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呐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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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呐喊-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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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雪下得很大。

母亲的脸划破了怕冻,父亲让二姐跟他上山去锯木头。二姐不愿去,磨磨蹭蹭地不肯动身。父亲气急败坏地骂她:“败家的孩子,一点不懂事,再不上山拉木头就该烧大腿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撒尿,看着父亲拽着二姐趔趔趄趄地向后山奔去。忽然,我看到从二姐的棉裤腿里掉下来一个布袋,就急忙拎着裤子捡起布袋去追二姐,二姐接过布袋对我使了个眼色,悄声叮嘱我:“听着点

儿……”

我知道二姐指的是什么。

去年秋天一个美丽的黄昏,二姐带着我正在包米地里掰包米,忽然从山路上传来一阵叮咚叮咚的拨浪鼓声。我们山沟里从未来过货郎子,也从未听见过拨浪鼓声。二姐扔下包米,拉着我就向拨浪鼓声跑去……

只见一个长得黧黑的小伙子,挑着装有针头线脑的两只木箱子,笑眯眯地望着二姐,问她:“你想要点什么?”

很少见到生人的二姐羞答答地摇摇头,眼睛却盯着木箱子里的几根红绒绳……

小伙子从箱子里拿出两根红绒绳,往二姐的两条小辫上比了比,说:“你长得真好看,扎上红绒绳就更好看了。”

二姐穿着母亲给做的小花袄,袅袅婷婷地站在那儿,夕阳照在她红扑扑的瓜子脸上,眼睛显得又黑又亮,小嘴红嘟嘟的像刚吃过桑葚似的,好看极了。

我说:“二姐,真的,你扎上红绒绳更好看了!”

“别瞎说,咱哪有钱哪?”二姐小声嗔怪我。那时候能有两根红绒绳扎小辫,比现在买一条金项链都奢侈。

小伙子笑了,说:“不要钱,送给你了。”

“那我拔点儿花生给你带着!”二姐说完,拉着我就往花生地里跑去。

我和二姐拔了一堆花生塞到小伙子的货箱子底下。临走,小伙子对二姐说:“下次再来,我给你带来两条红绸子,你扎上红绸子比扎红绒绳更好看!”

二姐冲小伙子羞怯地笑了笑。

我和二姐站在山坡上,望着小伙子挑着货箱子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叮咚叮咚的拨浪鼓声已经变成了美好的回忆,二姐这才拉着我向包米地里跑去。

路上,二姐叮嘱我:“不许告诉咱妈咱爸!”

我说:“二姐,你今天可好看了!”

二姐却说:“别瞎说,大姐才好看呢!”

《生命的呐喊》 第二部分 《生命的呐喊》 第二十九节(2)

写到我的三个姐姐,我心里很是酸楚。小时候,三个姐姐在一起总是“嘻嘻哈哈”地你说我好看,我说你好看,却没一个说我好看。一是我还小,二是她们长得一个赛一个漂亮。为这事,我撅着嘴巴问母亲:“妈,为啥她们长得都比人家好看哪?”

母亲安慰我:“别着急,咱老多咕长大了也能好看,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嘛。”

可惜,哥哥姐姐的命运都很坎坷,一辈子过得都不称心。大姐一天书没念,十六岁就嫁给了在沈阳新华书店工作的姐夫,一辈子只认识自己的名字。她在沈阳街头卖冰棍,人们都叫她“冰棍明星”,都愿意买她的冰棍。大姐夫虽然长得丑点,但人品很好,可惜四十几岁就得了青光眼,双目失明。大姐用竹竿牵着他走过了漫漫人生。三姐只念了小学二年级,搬到佳木斯以后,十五岁的她不好意思跟矮半头的孩子一起上课,只好辍学当了学徒工。三姐夫虽是一表人才的大学生,可惜在“文革”期间得了急性脑炎,三十岁就去世了。哥哥在铁岭读了几年书,但嫂子不识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哥哥一个人上班,孩子又多,全家的生活一直很拮据。而且,两个侄子都是意外去世的。最惨的要属二姐,她只活了二十四岁。

从那以后,二姐总爱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条通往山外的山路发呆。可是,再也没有听到那叮咚叮咚的拨浪鼓声。所以,她每次出去干活总会叮嘱我一句:“听着点儿。”

那天,我从雪地里捡起布袋还给二姐,却发现我的手上都是血,掉布袋的雪地上也被血染红了。我吓坏了,急忙跑进屋去告诉母亲。母亲只是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我长大以后母亲才告诉我,二姐那天来月经了,布袋子里装的是小灰,晚上从山上回来,经血把二姐的棉裤都洇透了。

母亲说,那时候女人来月经哪有什么卫生纸,都用破布缝个布袋装些小灰来接经血,下地干活,装着小灰的布袋经常把大腿里磨破。

二姐跟父亲在山上锯了一天木头。傍晚回来,整个人都变成了冰溜子,全身挂满了白亮亮的霜雪。

不知在山上锯木头受了风寒,还是出汗着凉坐病了,第二天早晨,二姐的双腿忽然不好使了,下不了地,腰疼得像折了似的。

母亲给二姐拔火罐,熬草药,折腾好多天总算能下地了,可是二姐的脊梁上却鼓起一个小包,而且越长越大。二姐经常偷偷地哭,她哭我也跟着哭。

我和二姐的感情最深,大姐出嫁早,三姐年龄小,是二姐把我带大的。她经常背着我上山摘樱桃、采桑葚、捡山里红……

后来母亲告诉我,她瞎眼睛那年是十六岁,她是家里的二姑娘,二姐也是十六岁,也是家里的二姑娘……说这话时,母亲总是一边擦着那只经常淌泪的瞎眼睛,一边看着二姐留下的唯一一张照片。

一天半夜,我忽然被一种咯吱咯吱的奇怪声音弄醒了。

我看到屋里点着灯,弥漫着香火味,头顶挂着破旧的幔帐,幔帐上晃出两个人影,好像是父亲和母亲面对面地坐着。屋里静悄悄的,只听父亲压着极低的声音说:“狐老太太,您说雅琴的病能不能好?要能好您就画圈,不能好您就打杠子……”

我一听是问二姐的病,急忙支起耳朵听他们说些什么。

可是没有人说话,屋里静得人,连咯吱声都消失了,只能听到父母紧张的喘气声。好一会儿,才听到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只听父亲激动地说:“狐老太太,太谢谢您了!看来我二闺女能得救了,要不我这辈子都对不住她呀!”

一听二姐得救了,我再也忍不住好奇,急忙将幔帐掀开一条缝儿,于是,我看到了一幕极其神秘、从未见过的情景……

只见地上摆着炕桌,炕桌上撒着一层小米。父亲和母亲双手擎着一只小锣,锣底下支着一根筷子,筷子在小米上咯咯吱吱地画着圆圈,圆圈越画越大、越画越大,最后满桌子画着一个大圈……

父亲激动得满脸是泪,放下锣筷就冲着北墙放着的一尊牌位连连磕头,边磕头边呜咽道:“狐老太太,您保佑二闺女的病好了,过年我给您杀猪、烧香、上供……”

《生命的呐喊》 第二部分 《生命的呐喊》 第二十九节(3)

磕完头,父亲盯着已经燃到一半的三炷香,激动地说:“孩子他妈,咱二闺女有救了!你看这是青龙香……”

母亲也跪在地上,盯着那三炷香……

三炷香,中间高,两边低,是青龙香。

我从小就看着父亲烧香,所以对香火的燃势也略知一二。三炷香中间高,两边低,是青龙香,最为吉利。白虎香是中间低,两边高,最不吉利。

我长大以后,母亲才向我讲述了有关狐老太太的故事……

当年,父亲带人在山沟里盖房子时,发现紧挨墙根的后山有个洞,并没在意就把洞给堵死了。半夜时分,父亲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老太太怒气冲冲地嗔怪他,说他盖房子毁了她的家,把她孩子埋在里面了。

父亲被惊醒了,急忙打着灯笼跑到后墙根去看看白天堵的洞,却发现,洞口的土被掏开了,从洞里散发出一股呛人的狐骚味儿,松软的泥土上留下一些大大小小的爪印。父亲顿时惊出一身冷汗,狐狸居然以老太太的名义给他托梦,说明它绝不是普通的狐狸。他无意中一抬头,却发现黑糊糊的后山上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为了赔罪,父亲决定把这位狐仙请到家里,给它立下牌位,逢年过节给它烧香上供,遇到大事小情请它指点和保佑。

从此以后,我家开始供狐仙,直到解放后还偷偷地供了许多年。

看到父母为二姐烧香,我跑到后山坡折下几根树枝插在地上,也为二姐烧起“香”来,而且一定要把中间那根“香”插得高高的,让它变成“青龙香”。我边磕头边嘟嘟囔囔地祈求:“狐老太太,求你让我二姐的病快点好吧。你要让她的病好了,我把过年分的花生、花盖梨都给你……”

从那以后,我总想摸摸二姐背上的包是不是小了,看看父母和我烧的香是不是灵验。可我不敢摸,怕二姐生气。一天,我终于鼓起勇气伸手去摸二姐背上的包,却被二姐打了一巴掌,打完,二姐抱住我呜呜地哭起来。

我总幻想着有一天清晨醒来,二姐的罗锅没了,又像从前那样直溜溜地站着,又能带着我满山遍野地疯跑了。可是,二姐再也没有那个时候了,她才十六岁。我觉得狐老太太骗人,说话不算数,画的圈不灵。

母亲也说二姐的病给耽误了,要早点治也许不会落下残疾。第二年春天,二姐已经起不来炕了。父亲这才卖掉粮食,赶马车拉着二姐去铁岭看病。

临走那天,我看到二姐盖着被子躺在马车上,脸色就像山坡上的残雪一样惨白,再也没有去年秋天那种红扑扑的鲜亮了。

二姐用眼睛瞅瞅我,似乎想跟我说点什么,可是父母和哥嫂都在身边,什么都不能说。我明白她的心思,就冲她眼泪汪汪地点点头。

没想到,二姐刚走不久,就听到山下传来叮咚叮咚的拨浪鼓声,我急忙向拨浪鼓声跑去……

果然又是那个黧黑的小伙子挑着货箱子,两脚沾满了黄泥,一见到我,就笑眯眯地问我:“你二姐怎么没来?”

我说:“二姐刚走,去铁岭看病去了。”

小伙子顿时一脸失望,望着山道上刚轧出来的两道车印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他从货箱子里取出两条粉红色的绸子,对我说:“我答应给你二姐的……”

我急忙说:“你等着,我回家去给你拿点花生!”

他说不用了,挑起货箱子转身向山下走去。

我拿着两条红绸子跑到刚开化的小溪边,把红绸子举到头上冲着溪水左照右照,一个劲儿地臭美,可我不敢戴,那是人家给二姐的。

二姐从铁岭回来那天,我把红绸子偷偷地给了她。二姐毫无血色的脸上立刻浮起两片红晕,但很快又消失了,淌下的泪水掉在红绸子上,她急忙伸手擦去……

二姐一直舍不得扎这两条绸子,我问她为啥不扎,她说等病好了再扎。

可是,二姐把小山般的中药吃光了,仍然不见好。我经常看见她偷偷地抚摸着两条红绸子,红绸子似乎成了她生命的寄托,也成了她最大的精神安慰。

身体稍好一点,二姐就拖着越来越罗锅的身子来到院子里,眼巴巴地望着那条通往山外的山路。可是,那条山路除了两道深深的车辙以外,很少见到人影。

《生命的呐喊》 第二部分 《生命的呐喊》 第三十节

在这与世隔绝的山沟里,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似乎跟我家都没有多大关系。只是在解放四平时,父亲应召去当了几天担架队长,还受到上级的表彰,成为父亲一生的荣耀。

父母带着我们一家老小,每天重复着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日子。一年到头,大人孩子只盼望大年三十晚上吃一顿饺子,大年初一吃一顿旱稻子做的大米饭。这就是全家一年的盼头了。

1952年冬天,我大姨从黑龙江省佳木斯市来看望母亲,看到我家的日子过得十分艰难,就劝父母搬到佳木斯去,说城里比这穷山沟好过活。

母亲告诉我,最后能搬离这个穷山沟,还是狐老太太起了决定性的“作用”。那天,筷子画的圈特别大,把桌子上的小米都碰掉了。

不管怎样,父母和哥哥能舍弃那份家业,舍弃那种自给自足的小农生活,举家北迁,把全家十几口人带出大山,尤其对这些没成年的孩子来说,无疑是一个改变命运的壮举……

搬家前,父亲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乐颠颠地忙活着,好像从此以后,贫穷和苦难都将结束了,代之而来的是希望和富裕。他张罗着卖马、卖车、卖农具,没人买的石碾子、石磨、犁杖都送人了,只带走两只水桶及衣物和被褥……

搬家前一天,父亲要把我家的大黄狗送人。我和一帮侄子哭着站在狗窝前,不让父亲抱走大黄。大黄也好像知道要把它送走似的,夹着尾巴躲进狗窝里不肯出来。

可是,大黄还是被父亲装进麻袋放到马车上拉走了。马车驶出好远,我还听到大黄在麻袋里一声接一声的哀嚎:“嗷……嗷……”


搬家那天夜里,天很冷,顶着星星,我穿着母亲给我新做的花格棉袍,跟着姐姐和侄子们爬上马车。

临动身,父亲抱着双拳,冲着黑咕隆咚几间空荡荡的屋子作了几个揖,然后跳上亲属来送我们的马车,带着全家十几口人离开了生活几十年的老屋,离开了这座只有我们一户人家的山沟……

马车在山道上咯吱咯吱地轧着积雪,我坐在马车上望着渐渐远去的老屋,心里一直惦记着那条大黄狗,不知父亲把它送到哪儿去了……

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发现后面追来一条毛茸茸的东西,太远,看不清是什么。后来终于看清了。天哪!竟然是大黄!我们几个孩子顿时大呼小叫地喊起来:“大黄!大黄!快上来!快上来!”

满身是霜的大黄累得呼哧呼哧直喘,一连蹿了好几次,这才跳到拥挤的马车上。一见到我们就像见了久别的亲人,用它湿漉漉的嘴巴一个劲地蹭我们,用舌头舔我们的衣裤,好像很怕再失去我们似的。我们怕被父亲发现,就把大黄藏到被子里。

马车跑了半宿,终于来到只停留两分钟的小站——中固。

随着一声刺耳的长鸣,只见喷着白雾的庞然大物呼啸着冲过来,吓得我赶紧抓住母亲的棉袄襟,很怕被火车“吸”进去……


上车时,二姐不慎掉进站台下,被父亲和嫂子费好大劲才拽上来。我被拎着水桶、扛着行李的父母大呼小叫地推上车去。临跨上车门的刹那,我却看到了最为揪心的一幕……

只见大黄急得像疯了似的,嗷嗷叫着,左蹦右跳,急着要冲上车来。它几次被人踢倒,又几次爬起来,一次一次地往车上冲,直到列车开动了,它仍然拼命地追赶着越来越快的列车……

看到大黄向车上扑的样子,我伤心地哭了很久。

第二年秋天,父亲回老家去清理卖车马的钱款,却看到老态龙钟的大黄从我家长满青苔的茅屋里走出来。它步履蹒跚,皮毛邋遢,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样子。见到父亲,它眼泪汪汪,一个劲儿地蹭着父亲的裤腿,舔着父亲落满灰尘的鞋袜……

父亲顿时红了眼圈,他知道狗是忠臣,但没想到它会忠诚到这种地步,更没想到它会在这空寂无人的老屋里守到今天。父亲将一个吃剩的烧饼扔给它,它闻了闻,没吃。临走前,父亲再一次来山沟里看它,却发现大黄已经死了,趴在我家门口死的,嘴边放着那个烧饼。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送我们上车的亲属我一个都没记住,只记住了那条大黄狗,还有父亲分给我的两块糖……

上车后,父亲从一个黄草纸包里拿出一些“光腚”糖块,给我们这帮从未见过糖的孩子每人分两块。我第一次见到这绿绿的、黄瓜形状的糖块,稀罕得舍不得吃,捧在手里一会儿舔一口。

我坐在拥挤的车厢过道里,把两块糖在手心里整整攥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一看,手心里只剩一汪黏糊糊的绿甜水了,忙把甜水舔得一干二净。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糖,第一次知道世界上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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