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岭素知他这副混混儿样都是发自内心的愤懑和忧郁,只能俯首道:“陛下慎言!这话出来,臣罪不容诛!”
他埋首在地好一会儿,听得上首杨寄的呼吸声从浊重慢慢变得轻微,知道他终于平静下来了,才又说:“听说,陛下昨晚睡眠不佳?所以今天身子不适?”
总算这话有点人情味,杨寄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说:“昨日祭陵回来,以为会梦见阿圆——秣陵的老人们不都这么说么:感情深的眷侣或亲人,会在七七之日,再回来看人间最后一眼,会格外多看一看最舍不得放不下的人,会在梦里头出现呢!可惜,我昨晚上紧张激动得好久才睡着。好容易梦见一个人……”
却不是沈沅。
杨寄懊恼得几乎不想再说下去,眼眶已经红了,声音也带着点哭腔:“二兄,我是不是那时候做错了什么?我是不是不应该为了这个帝位,而当着阿圆的面说那些狠心无情的话?所以阿圆心里不开心,都不肯来梦里见我一面?”
沈岭悲悯地看着他,此刻的杨寄比什么时候都可怜,比那时候蹲在沈屠户家门口要饭吃还可怜!
杨寄又喃喃道:“五七那天,喝多了,回来时想,要是再娶一个,会不会慢慢忘了伤痛,开始过新的日子?可是也就想想啊,啥都没做啊!寝宫前的宫女儿,我瞧着个个都是没长开的孩子,身上的味道都闻着不舒服啊!那些簪缨世族有意无意送进宫来拜见的女孩子,我也从没有多看谁一眼。难道阿圆是因为我动了坏念头,所以惩罚我来了?”
他发泄完了,垂着头等沈岭跟他讲大道理批评他,讲什么“子不语怪力乱神”之类的,烦人,但是心里会觉得总算有点慰藉了。不料沈岭却道:“陛下可记得《汉书》中李少翁为汉武帝招取李夫人魂魄的事?”
李夫人是汉武帝的爱妃,死去之后汉武帝思念若狂,方士李少翁自称能够招取亡人魂魄,但需隔着幔帐观看。果然,几道纱帐后,昏昧的烛光中,李夫人的影子款款而来,还是当年的模样,只是来得太过姗姗,柔情一转,便又返身而去,跳起来想去追寻的汉武帝,撩开层层轻纱,却连那道影子都看不见了。是耶非耶,如梦如幻。杨寄的眼睛里闪起迷蒙的亮光:“怎么,二兄也有这样的能人异士,可以为我招取阿圆的魂魄?”
他说完,自己觉得都不可思议,正觉得羞惭,却见沈岭点了点头,顿时差点跳起来,转嗔作喜地大声说:“好好好!问问那方士需要什么,我这里都可以准备!让我见一眼阿圆,我可以拿金山银山来换!”
“陛下……”沈岭皱眉道,“动辄大肆挥霍国帑,那是昏君好不好?再者,所来之人,不过是孤魂鬼影,陛下若动相思凡念,那影子就会化为烟尘,不仅不能再见,而且不复超生。”
杨寄点头如鸡啄米:“我懂我懂!我能忍!我什么都能忍!”
当晚,便衣的杨寄来到了沈岭的别墅之中,这日的月光像被罩在朦胧的云母片后一般,浊浊的一轮黄晕的光,使得地上树影摇曳得尤为鬼森森的。卢道音在影壁后跪候着,低声道:“天师已经到了,请陛下坐到帷幕后面的小轩里,无论看到什么,都请克制,帐幕中的魂魄,不会伤人,却会烟消云散。”
杨寄顿时觉得胸膛中如擂鼓一样,迫不及待到了临水的一间小轩中,轩窗外隔着幔纱,一层又一层。水岸芦苇刚刚冒出嫩芽,又因这日湿气中,小轩外只觉得水汽氤氲,隔着一道纱帘看府里的侍儿,都面目模糊。外头那个方士,打扮得仙风道骨,焚香念咒的动作也挺咋呼,但那张脸上鬼祟的表情实在很像赌场里那些穷极了骗饭吃的混混。
杨寄心道:沈岭这家伙坏主意多,不会是来蒙我的吧。可是,转念又想,蒙也好的呀!哪怕是假扮的阿圆,我也能当做真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权当这阵子流不出的眼泪,可以找到个机会,尽情地抛洒给阿圆罢!
正想着,四边寂静下来,同在小轩里的侍女突然一声低呼,随即用手捂住了嘴。杨寄凝神一看,层层幔帐之外,有一个身影真的款款而来,朦胧中看不清面孔,但杨寄太熟悉了!那身形、那步态、那姿势……不是沈沅又是谁?!
沈岭是亲舅兄啊!没蒙他!
“阿圆!”他禁不住发出声儿来。沈岭在一旁拉一拉他:“嘘,别大声。你看仔细了,真的是阿圆?”
“真的是!”杨寄带着哭腔,一手紧紧握着沈岭的手腕,“化成灰我也认得!”
“化成灰……”沈岭若有所思地念着,“你也认得?……”
杨寄已经顾不得沈岭话音里带着嘲笑,他满眶子的滚热,捂着嘴不敢高声说话,只能喃喃自语:“阿圆!阿圆!你来了!你终于来了!……”道不尽的相思意,说不完的相思情,只能化作一股热泪,一段咽在喉头不敢出声的私话,一份永志难忘的追忆。
☆、第228章 相逢如梦
那层层的帷幕,应该只有短短十几步的长短,却似乎隔着好遥远的距离——生与死的距离——对捂着嘴忍泪的杨寄而言。
白纱后那个身影,似乎凝望了他这边一下,渐渐后退。杨寄终于忍不住低声道:“天师!天师!你让这魂魄多留一会儿,朕多多赏你钱!赏你大官!赏你爵位!”
那天师眉梢带喜,但目光却向沈岭一睃。沈岭劝谏说:“陛下,臣与陛下先时说好的,不为一己之私而废国家臧否法度,若是一位方士施行幻术,便能得高官厚爵,那么,以后民间会奉行何等样风气,陛下何不想想?”
杨寄这会儿目光贪婪地追随着白纱外的那个身影,风一拂动,他就觉得那影子似乎又模糊了几分,仿佛很快就要消散到空气中,化作人所不能见的魂灵,回到轮回之中。沈岭的话让他觉得格外烦躁,要不是这会儿贪看沈沅不忍他顾,只怕要活活瞪死这位劝谏的臣子了。
沈岭还在那里叨叨:“陛下!妻子如衣服,何必呢?说好了今日一观,便安心永诀……”
杨寄但见那影子飘飘忽忽往月光晦暗的西边去了,心里大急大恸,忍不住推开沈岭作揖的手:“好狗不挡道!现在我是皇帝,我说了算。”
小轩西侧的门帘被谁一揭,一个爽朗而熟悉的声音笑吟吟传进来:“哟,大家千盼万盼,怎么竟盼了个挥霍任性的昏君?”
杨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扭头过去时,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用手把眼睛揉了又揉:“阿……阿圆?”他想叫这“魂魄”赶紧到帷幕后头去,免得见了人间的光焰会堕入无法_轮回的苦境,话没出口,身后沈岭那里又是笑声。
杨寄眼睛也不揉了,一挺身子站起来,到门口那人身边,拉着手摸一摸,温温的,软软的;再看看脸,圆脸蛋、圆眼睛,长睫毛忽闪忽闪的;再周身环抱了一下,又软又柔,纤秾胖瘦,与以前的手感一般无二。他犹自不信自己的双手双眼,干脆上嘴,到脸颊上亲了一下,又到嘴唇上亲了一下,感受一下“口感”。这下沈沅羞涩了,拍着他的背轻嚷道:“作死啊!到处都是人看着!”
这下没错了!杨寄犹恐在梦里,伸出手对沈沅道:“你狠狠掐我一把。”
沈沅给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摸又抱又亲,脸都没处搁,红着一张面孔在他胳膊上狠狠地扭了一把。杨寄疼得“哎哟”一声,可是却笑了起来:“好疼!不是做梦!”一把抱起这个会掐人的凶婆娘,转了三四个圈,转得自己天旋地转,腿一软栽倒在软榻上,而沈沅正好伏在他胸膛上,暖玉温香抱满怀,真实得近乎不真实。
这简直是太大的惊喜,杨寄不由自主地边笑边流着泪,抱紧怀里人不肯放手,过了好久,神智渐渐恢复了,才重新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听到旁边围观的那些人遏制不住的轻笑,感觉到沈沅脸颊的滚热。他捧着珍宝一般小心坐起来,揽住沈沅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对沈岭说:“好你个沈岭!你欺君啊!”
沈岭遏着笑,俯首给杨寄磕头:“臣欺君大罪,请陛下责处。”见杨寄捏着拳头举起来,又摆手道:“不过,鸡肋不足以安陛下尊拳,换个其他法子吧。比如——”他端起一边的酒盏,“滋溜——”喝了一杯,还把杯底向杨寄展示了展示。
杨寄轻轻在沈岭胳膊上捶了一下,笑道:“一杯就算罚了?少说也得三杯!”
沈岭脸上已经浮起酡红,笑道:“三杯是小,只是臣量窄,若是三杯下去不省人事,陛下满肚子的疑惑谁来解答呢?”
杨寄嘬牙花子想了想,还真没其他办法对付这个鬼精的人,只能夺下酒杯道:“好吧,回答完再罚你。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阿圆没死?皇陵里头埋的又是谁?”
沈岭放下酒盏,缓缓道:“大庾皇后早产去世后,鲍叔莲就到中书省来找我,一直吞吞吐吐,直到晚间中书省里的人都走光了,才郑重其事地跟我说,有要事相商。”
那日,鲍叔莲哀叹了半天,才切入正题:“中书令洞察朝中之事,应当已经晓得,现在的这位大楚皇帝,已经是强弩之末,既然如此,又何必放着恶心大家?”
沈岭对鲍叔莲怀有戒心,笑道:“他毕竟是正统的皇室,谁敢做那样大逆不道的事?”
鲍叔莲嗤之以鼻:“中书令说得好正经话!正统?早八十年难道不是从前朝孤儿寡妇那里抢来的皇位?大逆不道?皇甫氏这些人,做的遭天谴的事还少?淫靡放荡,奢侈铺张,只为了一己之私,背后戕害忠臣名将,哪一件他们没有做过?最可耻的是,六亲不认,妻儿尚且抛在一边,这次若不是大庾皇后枉死,我看这大楚朝气数已尽,本来倒也不想以身犯险呢!”
沈岭挑眉道:“哦?大庾皇后是‘枉’死?只是,就算枉死,也是人家的家务事,中常侍又何必‘以身犯险’?”
鲍叔莲表情严肃:“中书令是个聪明人,老奴不跟你弯弯绕。老奴的身家富贵,乃至性命,都握在小庾皇后的手里。废帝虽然不在了,小庾皇后却依然能够号令后宫不少掌权的宦官,乃至不少受庾太傅重恩的禁军侍卫,他们也愿意为小庾皇后卖命的。皇甫道知殴打妻子致死,你想想做妹妹的心里是什么感受?只是她虽知后宫,不知前朝;而中书令虽知前朝,不知后宫。如果能齐心协力,则沈公可以奉杨公登上帝位,小庾皇后可以为阿姊报仇雪恨。”
沈岭不由动容,仔细察看着鲍叔莲的面色,最后道:“杨公登基,有‘三不可’:一不可,得位不正,必有后患;二不可,万事未备,草率必乱;三不可,妻子为质,投鼠忌器。”
鲍叔莲笑道:“果然是聪明人所见略同。小庾皇后亦跟老奴吩咐‘三可’:一可,天象祥瑞,古彝佳谶,都是杨公登基的朕兆,禅位诏下,天下必然归心;二可,乱中求胜,强于顺中取胜,格外适合战场拼杀过的杨公;三可么……”
最要紧的话他又吞吞吐吐了,盯着自己白胖白胖的手,突然转了话题:“咦,我这指甲怎么发白了?”
沈岭抑制着拂袖而去的冲动,静静地等他观察指甲,鲍叔莲拿乔,他也拿乔好了,感觉鲍叔莲自己都不耐烦了,才问:“那么,杨公的妻子沈氏,也是我的妹妹,可是已经在小庾皇后的掌握之中,可以确保无虞了?”
鲍叔莲终于不看指甲了,抬头望着沈岭的眼睛:“这是皇座上那位籍以保命的要人,自然安置妥善,心腹环伺,哪那么容易让外人知道,又哪那么容易可以确保无虞的?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就看你敢不敢赌了!”
沈岭冷笑道:“杨公赌名在外,我沈岭却不是个赌徒。”
鲍叔莲笑道:“可是偏偏这场赌须得艺高人胆大,险中取胜几率更大。但杨公顾忌太多,会关心则乱,所以参与不了;唯有沈公您可以来试一试。至于试还是不试,你看着办。”
沈岭道:“我既然不是赌棍,不敢凭借天命就下注。你告诉我小庾皇后的计划,我听一听能不能做到。”
鲍叔莲道:“无外乎把现在这位陛下逼到绝地,他心胸狭窄,不甘认输,自然要拿沈氏报复杨公。然后再李代桃僵……”切切地把计划说了一遍。
沈岭听得相当仔细,最后摇摇头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李代桃僵的那个人,我凭什么信她肯为了素昧平生的陌生人,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
鲍叔莲表情凝重,过了一会儿才说:“最大的赌注也就在这儿了。老奴只能这样说:老奴从九岁起就净身入宫,至今鬓发都白了,还不知道人间情爱是什么样子的。当年见赵太后耽于面首,只道情爱当起于榻上;后来见废帝宠爱邵贵妃,又道情爱当出于美色和逢迎;还有现在这位陛下,情爱又似乎出于鞭挞折辱别人带来的满足感……老奴愚钝,是越来越看不懂了。但架不住却有肯为爱付出一切的人。这样的人,肯不肯牺牲,沈公,你来押宝吧。”
…………
杨寄听得瞠目结舌,道:“咋地,你就拿阿圆的性命押宝了?”
沈岭慢慢点点头,目光温柔地向一旁静静听着他说话的卢道音一瞥,看到卢道音会意的微笑,他才又回头直视着杨寄瞪圆的双眼:“我相信有一种爱,哪怕没有肌肤之亲,甚至没有神魂之交,只是凭一腔热血,就能生出大勇。这一赌确实是险,但也确实是险中方能取胜。”
“你越说我越糊涂。”杨寄皱着眉头,“到底是谁?到底怎么回事?还有,我最关心的:躺在初宁陵里的那个是谁?我可不能百年之后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同穴而葬!”
☆、第229章 解惑
这时,沈沅开口了:“阿末,你现在身份是皇帝了,说话三思才是,别急着下结论。我二兄这一场赌没有押错宝,而我,也对那个人深怀歉疚和感激!”
犹记得太极殿的那天寒风阵阵,沈沅和路云仙被绑在高处,往下望时,什么都一目了然,杨寄口里说着无情的话,可是目中起雾,手上发颤,她太懂他了,他连演戏都演得失了水准!
皇甫道知最后叫人把沈沅关进太极殿,里面已经堆了柴火,浇了桐油,原是为皇甫道知和沈沅一起准备的。预备着放火的宦官其实犯了踌躇,手里拿着火石火镰纠结着没有及时点火。这时,他身后响起了轻微的笑声,回头一看,一个素衣女子娇笑着走过来:“点上火再走吧,外头都是虎贲侍卫,抓到了定是个惨死;不走吧,活活烧死该是个什么滋味啊!啧啧!”
那宦官手一抖,差点捏不住火石:“庾……庾皇后……”这个庾皇后自然是庾献嘉,那宦官也觉得称呼得不对,但还没想好怎么改口。
庾献嘉看了看在一旁昂然挺立的沈沅和路云仙,上前解开她俩嘴上勒的布条,问候道:“沈夫人现在可好?”
“谢谢庾皇后关心。”沈沅不卑不亢地说,“人总有一死的,没什么不好。”
庾献嘉捂嘴一笑:“你想多了。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哪里受伤,可还跑得了路?”
“跑?”沈沅诧异,但还是点点头说,“腿又没残废,当然跑得了。只是谁许我跑呢?”
“我呀!我许!”庾献嘉不等旁边那宦官出声,转身一下按着他的胸口,“你是受外头那位陛下的深恩,想为他效忠效死的?”见那宦官讪讪地缓缓摇头,庾献嘉挑挑眉笑道:“是呢!刘中侍虽然跟了外头陛下二十年了,算得上是心腹,可是在建德王府就是动辄挨打挨骂,还美其名曰‘教导’。进了宫,更是派黄中侍把你家中老母看着;你也不闲,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