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棍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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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棍天子- 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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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那个小气吧啦的阿父,今天中午宴请战胜归来的兄弟们。桓越余粮极多,全数由王谧运来。杨寄叫司务算了一下运到荆州的数量和留在历阳的数量,然后拿出他算赌账的那个才华,对几个已经被他提拔为贴身军官的人说:“荆州福地,千里迢迢送过去没必要;历阳估计马上转手要给建邺派来的人接管,白便宜了人家也不划算。这几日我们好好吃他娘、喝他娘的!吃够本!”
  他又贼兮兮对王谧道:“王兄弟,之前我娘子拿我的钱买粮给历阳的人吃,我叫她拿个账出来,转头你给我从这笔军粮里报销了,不能叫我私人吃这个亏,是吧?”
  王谧端着酒杯,似乎有些神思不属,好一会儿方道:“啊?啊……好,好。”
  杨寄看看王谧眉头一抹忧色,倒也明白,轻声说:“桓越名义上是你主子,实际上对你有多有情有义你也知道。为他伤怀,不值得吧?”
  王谧摇摇头,低声说:“不是这事。”
  杨寄见他欲言又止,便摆摆手,放下手中啃了一半的酱猪肘子,对众人拱拱手道声:“方便。”给王谧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地出去了。
  到圊厕放了个水。杨寄边系裤带边对王谧道:“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王谧左右看看,犹不放心,又到圊厕外头瞧了一圈,才说:“只是可惜。领军很快要带部属和家眷去荆州,那里固然是好的,只是历阳是块要地,又是大部分西府军的家乡,只怕很多人恋家,不肯随往,去了,也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于军心不利。”
  杨寄摇摇头说:“你比我懂官场。你说,桓越本来占尽优势,为何会一败涂地?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称帝太早,天下不服。我现在看明白了,各地的大族盘踞着,自有他们的势力,朝廷也只有以上下尊卑的名分压着,各大族也都以世家名门自诩,所以日常还算平衡。一旦这样的规则不再,谁都可以揭竿造反。桓越虽然连小皇帝都不敢杀,但还是吃了众人离心的亏。我出身不好,打了胜仗大家算抬高一眼瞧你,但要是公然和朝廷翻泡儿,好多看我不顺眼的人就要借机打太平拳了。所以,历阳我留不住,干脆不留了,也显得做事漂亮些。”
  “那,荆州……”
  “荆州有小皇帝。”
  原来,这不过是一个旗号,让杨寄可以冠冕堂皇打着迎驾的名义前往荆州。到那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或许自己的势力可以慢慢建立起来。
  杨寄对王谧笃信,又说:“北府军我打算全部留下。西府军打算带一半——有家有口的一半。”
  王谧有些不明白,杨寄譬解道:“你想,这次回历阳,我明明是后手,为啥大家都肯拼,两条腿的跑得比我骑四条腿的还快?”
  王谧道:“自然是知道家人快要被桓越困饿而死,救人心切啊!”
  杨寄点点头:“是了,打仗时也是一样的。你知道,这些战士们,都是老百姓出身,没有多少时间训练,我靠的,只是他们彼此有联系,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战场上,要救自家的亲人,就得拧成一根绳,共同使力气!”
  然而,要战死,也是一家绝户!
  这场仗,虽然胜多败少,但化作白骨的一家子也不在少数。杨寄大约也有不忍,咬了咬牙根,王谧甚至能看到他古井似的漆黑眸子里濯出的水光。然而这水光,让他对杨寄更生几分敬意,点点头说:“我懂了!我追随领军左右!”
  “不,不!”杨寄说,“京口、历阳,还有我老家秣陵,大家都认识你。你要是不急着升发,你就尽力留在这三个地方之一。你晓得,下头我将有大难呢。”他目光殷切然不胆怯,王谧顿时觉得听命于这样一个人,总是没有错的。
  他们切切地密谈了许久,换了笑脸回到宴席上,众人已经是酩酊大醉了,抚着肚子犹自猜拳赌枚,见杨寄来了,起哄道:“论樗蒲,谁又赢得过中领军?今儿好好摇上几局,大家赌个开心!”
  好酒、牛肉、麦饼,又端上来,堆满了桌子,杨寄一听赌博,就两眼放光,握着拳头一敲食案:“好嘞!憋了这么久了,不好好赌他两场都对不起自己嘛!来,开场子!”
  一场赌赌到三更半夜,杨寄喝得醉醺醺的,七扭八歪地好容易回到自己住的正房里。他推了推门——没开。又用力推了推,才发现门从里头闩上了。
  “阿圆,开门,我回来了。”他拍拍门,没敢用太大力气。
  里面很快传来了短促的回应:“滚!”
  

  ☆、第95章 射鹿

杨寄被夜风一吹,肚子里的酒顿时化作身上的冷汗,胀胀的头脑也清醒了些,他扒着门缝,赔着笑脸哀求道:“外头怪冷的,先让我进来说嘛!”
  沈沅大概怕吵醒阿盼,压低着声音,却是嘲讽的语气:“中领军是现在历阳最大的官,可以吃喝,可以赌博,就不知哪里有借干铺(嫖妓)的地方,好把‘吃喝嫖赌’四个字占全乎了。我这里粗陋,不敢迎接中领军大驾。”
  杨寄知道沈沅最讨厌的就是他赌博,他们一直聚少离多,所以她也一直不知道自己是压根没有戒赌,此刻不得不陪着小心慢慢哄着,无奈沈沅素来是以脾气不好出名的,在屋里理都不理。杨寄无奈,想着难道这个寒夜真的要在门外吹西北风?恰好一阵风就这样扑过来了,在四方的庭院里打了个旋儿,竟变作一股旋风,卷着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带着刺骨的寒意而来。
  “阿嚏——”杨寄大大地打了个喷嚏,一身冷汗更是凉冰冰的,往肌肉里钻,他搓着手,鼻子都有些塞住了。赌棍的心态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他擤掉鼻涕,在裤子上擦擦手,绕到一旁的窗户边,轻轻用指甲一拨,把窗户拨开了一条缝,虽然窄了些,也许还能够挤进去。
  不过不用了。这时,门“砰”地打开了。沈沅披着棉袄,横眉怒目,对杨寄低吼:“进来!”杨寄垂眉耷眼的,弓着腰亦步亦趋跟着,内室温暖,热气痒痒地撩拨鼻子,只觉得好大的一道鼻涕,不听使唤地要往下流,他拼命地吸溜,可还是控制不住。
  一团香香软软的罗帕丢到他怀里,伴着的还有一声“擦擦!”杨寄一犟都不敢犟,乖乖擤了鼻涕,把脏帕子握在手心里,嬉皮笑脸往被窝里钻。沈沅拉他,哪里挣得过男人家的力气,见他死皮赖脸拱在被窝里,把自己裹得跟刚“上山”的蚕宝宝似的,只能气得坐在一旁的熏笼上,叉着腰问:“今儿赌得尽兴了?”
  杨寄就知道她气的是这条,在被窝里滚了两滚,笑道:“逢场作戏而已嘛。”
  沈沅冷笑道:“哟,纳妾是逢场作戏,逛窑子是逢场作戏,赌博也是逢场作戏,你还有啥不是逢场作戏?”
  杨寄正经八百地说:“你二兄说,成大事者——都要会演。逢场作戏,不就是演么?”
  沈沅哼了一声:“那看来,你对我也是演戏咯?!”
  杨寄涎着脸说:“也演,比如说,我嘴里喊着惩罚你,其实呢,那是疼不够你,最后被你咬得遍体鳞伤的。”
  沈沅母老虎一样扑过来,揭开被口,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杨寄疼得一哆嗦,但是也恰逢时机,赶紧伸手把那圆圆的窄腰一抱,箍紧了不肯放手。沈沅挣了几挣,他已经开始亲吻了。口腔里带着淡淡的酒气,头发间散发着他独有的气息。沈沅咬了咬他的嘴唇,他却没有丝毫松懈,反而舌尖探得更深,含含糊糊说:“你咬下我的舌头吧,我们两个并作一个……”
  这个无赖儿郎!沈沅又是无奈,又是有些消气了,只好任他轻薄。
  杨寄本来就鼻子不通,这会儿一顿深吻下来,气都没透过来,眼前黑蒙蒙里带着些闪烁的金花儿,半醉的头脑愈发迷蒙不清,倒也有别样的飘飘欲仙感。他好好地呼吸了几口,手又去摸沈沅的裤带。沈沅扭了扭,打算好好吊一吊他胃口,没想到这醉鬼刚把手伸在她温暖的肚子上,就“呼呼”睡着了!
  这样没心没肺的日子并不能过太久。屯兵在历阳的杨寄很快接到了建邺发来的圣旨,命他整顿好队伍后,把大军分散,交付给周围几个郡的郡守管理——大约之前北府军里的那帮贼囚徒造反杀主帅的事件,还是给他们制造了一些阴影。
  手握兵权而不遵圣旨,等于把“造反”二字写在脸上,杨寄现在仍没有实力与皇室及天下人对抗。当来自广陵郡守那里的参军,带着二千广陵兵,表示要过来接管西府军的时候,见到了一幕奇景。
  经历了战火的历阳,到处“叮叮当当”在修城墙,城门更是钉得七零八落,名曰正在重新加固、刷漆。广陵参军脖子都仰酸了,才得到那些懒洋洋的西府守军的一两句话:“开城门?笑话!开完了,你再给我钉回去?”那守军指了指城门,翻了一个大白眼。
  广陵参军道:“吾郡牧乃受朝廷旨意……”
  西府军道:“吴郡牧奶瘦是谁?没听说过。朝廷旨意也要讲理吧?你叫朝廷来看看,这会儿这里可以随意进出?”
  广陵参军忍了气说:“那你传报杨领军,请他点五万人,明日日落前随我去广陵值守。”
  城墙上那个瞪了瞪眼,最终没好气地说:“行。那你等着吧。”
  进不了城,广陵参军没奈何,只好在城外支帐篷过夜,他们一行也是奔波了百里,疲劳得眼皮子搭上就睁不开。没想到打了二更,城墙上头就热闹起来:唱戏唱得鬼嚎似的,赌樗蒲呼卢喝雉的,劝酒划拳粗鲁不堪的……声音从上头往下头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听得城下帐篷里的人耳朵发胀,无法入睡,而且,这嘈杂,一直折腾到四更!
  城下才出去一个冲上头喊:“不早了……”喊了半截,嘿,下雨了。那人抹了一把脸,觉得这雨水骚臭得慌,再一看四周,干干的一片,而城墙上一片笑声,有人边系裤带边笑道:“喂,你站得那么准干嘛呀?”下头那个顿时气得发颤,而上头那帮粗鲁无德的家伙,叽叽咯咯的,一点都不觉得丢人。
  北府军是贼囚,西府军是无赖。听闻消息的几个郡牧都打了退堂鼓——这样的一群刺儿头推到自己手上,不定闹出什么花样来。前头长水军的都督吴云峰就是榜样——不过是管束得严了点,杀了几个犯军纪的,就被造反的北府士兵给杀了!
  若干这类消息汇集到建邺,大家都有点坐不住。上朝只是做样子,决策还都在建德王府和太傅府中。
  皇甫道知冷笑连连:“好样的!这群流氓也只服杨寄那个流氓管,我看杨寄越发猖狂了,现在他妻儿全在他身边,我们倒要对他低声下气些才像了。”
  庾含章已经习惯了女婿无穷无尽的牢骚,虽则厌恶,但表面上波澜不惊,甚至带着笑意,捋了捋他心爱的长须,前倾着身子对皇甫道知说:“果然呢!养虎自啮,长虺成蛇。处置杨寄,正需这个时机,让他猝不及防才好。”他说完,取了茶杯,慢慢地啜茶。
  皇甫道知不错眼地盯着老丈人,这老家伙悠闲的神色深不可测,让皇甫道知不知道他究竟是在说反话,还是又设了什么陷阱等自己钻,只好也低下头找茶喝。两个人对面枯坐了一会儿,庾含章起身拱拱手:“大王,臣已经年迈,不敢尸位素餐太久。朝中大事要事,还是要请大王多多辛苦操持。臣去拜见一下王妃,然后也该回府了,今日炖的药,到火候就要及时服用的。”
  皇甫道知客客气气送走了丈人,心里烦乱而气闷,一个家人过来通传道:“宫里黄门来传话,说陛下今日去华林苑射鹿,问殿下可愿意前往指教。”
  皇甫道知眉头一皱:“这样冷的天,哪里有鹿可以射?小孩子家家,净想着玩——”话说了半截,突然忆起了什么,又故意大声道:“陛下旨意,我也不能不遵的。给我换身胡服吧。”
  十四岁的小皇帝皇甫衮,不过是个傀儡,皇甫道知私下里都懒得敷衍,行了日常礼,笑笑道:“陛下在练武么?好兴致!”
  皇甫衮穿着窄身的胡服,面料纹样都极其简单,不似一个皇帝的装束。他却对皇甫道知的傲慢不以为意,恭敬地说:“阿叔,如今国家多事之秋,我作为国君,应当为民之表率呢。阿叔当年入建邺时,那气势风度是万人称道的。我虽然忝列皇帝之位,其实要向阿叔学习的地方还很多呢。”
  这孩子有着超越年龄的少年老成,皇甫道知一方面刮目相看,一方面也有些警惕。两个人一起骑着马,撒了鹰、放了狗,煞有介事地打了几只倒霉的野兔,终于到了华林苑中一处僻静的山阴之处。
  小皇帝擦了擦额角的汗滴,笑道:“人人都想逐鹿啊!”
  这话一语双关,皇甫道知颌角微微一搐,假装没有听明白。小皇帝环顾四周,却是没有外人在,便开门见山了:“阿叔,尚书省上奏,削减西府军和北府军,散入周围的郡县里,但是周围几郡,皆不肯要。好像最后议定的是干脆解散两军?”
  皇甫道知斜目看看自己的侄儿,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寒酸了十来年的庶孽宗室,听说日常极好读书,自己平日果然有些小看他了。皇甫道知笑道:“陛下怎么以为呢?”
  皇甫衮道:“不合适吧?”
  皇甫道知笑道:“似乎当日,陛下就对杨寄青眼有加啊?”
  这话里有点抢白的意思,但皇甫衮态度依然很恭谨友善,笑笑道:“我朝世族,姓王、姓吴、姓曹、姓朱……但真正称得上说出话来朝廷也不得不考量三分的,还是谯国桓、颍川庾和太原王三家。如今谯国桓几近族灭,剩下五服之外的不成气候;太原王式微已久,只能靠文才和血统称名,甚或只能靠尚公主来维持其势。大王以为,还有一支,日后如何?”
  人小鬼大!皇甫道知已经被问得背上起冷汗,真不由不对这个侄儿刮目相看,躬身道:“陛下这个意思,臣也想过。可是……”
  皇甫衮含蓄地笑笑,顾左右而言他:“原都以为我那个傻阿弟已经被桓越杀了的,没想到却还活着。好难为煞人!朕真想把这个烦人的位置还给他!”
  前面都是谦辞,偏偏这最后一句用了“朕”,这位小皇帝逢场作戏、隔山打牛的功夫还真不赖。但是皇甫道知心里已经明白了这个半大孩子的算盘,他瞥眼看看小皇帝身边的一名宦官,正对皇帝露出赞许的微笑,晓得必然是他在作祟。但是,连起来想一想,这个内宦到也不能不说很有几分见识。
  庾含章本来就是坐收渔利,而后天下若让庾氏独大,他皇甫道知本身就会岌岌可危。
  

  ☆、第96章 赴荆州

朝堂上的勾心斗角,给杨寄的就是可贵的机会。当他上表,称准备亲自去荆州办接皇甫亨这位白痴皇帝回京的事情,奏折被压了三天,最后还是批复了同意。
  是谁批准的,杨寄也不知道,按以前的情况来看,不外乎是一直对他青睐有加的庾含章。于是,杨寄又试探地声称打算解散西府、北府两军,朝廷温语慰问,叫他不必多心,朝廷必然善待他和两军,只等建邺稍稍喘息过来,便为两军加饷。并且,还派人敲锣打鼓,送了一套朱绫袍服和一套奏乐鼓吹,以示对杨寄个人的恩宠。
  甭管是不是做戏,杨寄假戏真做地开始部署到荆州接白痴皇帝的事。至于以后,京里有了两个现任的皇帝,会怎么为难,那已经与他无关了。他不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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