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竟然显得有些凄惶。
“二爷……”林雨上前轻声叫他。
林决回过身,脸色平静,一如往常地冲林雨笑了笑,问道:“怎么了?”
林雨压下心头浮现的酸涩,躬身说道:“刘显今天进京,刚才大理寺那边传来消息,贺承淮……翻供了。”
*******
夜里,明月高悬,黛云远淡,宫中各殿一片寂静,只有不时传来的整齐的脚步声在宫墙之间回荡。丑时三刻,瑞宝阁守卫换班,一道墨色的身影紧贴着在屋檐上,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一间间屋子开锁检查,确保里面柜子上的锁都无恙,班领们才能顺利交接。查到甲字未间的时候,阁外草丛忽的沙沙响了一阵。瑞宝阁里放的都是皇亲国戚、藩国属地进贡的宝贝,班领们不敢大意,赶紧叫人去草丛查看,结果却只是一只野猫。
众人放心地交接过钥匙、名册,不到一刻钟,瑞宝阁外又恢复了安静,屋顶那个墨色的人也不见踪影。待巡夜的侍卫们走远了,甲字未间里响起了金属微动的叮当声,随即“咔”的一声,锁芯弹开,一双手伸进去摸了摸,又从怀里掏出口袋,正要把柜子里的东西装进去,忽的斜里伸出另一只手,按在那只手上。
还有一个人!
先前那人一把捞过柜子里的东西抱在怀里,只用一只手跟另一人过起招来。两人来回了几个回合,后来的那人个子稍高,下手狠辣;先前的那人虽然怀里抱着一个大家伙,但个子稍矮,身手灵活,仅凭单手也能应付得过来。
拆了几招之后,高个的那人似乎急了,直掏向矮个的怀里,矮个的人不欲纠缠,一记飞镖射在高个儿的腿上,高个儿却发了狠似的紧紧扭住矮个儿的手臂不放。
矮个的人忽的收了手,轻笑一声,举起怀里一尺高半尺宽的玉,手缓缓地、缓缓地翻了过去。
“你……!”高个儿忙松手去接,还没触到一角,“啪”的一声,那块有市无价的玉便摔在地上,裂成几瓣。这一声摔得尤为响亮,巡夜的侍卫立即提着灯跑了过来。
高个儿低声骂了一句,墨绿的眼珠瞪了一眼矮个的人,翻身上房跑了出去。屋外响起乱糟糟的脚步和班领的呵声:“快去追!”矮个的人趁众人注意力被引走,刚一开门就溜了出去,眨眼的功夫就翻出几丈远,不见了踪影。
早起的时候天有些阴,下了一场小雨,惠之被冷风吹醒,蹬蹬蹬地跑到许念的屋子里看她。
“师姐?”惠之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许念昨天吐了一夜,但因为服了药没睡多久就醒了,此刻就正跟惠之大眼瞪小眼。
“啊!师姐你醒了?不对,你好了?”惠之扑到床前,摸了摸许念的脸,又摸了摸她的手脚,蹦起来说道:“我去叫二师兄!还有洪太医!”说完就一溜烟儿跑出去了。
不一会儿惠之就领着洪太医过来了,一番检查,体内的毒暂时压住了,但最多也只能维持一两个月。许念一觉醒来觉得身子确实暖和起来了,手脚也不再那么迟钝,赶紧跟洪太医道了谢。
“老夫不过是尽力而为,你要谢可别谢我。”洪太医捋着胡子冲许念笑了笑,那笑很是意味深长,许念低低地“嗯”了一声,说不出话来。
洪太医忽的敛了笑,说道:“虽然这药压住了毒性,但也有副作用,五感或多或少会受影响,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嗯,我知道。”许念笑了一声,说道:“那再喝药我就不用怕苦了,反正也尝不出来。”洪太医见她神情开朗,还有心思打趣,就不再担心,出来了两天,他也该回宫里当差了。
惠之送洪太医出去,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二师兄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起,往常他不是起得最早么……”
许念在这间院子里养病,不能也不敢出门,每天只靠林决和林雨跟她说外面的事情。案情急转直下,一波三折,贺承淮先前虽然认罪,但死不画押,一直拖到刘显进京,忽的就翻供了,先前的罪名概不承认,还推说是刘显做的,这难道不奇怪么?
第二天许念就被叫到衙门问话,虽然程玉仙不知去向,但还是按照她教的话说了,不管对许念自己还是对刘、贺两人的定罪,这套说辞都是极为有利的。果然当天太原府就传来消息,的确在那个矿井地下搜到一些刀剑□□,跟图纸上的模样相差不远。
许念不禁咋舌,这也太神了。那个给她下毒的大魔头一定跟刘贺两人有什么深仇大恨,而且他一定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的。现在想来,一切事情的背后都像是有一双手在缓缓推动,秦州的水坝、渭州的煤矿,还有告状的证词,甚至飞针杀人案里的万字纹衣袖,到底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那双手看似悄无声息实则无处不在,许念觉得后背隐隐有些发凉。
案情进展很快,一天之内刘显已经被下狱,光是他平日里那些横行霸道的事儿都够他死一回的,更别说这次皇上存了心要整治他了。这天早上,许念刚起床换好衣服,忽的屋里门被叩了两声,林决匆匆忙忙进了屋,他感冒好了许多,就是没什么精神,但此刻他很焦急,说的话也不再有气无力的:“念之,你快收拾收拾跟我进宫。”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什么中医病理之类的都是我在瞎扯,人参虽好,可不要贪吃哟╮(╯▽╰)╭
其实呢,由文案可以看出这篇文是和江湖朝堂都有关系的,准确的说是朝堂上的阴谋扯出了江湖上的争斗(说得好像真的似的→_→)
下一章就要见家长了呢,许念的未来婆婆大概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o^)/
最后求点进来的小天使都能收藏本文,蟹蟹_(:з」∠)_
☆、对质
皇上终于知道了林决金屋藏娇的事情,不过他没时间管那个,因为他此刻还在为那个摔碎的龙纹血玉震怒。震怒的并不是这血玉被摔碎了,而是它本来就是假的。从外面看不出来,但摔碎了就会发现那红色的“血”跟白玉之间断口平整,显然是粘合上去的。
虽说红的白的拆开来也值不少银子,但相比天然的血玉却差了不止千倍百倍,除了欺君之外,礼部尚书王朗的一席话更是在林琮脑子里响个不停,林琮下令:审,给朕好好的审!
与此同时,许念被好好打扮了一番,跟着林决进了宫。常听说女子善妆容能容光焕发甚至改头换面,她现在终于领教了,刚才对着镜子差点儿没认出自己来,没想到林风像个木头一样,手艺倒是不错。
一路惴惴不安地往敏妃的寝殿走,抬头一看前面的林决,手攥着袖子,似乎比她还要紧张。许念反倒笑了,安慰他道:“你都说了,不过是问个话,有什么好紧张的?”
林决小声说道:“你算是救了我一命,母亲应当不会为难你,但她知道你是江湖人士,总归有些……不自在。”其实是瞧不起才对,敏妃一向端庄贤淑,对江湖上打打杀杀的人是既畏惧又嫌弃。
许念挥了挥手,笑着说道:“那我少说点话就行了,表现得温柔娴静大家闺秀一些不就行了?”
她笑得毫不在意,林决却忽的有些心酸,她本来就应该是大家闺秀,本来就该享受父母疼爱和千万人之上的尊宠,然后嫁给一个家世人品都顶好的男子,相夫教子,顺遂一生,而不是做一个连进宫都要改头换面、灰头土脸的皇子“侍妾”。
大殿门口,林决轻轻拉住许念的袖子,带路的公公自觉地进去通报,林雨也退到一边。
“母亲要是有什么要求,你不必答应。”他望着许念,眼里的光分外温柔,轻声说道:“全都交给我,好么?”许念点点头,来不及仔细品味他的意思,就被叫了进去。
林决要去跟皇上太子议事,只跟敏妃请了个安就走了,走出门口还幽幽地回头望了一眼许念。敏妃不禁有些委屈,自己还没说什么呢,儿子怎么就担心上了。
林决也老大不小的了,这几年替他父亲和大哥做事,常常不在京中。他不说做的什么,敏妃也不敢过问,只在心里暗自着急。林冼的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林决身边却连个伴都没有,这次相看的王家幺女林决不答应,原来是心里有人了,这人据说还救过他一命。
敏妃仔细观察着许念的一举一动,举止还算得体,模样也很好,只是一个女子舞刀弄剑打打杀杀的,以后怎么能安心过日子?本想让她做个侍妾,想起儿子临走前那一眼,敏妃把相好的话吞回了肚子里,犹豫着说道:“决儿跟前你要多费些心,以后对王妃也要尊敬恭顺,你自己争取早日生个一男半女,也好让我放心。”
许念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大声答应下来,吓得敏妃赶紧拉起她,生怕林决觉得心上人被虐待了。
不多一会儿林决就回了寝殿,一跟敏妃请过安,两眼就在许念身上转来转去,许念咧着嘴冲他一笑,示意他自己没事儿,林决这才抿着嘴笑起来。敏妃有些心酸,但又觉得欣慰,不管怎么说抱孙子有望了。
回了宫外的院子,一进屋,隐之就上前问道:“念之!你去哪儿了?”
许念小声说道:“被叫去衙门问话了呀……”隐之上下打量了一遍,明显是不相信,但有林决在一边,他也没有说什么。林决说了句好好休息,便退出了套院。
*****
刘显被下狱,朝中众人一时拿不准风向,都处于观望状态,一见聂平那边开始翻刘显这些年来的各类旧案,众人都回过味儿来:这是皇上存心要整治恭王了啊!于是跟风参奏的人有一大波,而为刘显辩护的人也相应地涌出一大波。
案情越演变越大,看了大理寺呈上来的供词,林琮静默了片刻,说道:“明日早朝朕亲自审吧。”大理寺卿领了命,退下去了。林琮皱着眉挥落桌上的一杯残茶,吓得内侍们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请罪,他挥了挥衣袖,沉声吩咐道:“摆驾,去敏妃那儿歇会儿。”
第二天早朝,众人到得格外齐,这几天生病请假的也都好了,腰也不疼腿也不酸了,一个个伸着脖子等皇上出来。林琮显然昨晚睡得不太好,出来的时候眼底都是青的,望了一眼底下跪着的密密麻麻的人,他无奈挥了挥手,身后的内侍紧接着高声唱道:“上朝——”
林琮咳嗽一声,紧接着说道:“好了好了,去把人带上来吧。”
内侍连声应喏,不一会儿,殿外响起一叠脚步声,还有铁链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踏上殿前的台阶,一步一步地走到林琮脚下。“扑通”一声,刘显跪在地上,贺承淮则直直地盯着龙椅上的林琮,内侍正要呵斥他,他忽的一撩袍子,勾起一边嘴角跪了下去。
林琮揉了揉眉心,拿起桌上的奏折,念道:“贺承淮,开宁十年贪墨秦州修缮水坝的三十万两白银,致使秦州水坝垮塌,下游数百户百姓受灾;开宁十二年在太原府私开煤矿,哄抬煤价,勾结反教数十人……”林琮的声音有些抖,有耳朵的都能听出他此刻的怒气。
内侍赶紧递上茶,林琮喝了一口,“咚”的一声放在桌上,眼睛没有看奏折,接着说道:“刘显……强抢民女,欺君罔上,勾结反教,私造兵器……”
“啪”的一声,折子被摔在刘显面前,林琮终于爆发,怒喝道:“你自己说!”
刘显面色有些苍白,被铁链绑住的两只手捧起地上的折子看了一遍,还没说话,后面有人颤颤巍巍地做出来,说道:“方才所列恭王千岁的罪名,到底有何证据,老臣斗胆还请皇上明示!”
说罢跪在地上,身后呼啦啦地跪了一小片,异口同声地说道:“还请皇上明示!”
太子林冼挑了挑眉,向后睃了一圈,暗暗把跪着的人记住,又不动声色地回过头去。林琮指了指贺承淮,说道:“你来说,你且好好的说!”
贺承淮勾起的嘴角不变,反倒像是高高在上的一个,他抢过折子看了看,说道:“贪墨银两、私开煤矿、勾结反教,这些我都认。不过表弟……”贺承淮碰了碰瞪着他的刘显,接着说道:“这钱我本来是拿给你买寿礼的,你怎么瞒着我买了个假的玉,剩下的钱花哪儿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刘显盯着贺承淮,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我不知道。”
“贺承淮!”后面传来一声沙哑苍老的声音,喝道:“说假话可是欺君之罪!”
朝臣窃窃私语,有的说是贺承淮多半是拖刘显下水,有的说贺承淮和刘显是狗咬狗,有的又说刘显这些年安分守己绝不会做出谋逆之举,大殿里嗡嗡的声音响个不停。
贺承淮连头都不屑回,凑在刘显的耳边小声说道:“你就是一条狗,一条腆着脸摇尾乞怜的狗!不过我也真羡慕你,死到临头还有人愿意保你……啧啧。”
“肃静!”内侍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底下顿时安静下来。
刘显望着贺承淮又得意又鄙夷的眼神,突然觉得很陌生,事到如今他已经明白了,这是故意有人给他下的套。仔细想来,那个西域的商人偏偏撞在他车前,偏偏手上就有一块百年血玉,这可不是一般的巧合,怕是那个时候就被算计上了吧?图纸他的确有,可他从没有用过,至于那些兵器,估计就是用骗他的银子买来的吧。
刘显苦笑,此人算计之深,计谋之远,让人自愧不如。他抬头望了一眼林琮,那张脸迎着光,眉头微微皱着,表情分外严肃,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钉在地上,眼里翻滚的情绪和复杂的意味看得他浑身一凛,缓缓地俯下身去,说道:“臣……认罪。”
大殿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千岁爷这是怎么回事?”
“方才还说不知道,怎么现在就认罪了?”
“果然认罪了,你也不想想这次的事儿,跟以往能一样么?”
“他这莫不是迂回战术……”
林琮望了一眼刑部尚书,后者赶紧出列说道:“刘、贺二人既已认罪,按律皆当腰斩,刘显谋逆、勾结反教,罪加一等,外加夷三族;贺承淮家财抄没,男丁充作官奴,女眷流放西宁。”
林琮“嗯”了一声,站起身拂袖离去。内侍大声喊道:“退朝!”跟着林琮进去了。
贺承淮冷笑一声,讽刺刘显道:“你甘心给这贼子当狗这么久,现在落得什么下场?”
刘显瞪着贺承淮,黑色的眼珠在苍白的脸色衬托下更显得阴郁,轻声问道:“你跟他们串通好了吧?就算是翻了供你不也落得腰斩的下场?”
贺承淮浑不在意地说道:“这又如何,我该拿的钱拿到了,该享受的日子享受到了,还有什么愁的呢?这一日总要来的,不过是早晚罢了。”忽的压低声音,诡异地笑着说道:“我的儿子还好好的活在这世上呢。”
刘显瞪大了眼,然后又笑了起来,直到被拖出殿外,眼里竟然笑出了泪水。他狠狠地说道:“林琮,你可真是一头中山狼……”
作者有话要说: 贺承淮:刘显的脸为什么这么白?
许念:因为他肾虚呀!
☆、过河拆桥
夜里,台狱地牢。
墙上的灯火在地上投下摇曳的影子,空气中漂浮着一股发馊的霉味儿,走道两旁的木制栅栏后头不时地传来细碎的嘟哝声和干草摩擦的沙沙声。
林决站在一间牢房前面,回身跟狱卒道谢:“我们贸然来访,有劳你带路了。”狱卒捏住手里哗啦作响的要是串,惶恐地答道:“不敢不敢!二皇子快些问完话快些出去吧,牢里面不干净,别然这些犯人冲撞了您。”
林决知道不能多待,答道:“放心吧,问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