晕的啊!裁判他犯规!
邪影在全场的死寂中不紧不慢往前飘了一段距离,他并没有急着把自己的武器捡回来,而是在刚刚进入射程就停了下来,然后……举起了手中拂尘,开始念咒。
没错,拂尘才是邪影施法的正确武器,但是……之前的比赛也没听说过有谁能带两把武器进场的啊!裁判他真的犯规了!!!
我在炎凤的火球攻击下苟延残喘着,从内心替自己的召唤兽深深羞愧着……
然而红烧肉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作风胜之不武,接下来的战斗完全掌握在他的节奏中,他冷静地施展着一个个咒法,定身,符惊,退鬼,斩妖,那些我念起来都磕磕绊绊的咒符在他手中浑然天成,我甚至忘了自己面对的敌人,张大了嘴愣愣看着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手势,如玉京仙伶乐,如狂墨龙蛇舞,游刃有余得不带一丝烟火气息。
不只是我,通灵道场上第一次如此安静,几乎每个人都一瞬不瞬瞪着那个邪影的动作,看着他孤绝又寂静的表演。
最后,伴着一声刺耳的锐响,红烧肉一道斩妖决结束了他和颜怀远的战斗,正在攻击我的炎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