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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只手扯着男朋友的手,表情木然地看着周围一张张或蓝或绿的脸,第一次深深地庆幸重渊就算死了也保持着生前的美貌。
“如何?”重渊低下头来温和地说道,“朔方城的节庆还不错吧?”
“……”我面无表情抬头看着他,“……你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啊?我……”重渊的表情有点莫名,“其实记忆里我也是第一次。不过他们都这么说,所以……”
“……节庆完全不是这样子的啊!”我跪,“节庆是漂亮的衣服!烟花!卖零食小吃的摊贩!师父师兄师妹一起玩!杂技表演!还有……呜其实我也没经历过民间的节庆,但是肯定不是这种讲话啊!我的第一次……我美好的幻想就这么被你毁掉了呜呜呜……”
我痛心疾首地一一数着虽然未曾见过但是无比向往的民间夜市之梦,说着说着就忍不住抑郁起来。重渊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低声道:“对不起……你说的那些我全都不记得了。若是不喜欢这里,我带你离开?”
“不必了。”我无精打采地说道,“你的身份……这时候溜走不太合适对吧?说起来我还没问你呢,那个隗泽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重渊蹙起了眉:“我并不清楚他的身份。据说是我的下属,可他却很少出现在朔方城里。背地里不知道他在做些什么,我也并没有关心过。”
那鬼鬼祟祟的家伙还真的是半点风声都不透露啊……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之前说什么在朔方城等重渊,指不定重渊就是他拉过来的!
我胡思乱想的时候,重渊一直在看着我,半晌,他突然说道:“我们离开这里吧。”
“不用啦!”我连忙摆手,“你不是……”
“他们不需要我。只要在这里出现过就够了。”重渊指着那些面无表情的妖魔淡淡说道,“我们去你喜欢的地方……去鬼街看看?也许那里能看到你想要的节庆……”
生平第一次,当年上课节节不落堂堂不缺的学霸带我逃课。我自然是不可能拒绝。于是趁着朔方城主七夜还没出来讲话拖堂的时候,我和重渊手拉着手双双逃出了课堂。
那三块肉早在我去朔方城里面的时候就已经把他们丢到了客栈。少了跟在后面的拖油瓶,我们两个行动明显自在了好多。等到终于离开了那阴森的大殿,鬼街的灯影出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忍不住就“哇”地一声惊叹了出来。
跟我们出发去朔方城里面的时候相比,现在的鬼街几乎彻底换了个模样。所有的房屋依旧是灯火通明的模样,只是街上却不再是空荡荡的了。平日里那些隐藏了身形游荡在街上的魂魄此时都现了形,一个个穿着极为鲜艳的服色,脸上带了各色的面具,女子簪钗傅粉,窈窈窕窕走在街上,也有化了俊秀男子模样的低级妖魔走在人群里,两边商铺开了门,熙熙攘攘的街道一眼望上去,几乎和人间没什么分别。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街上的人流,香气四溢的小吃摊贩,街角耍杂的艺人和叫好的人群,耳边传来重渊的声音:“这是你想看的吗?”
“……嗯!是的!”我扭过头来激动地看着他,“你想起来了吗?那时候在流光城,我们说想要一起看的……就是这样的街景啊!”
“还没有……但是,我很喜欢这里。”他微笑着看着我,“没想到你也是喜欢的,真是太好了。”
……嗯,真是太好了。
纵然是经历过生死隔阂,经历过这么多苦难,我们还是走在了一起。一起看着这生气勃勃的人间烟火。
人是这么奇妙的生物啊。哪怕是在被战火焚毁的废墟上也能重建出西陵新城,哪怕是遭遇了生离死别也能安抚好心上的伤口重新上路,哪怕是生命都已经散尽了,在朔方城这种魂魄的城市,也能制造出这样热闹欣欣向荣的人间烟火。
我和重渊安静地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犹豫了很久,我咬了咬牙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勾上了他的手。那只手轻轻颤了颤,并没有拒绝。我抬眼偷偷看了看,重渊的耳朵却是悄悄红了起来。
作为一个只出过一次太虚观的小菜鸟,我所有关于人间节庆的日子都是从话本上面偷偷看过来的。据说凡世百姓具有一种能把所有节庆过成七夕节的特殊本领。如今我走在街上亲眼验证了一下,不得不承认鬼街的魂魄们不愧也都是生人变成的。
那一对对男女浓情蜜意的眼神和小动作哟……相比起来,我和重渊这点拉拉小手根本连幼儿园的程度都够不上。
重渊似乎也发现了那些年轻男女的动作,他的脸色更红了几分,鼓足勇气低头看向我,结结巴巴说道:“你……想吃些什么吗?这次我带了钱。”
“想吃你对我的心。”我甜甜蜜蜜地说。
重渊的脸色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看他的表情,似乎恨不得再次丢下我的手落荒而逃一次。他还没来得及回答,我们身边的一群年轻人已经起哄似的喊起来:
“姑娘快甩了他吧!大家都是死人了,不给你看心的男人不是好男人!”
“是啊是啊!不就是一颗心吗,有什么不能看的!你看我的!”
说着,那小伙子还丝毫不避嫌地当街扯开领子,一手就从胸腔里掏出一颗心脏出来,血淋淋地摆在我面前,还一脸炫耀的样子……
“噗。”
重渊的低笑声在我铁青的脸色里格外刺耳。我恼怒地回头看着他,只见重渊正笑盈盈望着我,之前的窘迫一扫而空。鸦鬓玉颜眉目如画,眼波流转着看过来,那美色简直让我瞬间想要撞墙清醒一下。
“心是没法掏出来了。那边有灯笼卖,你要吗?”重渊指着远处灯火通明的地方笑着问道。
“……要!”
这种美人给你买东西,就算是买烂瓦片我也要啊!!!
不知逛了多久,我才终于觉得有些累了。也找不到其他休息的地方,索性扯着重渊找了一处人少的河边,手里还提着他刚买给我的灯笼,两人一起站在桥上往下看。
朔方城也是有月亮的。狭窄的一弯盈盈荡在水波里,像是谁摇碎了的微笑。我一只手把玩着灯笼把手,只觉得这一刻像是个甜蜜得不想醒来的梦境。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开一个浪漫的话头,重渊倒是先开了口:“自朔方城醒来后,我什么都不记得。那时他们给我说我的生平,我的身份,哪怕说得无比真实,我也只觉得陌生得很。”
他侧过头看着我:“现在我有些明白了。当时之所以觉得陌生……也许是因为……那些根本就不是我曾经历过的吧。”
“……你想起来以前的事了?”
“一点点吧。”重渊摇头说道,“我记得好像有山,也有仙鹤……”
“对对对!”我忙不迭点头,“太虚观是在山上!也有仙鹤!对了……我好像还没说过你是太虚观的弟子吧?我告诉你啊我们太虚观……”
我喋喋不休地说着师门的琐事,重渊只是微笑地看着我。等到意识到说得太多了,我才有点尴尬地闭了嘴。
“对不起……我忘了那些都是我的事,你嘛……大概就是粉蒸肉那个德行,对了,那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他是你少年的样子啊。那时候你就是那样一门心思只记得修道练剑……”
“那时候我认识你吗?”他低下头来问道。
“还没有吧……我们好像是之后才认识的。”
“啊……那太好了,我最傻乎乎的样子你没看到呢。”
远处的喧闹声还在继续着。我看了看那边的人群,有点无聊地问道:“说起来……幽都妖魔搞节庆,鬼街的鬼们搞什么庆贺啊?”
“不知道,也许……只是为了找个欢乐的理由?”重渊猜测着,“锦川,你有没有从上面看过朔方城。”
“没有啊。”
“我带你去看看吧。”他笑着说,一边抬起手来,毫无预兆地,一辆黑色的马车突然就无声出现在了我们前面。
“幽冥马车,幽都妖魔巡城的工具……不过,我们暂时借用一下也没什么的。”
我无语地跟在他后面上了车。前面两匹马轻轻蹬了一下地面,我们就好像没有重量一样飘了起来。
地面渐渐远去,所有的灯火都变得淼茫起来。喧闹的人群,狂欢的魂魄,都交织成一片灿烂的星海,在下方如同光带一样波动流淌着。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下面,没注意到重渊什么时候靠了过来。他并没有说话,灼热的呼吸一下下喷吐在我的耳朵后面。他两只手轻轻拥着我,和我一起看着下面的灯海。
“……我、我想亲亲你,可以吗?”
“……这种问题为什么要问出来啊白痴!”
话未说完,再无声息。
幽冥马车静静地在朔方城上空慢慢跑过去,车里却再也无人注意下面的景色。
我睁眼看着重渊近在咫尺的面孔,恍然间像是又回到了他离开时的那个月夜。那天晚上他只身来到我的窗外,我推开窗就看到外面月色正好。外面他静静站在那儿,依稀便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87
粉蒸肉毫无预兆地消失了。
那天晚上和重渊告别后我回到住处时已经是后半夜了。我粗粗扫了一眼房间,没看到小正太的踪影,那时只当是傻孩子又跑出去玩了,也并没有在意。可直到我一觉醒来吃完早饭还没看到他,才恍惚意识到有点不太对劲。
“喂,你们俩看到你们兄弟了吗?”我问剩下的两块肉。
想从残魂这里得到点答案是需要撞大运的一件事,果然,成年重渊依然是一脸懵逼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意外的是少年重渊居然听到了我的话,转过头来微笑地看着我,脸颊上还带着点羞涩的红晕:“锦川你叫我吗?”
“我不是……诶等等,你听到我说话了?”
“当然能听到了。”少年微微红着一张脸看着我,目光里满满都是期待,“锦川,你叫我是……有什么事吗?”
“啊,没什么,你看到粉蒸肉了吗?”我挠了挠头说,“就是那个小家伙……和你长得很像的你的缩小版!”
他困惑地看了看四周,才认真地看着我说道:“我没看到啊……这里一直没有别人来过啊。”
我仔细看着他。他的眼神仍然有些痴痴的傻样子,可是和之前比起来,已经明显清澈了许多。甚至还能对我的问话作出回应……我突然想起之前粉蒸肉,仿佛也是突然开始有了各种情绪,一种奇怪的猜测不由自主浮上了我的心头。
“锅包肉你……”我试探着问道,“你担心自己会消失吗?”
“我会陪着你的。”他静静看着我说道,“不管以什么形式,我都会在你身边。”
没有粉蒸肉当时那种激烈恐惧的态度,但显然也是突然变得好像知道了什么似的。
——所以,他们还是会变成重渊的记忆,然后消失掉?
一切终于是回到了猜想中应该有的进度。然而想到之前小正太怕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我的心里又始终有点不是滋味。最后我抬头看了看锅包肉,终于还是用“他们变成了重渊的一部分”这个理由宽慰了自己。
我是极想立刻找重渊确认一下他是否真的恢复了少年期的记忆的,遗憾的是昨夜他就说今天朔方城中有事不能过来。万般无聊之下,我只能留在客栈里,扯着智商稍微有点起色的锅包肉一起玩你拍一我拍一的游戏。
少年期的重渊可爱得简直想让人咬一口。不是小正太时候那副小哭包的样子,漂亮的骨架已经有了抽条的意思,却还远没有长成男神时期那华丽张扬的模样。青涩稚嫩的面孔像是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羽翼颤抖着正要缓慢张开。
正在我盯着锅包肉的脸下饭的时候,房间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客栈小二的声音响起来:“洛小姐,外面有人找你。”
“找我?”我纳闷地打开门,吊死鬼小二那张铁青的脸就映入我的眼帘。“是前几日那个漂亮公子吗?”
“不是的。”
“那就奇怪了……我在朔方城没有别的认识的人啊。”我喃喃着。
小二低着头,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那位相公说,只需把这件东西交给小姐,小姐自然知道他是谁。”
我困惑地把他手中的东西接过来,浑身就如同被雷击中了一样,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那是一条灰色的衣带。极为普通的样式,只在一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图案,上面沾了一块暗红色的污渍。
——那是太虚观的标志,以及,一块看上去极其眼熟的血迹。
“他他……那人!”我一手紧握着衣带,整个人都剧烈颤抖着,结结巴巴问道,“他在哪?他还在外面的对不对?!”
小二像是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声音也变得结巴起来:“在在在……他说在外面等……”
根本等不及听完他说的话,我转身就朝外面冲过去。
手里紧紧握着那条灰色的衣带。我的心脏狂跳着——这衣带我自然是见过的,不仅是见过,我自己乃至重渊都有一条一模一样的。能做出这种男女都用的灰扑扑制服的除了太虚观校服不作第二想法。
……可是,这条沾血的衣带,当时我明明把它和那人一起烧掉了,怎么会……怎么会?!
我风一样地冲出了客栈门,目光慌乱地在来回游魂里扫视着。没花多少功夫就从人群里看到了那个人——他正背对着我站着,身上穿的衣服却不是当日那一套。仿佛是听到了我的声音,他忽然转过了头,看到我的时候,那张清俊的面孔上露出了一个熟悉的腼腆微笑。
“洛师姐!”他叫道。
——那是从西陵城回来后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的面容和声音。
有时候是他幼年时小哭包的样子,拖着我的衣角怯生生跟着我翻墙逃课;有时候是他长大后再次和我见面时候的样子,长身玉立在花树下的青年惊喜地喊着我的名字;更多的时候则是他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染血弟子服躺在我怀里,对着我露出虚弱的微笑的样子,他说洛师姐,你要加油啊,太虚观的未来交给你了。
如今他正是那样微笑着看着我,微微歪着头:“洛师姐,好久不见。”
我的嘴唇颤抖着,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许久才艰难地张开口:“……颜师弟?”
“是我。洛师姐,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我好想你。”
……是啊,没想到,还能看到你。
我傻傻站在那看着他,别后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可一时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颜怀远静静看了我许久,终于是忍不住失笑道:“洛师姐很不愿意看到我吗?”
“怎……怎么会!我只是太……太惊讶了。没想到你居然还在这里,你怎么没去转生?”
“还有些未了的事情。”颜怀远含糊地说道,“不说这些了,洛师姐,你最近还好吗?”
“我……”
本来是没想说太多的。既然师弟都表现得那么优雅淡定,我这个当师姐的自然也不能太蹦跶。可是不过是刚刚开了个头,刚才那些憋在心里的话就再也抑制不住地倾泻而出。我从师父一直说到师兄师妹,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把这些日子太虚观的事□□无巨细地说了个遍了。
“那个,对不起我太激动了。”我尴尬地挠了挠脸,“颜师弟你……那时候的其他人,也和你在一起吗?”
颜怀远温和地笑了笑:“他们已经喝了孟婆汤投胎去了。留在朔方城的人只剩下我一个。”
我“啊”了一声,内心抑制不住地稍微有点失落。
“洛师姐,看到你没事实在太好了。我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