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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樛听他继续讲着,一言不发。
她想起一句话——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还真有道理。
“我表叔小时候身体就不好,因为发烧的原因拉下了病根,常常生病。我奶奶带他走的时候就身无分文了,可为了养好他,供他读书,可以说是费尽苦心。她在乡下曾被人称赖皮婆子,到邻居地里偷过菜,拿过别人家的鸡蛋,再带到集市上卖,被抓住了好几次就是不承认。她还去过我亲戚家哭诉、下跪,就为了挣到我表叔的读书报名费。拖欠的钱极少有还的,债主拿着借条来,她就装傻说根本不知道,我们乡下有句话——赖皮婆子的话绝对不能信。”
南樛目光闪着复杂的光芒,打断他:“原来是惯犯啊——”
她不想听下去了,她怕再听下去她会心软。
刘贤作狭长深邃的双眸里瞧不出一丝情绪,他继续说:“因为她对我表叔的偏袒,她的几个子女都不待见她,成了家以后也没接她过来住,尤其是我爷爷死后,家里人和她基本上就没有交集了。她就一直跟着我表叔和表婶,只是我表婶一直看不惯她,表婶人又强势,因为我奶奶的原因,和我表叔经历了一次次的冷战和吵架,最后我奶奶收拾行李走了。她回到乡下靠捡垃圾过日子,可就这捡垃圾赚得钱,她都舍不得花,攒下来给我表叔家,还时常往他们家送东西。再后来,你也知道了。”
南樛瞅他一眼,脸色略有些冷:“所以我活该撞上枪口了吧”
对于她的反驳,刘贤作沉默片刻,淡淡道:“我奶奶出了事以后,她子女没一个想管的,而当时你的出现正好成了枪口,当时的摄像头刚好是死角,没拍清楚,我奶奶估计是怕麻烦我们这些子女,对有没有人扶她一直支支吾吾的,而我表叔家又不肯付医药费,后面你就成了替罪羊。当时我不清楚真相,冤枉了你,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是所有道歉的通用解释,说的人会觉得安心、释然,可听得人不一定就痛快了,甚至还有深深的不甘。
想起那年的事,她心头微痛,身边的人都不相信她,甚至平日里的好朋友在背后偷偷讨论她,往常友好舒适的对话变得无比恶毒。
南樛想了想,漫不经心地说:“我运气不好成了倒霉鬼——这我认;指证我撞人的路人呢,他们是凭空冒出来的吗?还有公安局,你们真的没打通关系吗?”
“……这个也很对不起,”他一时语塞,顿了顿:“我不知道那些证人是怎么来的,判案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高考的时候,有人教训你,那真的不是我家做的,耽误了你考试,非常不好意思。”
“南樛,”黄薇快步走了进来,语气有一丝歉意:“……我妈前年脑子清醒的时候,就把这事跟我说了,其实之前慕宥就劝过我很多次,只是当时我人也自私,急着摆脱责任,况且警。察都那么判案了,我也不想再深入追究。”
这个女人,曾经在医院里甩过她耳光,骂过她“卑鄙无耻”。
如今又低三下四的道歉,她该心软吗?
南樛说:“我要你当众给我道歉,再去新闻电台说明情况,可以吗?”
南樛一说完,对面女人脸色有些僵,就别开眼,语气转圜,道:“南樛,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当时公安局也判案了,现在再纠正,多不好。”
哼,她就知道。
“几十年前的案子都能拨乱反正,我这怎么就不行?”
“……你现在不是也挺好的吗,虽然复读了一年,可大学也好,将来会有好日子的……”
南樛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打开录音按钮。
“其实在被撞前,我奶奶就已经有了轻微的痴呆症,记忆总是断断续续的。在医院的时候……”
“那现在呢?”南樛抬眸看向他们。
录音还真是个好东西。
刘贤作别开眼,没有吭声。黄薇眼里有了轻微的恐慌。
黄薇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开口道:“南樛,你录了音,可别忘了,我手上还有视频呢。真要两败俱伤,也不好,是吧?干脆把话说开,两不相欠。”
刘贤作错愕道:“……什么视频?”
他想到了家里人进派出所那次,因为她在高考那天被人殴打,她家里人报警了,殴打视频还传到了网上,他家里人成了重大嫌疑犯。但这事后来还是不了了之了。本来南樛是可以告的,但放弃了。
黄薇默了会,笑了,尖尖的下颌对着她:“就是地下室里那段噢……网上还是没有的,想再重温一遍吗?”
南樛也笑,看向刘贤作,淡淡道:“我走了,祝你奶奶早日康复。”
她转身走了。
刘贤作望着她,她的脊梁挺得笔直,身影很单薄。
他小跑,追了上去。
他站在她面前,看向她。
她的眼角有泪水,她哭了。
眼眸晦暗不明。
“对不起。”刘贤作说。
他承认刚才母亲很过分,可如果换作他,他也没办法当众还她一个清白。
她安静抬眸,眼角有些泛红,问:“有事吗?”
“……放过慕宥吧,”他作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说:“他上大学后就一直围着你团团转,你只要拒绝他就好。”
他的脸干净文雅,却说着体贴又冷血的话。
放过他,谁又能放过自己呢?
缓了半秒,她忽然笑了:“我偏不——”
她看着他,散发出无形的压力,轻轻说道:“他愿意跟着我,又不是我强逼着他的。有本事你自己劝他去啊,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越过他,走了。
刘贤作回到病房的时候,发现母亲在房内卫生间里打电话。
电话那头应该很隐蔽,母亲老是支支吾吾的。
“……放心啦,我真的跟她道歉了,她也原谅了我,说不打算追究了,她心很大的……我这现在可真是穷得揭不开锅啊,又要动手术啦,记得把钱尽快打过来……”
他捶着房门,急切道:“妈——你在跟谁打电话,早就跟你说了不要向阿宥要钱了……他真的不该啊……”
慕宥给母亲钱的事他还是前段时间知道的,一开始还以为是表叔瞒着表婶塞来的,可是数额实在不小,后来他知道是慕宥在模仿名家画作,再通过商人交易。
这太离谱了……
过了一会儿,黄薇才推开房门,呵斥道:“你催什么催,我这是为你好,不是准备读研吗,你爸那个没用的又挣不到钱,你表弟有法子,有便宜干嘛不占?”
刘贤作说:“是不是阿宥让你向南樛道歉,然后再把钱给你?”
被儿子质问,黄薇顿时气不打一出来,冷笑道:“是又如何,我低三下四道歉了,得点补偿不是应该的吗?”
“况且,我只是枪手,”母亲又道:“真正的恶人又不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 看文愉快。
这文肯定不会坑……
☆、Chapter 31
Chapter 31
再碰到慕宥是在大年初一的傍晚,她和南靖刚好在家门口放烟火。
南文仕和刘细眉在屋内,刘细眉只是吩咐要好好看着南靖,毕竟他腿脚不便。
她感觉自己有点小感冒,大概是昨天夜里没有关窗户,着了凉,她扯着嗓子,尽量不咳出声音,腾出手点火柴。
慕宥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微微含胸,接过她手中的烟火,麻利地划开火柴,点燃。
烟火亮了,他拉着她往后退,温热的气息贴着她。
塔尖向四周喷射,成燎然状给周边带来光和热,最后火星慢慢缩小,消失在漫无边际的夜空中。
“慕宥哥哥——”南靖喊出了声。
她愣住,看向弟弟,道:“你认识他?”
“……认识啊,”南靖笑:“以前上学的时候碰到,常常一起走的。”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火柴,烟火中视线都模糊了,只是说:“这样啊……还真是有缘分。”
说完又微不可闻地咳了几声。
慕宥眼瞳清明,不轻不重说着:“你生病了。”
南樛低声道:“没有了,就是喉咙有点不舒服。”
南樛说:“你来我家有事吗?”
他道:“我来给你拜年,新年快乐。”
以前错过的,想一一给你补上。
他问:“你寒假都在做些什么呢?”
南樛道:“也没干嘛,就整天在家里闲着,有时陪南靖看看书。”
他又说:“夏荷真申请上诉,官司会接着打下去。王壹有跟我联络,接下来都会好好的。”
南樛轻轻“嗯”了声。
对付夏荷真是她早就计划好的,她想法设法接近晶晶。发觉晶晶和傅恺不正当的感情时,让她兴奋了一把。她利用这个事胁迫晶晶状告自己的妈妈,本来还以为需要大费周折,一切看来还挺顺利的。
在这里面,很多角色,慕宥替她承担了。
如水的月光洒下来,他的眼睫微微下垂,形成一个细长的弧度。
“南樛——和我在一起吧。”低缓又笃定的声音。
“你在开什么玩笑,”南樛悠闲地看着他,忽而一笑,“天冷了,你该回去了吧。”
慕宥顿了顿,温和道:“南樛,我伯母都和我讲了,那年的事……”
“南靖,”她自然而然拉着南靖的手,微微笑起来:“你先回房吧,我等会再进去。”
看着姐姐的神情,南靖大概也猜到有什么要事,便点头走了。
其实他还是挺喜欢慕宥哥哥的,他腿瘸了后,一度不想念书,不愿出门,是这个突如其来的大哥哥教导了他,陪他上学,给他寄复习资料。
如果没有慕宥哥哥,他会很辛苦。
这个人应该是为姐姐来的吧。
烟火停下来,一片安静。
良久,慕宥开口:“那年是夏荷真使了手段,对吧?”
南樛诧异地仰头看向他,她以为黄薇会跟他讲视频的事。
前些日子,慕宥央求黄薇向南樛道歉,她同意了。
这并不是什么难事,黄薇要钱,他要南樛好过,合情合理,交易正当。
可刘贤作跟他讲的话彻底颠覆了他先前的认知。
当年,南樛被判定为事故责任方,是盛京有人打点了警方,证人也是安排好的,而黄薇一家之所以坚持对方有错,也是因为有“高人”指点。
这个“高人”是夏荷真。
噩梦既会相伴而生,又会接踵而至。
刘贤作父母平日搞点小本买卖,日子也过得去,可他们有个不好的习惯——喜欢赌博,清闲下来就爱往麻将桌上凑,两夫妻手气、技术都还不错,这么多年来在麻将桌上也算得上吃了点小甜头。
赌博本就是个欲壑难填的游戏,输了,不甘心;赢了,就想方设法地想多赚点。
稳赢不输的往往只是少数。
他们在麻将桌上栽了跟头,还赔进去了之前扩充店面贷款的钱,后来姨婆又出了事故,两夫妻本来和她就不亲近,自然不愿意花这个冤枉钱。
姨婆爱耍赖惯了,又不想麻烦子女,对“有没有人扶她”一事一直支支吾吾的,昂贵的医药费让他们动了歪心思,而南樛态度坚定,拒不认错,也有人怀疑她是被冤枉的,刘贤作一家也产生了动摇。
他们联系了慕瑞生,本来姨婆就是为了去他家才出的事,加上这么多年来,姨婆和慕瑞生一家最亲,医药费由他出再合适不过。可是,慕瑞生拒绝了。
这时,夏荷真的出现平定了他们内心的忐忑。他们达成了交易,刘贤作父母答应继续黑南樛,而夏荷真提供金钱支持和所谓的“证据”。
这事是刘贤作告诉他的,慕宥不知道这里面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龌龊秘事,他眼里只有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孩。
家中的危机和外在的不和,哀怨慢慢堆积了起来,斑斑劣迹滋生出邪恶的种子。
另一个女孩原本幸福、无忧无虑的生活也戛然而止。
他加重语气:“南樛,对不起。”
这是他第二次向她道歉,他的声音有一丝紧张,深沉如斯,整张脸在还未消散的烟火暗霾中,朦胧地显得晦涩难辫。
“我爸错了……还有伯父、伯母,还有我姨婆。”
南樛拧眉思考,想想也觉得可笑,跟他计较有什么用。
那些真正伤害她的人还在逍遥法外,面前最无辜的人却绕着她团团转。
“没事了,”南樛苦笑一声:“反正都过去了。”
她想要真正的道歉,要平反,也没有法子。再多的抱怨、仇恨,也换不回先前的祥和安好。
黄薇和慕宥讲过,她诚恳地向南樛表明歉意,解释清了先前的误会,南樛气度大,表示不会再追究,他起先还有点疑惑,后来听到刘贤作讲到夏荷真的事 ,也把这茬给忘了。
南樛是真的原谅了吗,还是她把仇恨寄托在了别人身上。
关于夏荷真和她的关系,慕宥有做过猜想。老杨曾讲过,傅恺和秦璇曾有过一段情,至于是否有孩子的事,老杨表示不知情。不过南文仕也在馆里服务过,老杨对这个人影响不深,但表示完全不知道南文仕和秦璇有过交集。
如果秦璇中毒一事是人为,那么肯定和傅恺和夏荷真二人脱不了干系。
而晶晶有交代过,2010年的时候,家里偶尔会有几个不明男子进入家中,和夏荷真鬼鬼祟祟商讨什么。
这几个人不出意外应该是夏荷真找来对付远在鲁阳的南樛的枪手。
人和人不会平白无故地产生伤害。夏荷真要对付南樛多半是在那时发现了什么,刚好南樛又惹上了事,她从中作梗,隐秘又便利。
而南樛,与夏荷真的种种较量,她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秦璇,不得而知。
也许,两方皆有。
这里边有太多不明不白的线索、鲜血淋漓的事实,探求不得。他不知道南樛在这其中充当了什么角色。漫无边际的黑暗向他袭来,他的脑袋是空白的。相反,只有眼前的人才是真实存在的。
——他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
抛开所有的繁杂、污秽,管他见鬼的中毒案,姨婆的事,还有家里乱七八糟的画,时霆对他的苛求,盛京那爱管闲事的时惟以……
慕宥不躲不闪迎着她的目光,轻声道:“南樛,我喜欢你。从很早以前就开始了,姨婆的事很抱歉,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好好对你的。”
万籁俱寂,只有树枝摩挲、微风拂动的响声,好像在共同聆听着她的答案。
南樛哑声道:“你认真的吗?”
慕宥的眸子在漆黑的夜里闪闪发亮,笑:“当然。”
其实,南樛自小就知道,她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伪装成周围人眼里大大咧咧、活泼可爱的模样,也是为了使自己更加受欢迎。
从小就没有父母陪在身边,她的本性其实是寡淡的,她喜欢观察、研究身边的人,知晓他们的喜怒哀乐,再作出最为恰当的反应。南文仕皱皱眉头、把手放在额间,她就知道他不开心了;饭桌上,刘细眉时常打量她,看她吃了多少,又吃了什么。
对于慕宥的心思,以前给他做辅导时,她就有了点猜测,所以她教了几天书,就和慕瑞生请假了。大学再看到他,他好像学会了伪装,性子变得清冷起来,可眼里的痴迷、情愫不减。
这一刻,她很清楚,他说的是发自内心的告白。
她定了定神,问出了个再傻不过的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