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质》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情质- 第21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够了!别再说下去了!”沈青岚厉声喊着,面色青白,眼底漫起水雾,“周云雷,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没有任何好处,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周云雷痛苦地说着,声音转轻,“我也知道,你一直想着孟怀渊,一直想要回到孟家去,我看得出来!”他向着沈青岚再次走近一步,看着他渐渐从严厉变得无助的眼神,和那些漫出眼眶的泪水,心里蓦然间升起的是歉疚与心痛混合在一起的感觉,“沈青岚,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自作主张的做法,让你失去了回到孟家的机会,是不是?”
  沈青岚的眼神开始涣散,泪水滑下脸庞,他向后扶住门框,像是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一般,急促地喘着气,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种失魂落魄的样子,看在周云雷眼里,十足的心痛与不忍。这个瘦弱的人,三年来以少见的坚强和倔强把所有的冷眼和鄙夷扛在身上,从不轻易屈服,也从没见他掉过一滴眼泪。
  他亲眼看见他以从未表现过的快乐期待的眼神对他说想去落影山庄的样子,也清楚地记得他热切幸福地问他孟怀渊来了没有的神情,他还见过他在膳房那一百多双眼睛的注视之下坐在男人腿上被迫一口口吞下喂食的饭菜的屈辱不堪,也目睹他被拉着走到半路忍不住吐得天昏地暗再被男人一把抱起走向住处的无法反抗。他亲眼看着他从坚强冷静一点点变成眼前的这个样子,狼狈,无助,又茫然失措。
  喝过酒之后的脑袋没法顾虑太多应不应该可不可以的问题,周云雷慢慢抬起手,向着那滑过两道泪痕的脸伸去。那些眼泪太过刺眼,他不想看到。
  只是他的手指刚碰上那湿冷的面颊,沈青岚就像是忽然醒觉一般,用力打开他的手,瞪着他,“你为什么一定要问这个?如果我说是,你又能怎样?!”他恨声质问着,“你能让卓天屹放过我吗?你能让我回到孟家吗?!你能补偿我所有失去的东西吗?!”
  周云雷心痛万分,伸手扶住他双臂,“沈青岚,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我擅自作主的做法会把你害成这样,我……”
  “你不能,那就不要再说!不要再提!”沈青岚用力挣脱他的手,转身奔出书房,跑下楼梯。
  “沈青岚……”周云雷追出去,才跑出门外,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别追了,你追不上他的。”
  回头一看,却是顾清扬。
  顾清扬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想太多了,你该知道天屹的脾气,他的东西,那是别人多看一眼都不行的。”
  “师叔……”
  沈青岚冲出大门,上了停在路边的马车,就吩咐等候的仆人卓全尽快回府。卓全见他脸色有异,语气急促的样子,不敢迟疑,上了车座就打马离开。
  车后面,卓世安一边喊着“等等我”,一边着急忙谎地从柜台处赶出来,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没扒上那车,最后只能看着那越来越远的影子颓然蹲下来,“怎么说走就走了啊……”
  回到卓府,沈青岚一下车就急匆匆往里走去,脚步越来越快,之后渐渐从走变成了跑,最后是使尽浑身力气地跑,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紧追着一样。
  一口气跑进东厢住的院子,也没停住脚步,一直跑进内室,把门锁上,才停下来。
  他气喘吁吁地靠在门上,慢慢滑坐下来。
  门外卓信轻轻地敲门,“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沈青岚听而不闻,只是呆呆地坐着,像石化了一般。
  卓信敲了一会儿,听不到里面的回应,想起沈青岚这段时间总是沉默不语的样子,也就不再打扰,轻轻退出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青岚才如梦初醒一般,抬起手,慢慢擦过自己的脸,而后看着手指。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手指在细微地颤抖。
  在他眼光的注视下,那颤抖渐渐明显起来,好像被压着越来越沉重的东西一般,让他终于支撑不住。耳边渐渐地又回响起周云雷的话,“……如果那天晚上我没让你多走那么一段路,也许跟着孟怀渊回去的人是你,而不是江墨洇……”
  这声音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回旋着,越来越大,沈青岚忍耐不了地捂住了耳朵。心上像有一柄钝刀在来回撕拉,和着耳边那如影随形的话语。
  之前一直想的是如果那天在落影山庄门口不管江墨洇有没有在,他都出去见了孟怀渊,跟他说自己想回去会怎样的事情,竟是从未细想过,如果那天他比江墨洇早见到孟怀渊,会是怎样的境况。
  或许并不是没想到或者没细想,而是不敢细想,而是一直在逃避细想。
  此刻由周云雷说了出来,好像是撕开了心上一直视而不见的那个未结痂的伤口――那一种可能。
  只是这么想到,对那种可能的想象便一发不可收拾,再也停不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  小叔子在书房里跟嫂子的一番直抒胸臆,在嫂子寂寞的心里荡起轩然大波。八卦的九叔公听了个壁角。小周啊小周,你真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世上最痛苦的事情之一便是陷入过去的某种可能。在事后的想象中,那种可能会无限美好,因为已经不能实现,那种美好会更加令人难以割舍。沈蜜成长之路漫漫。


☆、第三十章    困兽

  如果,如果他比江墨洇早一步见到孟怀渊,跟他表白了自己这么多年的思念和埋藏心底的秘密,再告诉他江墨洇此时的下落以及在小旅店听到的卓天屹对江墨洇的对话,孟怀渊会怎样?
  他几乎可以确定可以肯定,孟怀渊不会,也不可能会拒绝他而坚持原状。因为孟怀渊见到自己的眼神,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里面洋溢着的激动与欣喜,那是假装不了的。而且江墨洇已回到卓天屹身边,孟怀渊不可能会追过去拆散他们,那种事情卓天屹都做不出来,孟怀渊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孟怀渊会带着自己回孟家,那简直是可以保证下来的事实。这样的话,那些对于孟家的江湖名声与地位的顾虑和忧心,也可以不必理会了。他相信,孟怀渊,这个他深爱了十年的男人,他会替自己扛起一切。而自己,只要把多情的眼光放在他身上,追随在他身后就行。而且,他还能替他和孟家带来意想不到的益处,他相信,孟怀渊会爱他,一如他爱着孟怀渊一样,一定会。
  如果那样,该有多好?
  本来就该是那样,他们四个人,本来就应该是那样的。就算如卓天屹的一面之词所讲,江墨洇变心了,可他也追不上孟怀渊和自己了。
  该回到卓家来的本就应该是他!至于他和卓天屹之间那一笔烂账,就留着他们自己慢慢算了。
  就差了那么一点点,那么一点点!
  他甚至现在都还可以清楚地想起来,江墨洇走路的时候似乎是扭了脚的样子,还有他月白的袍子下摆被挂破的口子和脏污。想来,那一夜,他也跟自己一样,狼狈与心急地赶在通向孟怀渊,通往幸福的路上。
  可惜,他们的出发地点却不是同一个,他比江墨洇多走了那么一段路。
  就那么一段路,改变了所有本来应该的一切。
  江墨洇笑着在他眼前被孟怀渊牵上了孟家的马车,快乐地奔向了幸福;而他,被命运错误地与卓天屹绑在了一起,苦苦捱着眼前看不到尽头的日子。
  胸口堵得透不过气来,眼眶热得发酸发涩,却再也没有眼泪流出,似乎连泪水都被堵在了心里。
  他踉跄地站起来,揪着衣襟在内室来回地走动起来,好像身后跟着看不见的恐惧一般。
  脚步越来越快,心里越来越乱,沈青岚像一头困兽,在囚笼里徒劳地挣扎着,寻找着出路。
  好半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扑到床上,拎过自己的枕头,翻过来,从夹层里找出一个绢包,慌乱地打开,那枚玉佩出现在眼前。他急躁地将它握进手中,去感受玉质的细腻温润。
  但事实上,从一看到这枚玉佩开始,沈青岚的心就更加难以平静。与这块玉佩一模一样的还有另一块,角落里刻的是个“沈”字,天青色的玉质,同色的穗子,垂在深蓝色的丝质缎袍上,那样子看起来,就好像是将他的心意佩在身上一样。
  这一对玉佩,本来就该是在一起的,他跟玉、器铺的师父学了好久,那上面的连理枝纹样,他刻成相互对应的了,让它们一看就是一对。
  一对,一对……
  沈青岚再也忍不住,站起身来几步跨到门边,扯开门奔了出去。
  外面天还亮着,下人们大概都去账房领月钱了,此时院内一个人也没有,连卓信也不在。
  沈青岚跑出院门,跑到东厢前的廊道上,穿过东西厢之间的小径,直向后花园奔去。
  后花园很大,种着很多高大的树木,跟后面的树林连在一起。穿过那片树林,便是后山。
  后山修着石径台阶,山脚下还有栈道。沈青岚一路狂奔,越级而上,一口气跑到山顶。
  此时太阳已经下山,西面群山之巅的红橙色映得远方与天际相接的潜龙江水泛着晶亮,像一条银白色的巨龙,经过晋阳古城奔腾向东而去。
  暮色四合,暑气消散了不少,山顶风很大,吹得头发与衣襟胡乱飘舞。
  沈青岚疾走几步,来到山顶最高处的一处开阔地带,向着潜龙江水流的方向眺望。
  在这条江奔流入海的地方,同样有座古城,山温水软,风景秀丽。他的爱人,就在那里。
  眼泪像经过四季积累和雨露滋润而终于成熟的果实一般,簌簌滚落下来,滴滴碎在发丝飘扬的胸前。
  如果江水可以带着他一路东去找到孟怀渊,实现多年夙愿,洗去满身风尘,沈青岚觉得自己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可是现在,无论从哪个地方跳下去,都不会到达那个叫做孟怀渊的地方,他们之间,已经出现了千万条支流和数不清的错崖险滩。看着遥遥相望,期间,却是如隔天涯。
  只因为,在最有可能到达的时候,遇到了一点点意外,出现了一丝丝偏差。
  就那么一点点,一丝丝。
  胸口满涨的情绪终于不再压抑和忽略,哽咽变成了嚎啕,沈青岚攥着那枚破裂的玉佩,浑身无力地委顿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己。
  暮色笼罩的山顶,被哭声惊起的一群飞鸟扑棱棱地从头上飞过,迎着扑面而来的江风,飞向水天相接的高远之处。
  沈青岚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眼泪干涸,露水侵透衣衫,才慢慢起身,拖着麻木的脚步向山下走去。
  没走几步,便停住了,卓信大叫着“公子,可找到你了”,飞快地跑上来,一把搀住他的手臂,“你怎么在这呀,急死我了!”
  他的身后,站着目光担忧,神情复杂的周云雷。
  沈青岚沉默着走过他身边,周云雷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终是忍住了。
  卓信看着沈青岚,“我下午到账房领了月钱之后回屋里看到公子不在,门开着,等了好一会儿没见你回来,就去找了管家和周师兄,大家打了火把,找了好半夜。我跟周师兄上后山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找到你了。”
  沈青岚没说话,卓信担心地看了他一眼,又道:“公子,这么晚了,你上这后山来做什么呀,黑灯瞎火的,要是碰上蛇虫野兽,可叫我们怎么跟少爷交待……”
  沈青岚木然地听着,任由卓信搀着他一步步走下后山。
  快到东厢的时候,周云雷在身后叫了一声,“沈青岚。” 
  沈青岚停住脚步,默不作声。卓信在一旁看了看周云雷,小声对沈青岚道:“公子,我先过去跟管家说一声,免得他着急。”说着一溜烟地跑进院子里去。
  周云雷走近几步,“对不起。”他困难地说着,声音哑涩,“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你可以打我骂我,只求你别这样……”
  “什么都不必说了,”沈青岚没有回头,“是我自己要回来的,与任何人都无关。就这样吧。”
  他说着抬脚跨进院门。周云雷在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沉重。
  回到房里,沈青岚拖着沉重的身体洗了个澡,在卓信的百般央求下食不知味地吃了些东西,才上床睡了。
  也许是累了,他一上床就睡了过去,身体沉重得好像跌进暗黑色的无边深渊,直直坠入睡眠。
  接下来的几天,照旧是上午上课,下午巡店。卓世安那天晚上被沈青岚的突然失踪吓倒,那之后只要出门便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回到东厢也是吩咐卓信采用贴身战术,连洗浴小解都跟着,晚上就睡在他床前,扬言要一直守到卓天屹回来为止。沈青岚无奈至极。
  顾清扬果然就跟他自己说的一样,是来吃喝玩乐的。到卓府的这几天,每天跟沈青岚一样,在晋阳城里的各家店铺间跑来跑去。所不同的是,他不是去做辅佐卓天屹的卓家事务的,而是找自己的师兄弟和师侄们喝酒聊天的,每日里闲云野鹤般自由来去,不亦乐乎。
  日子就像潜龙江的水,一刻不停地向前奔流,那场心事好像江面上旋起旋灭的浪花,产生到流逝不过一刻间,而那些潜藏在水面之下的暗流与漩涡,却从未停止,消失过。
  这天下午,沈青岚巡完了晋阳城内最后一家店铺――北街绸缎庄,之后上了马车回卓府。卓世安坐在车外赶车的卓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他是个三教九流跟谁都能搭上几句话的人精,不光摸得了卓天屹的心思,跟那么多卓家子弟打好关系,就连府里的下人,都跟他很有话题。
  沈青岚坐在车里,脚边放着个大包袱,那是刚才在绸缎庄阅完了账之后从笑眯眯的裁缝吕线头手里接过来的,说是最新做好的成衣。
  前阵子已经派铺子里的小厮来送过两回,这次吕线头很是高兴能够亲手交给他,还连连夸赞沈青岚随和不挑剔,明里暗里将江墨洇埋汰了一番,说他连衣裳下摆上的针脚都要嫌长弃短,让他们很是难做。
  沈青岚对这种所谓夸赞很不喜欢,江墨洇与卓天屹曾经的关系人尽皆知,而现在他被摆到了与江墨洇同等的位置上,由着他们比较评论,这根本就是在侧面宣扬他与卓天屹的关系,让他反感,抗拒。
  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也只能接过那个包袱,摆出笑脸,随和地说几句客气话,才不至于拂了别人的好意。
  好意,又是好意。这种好意,不要也罢。
  他淡淡地想着,耳朵里听着卓全跟卓世安讲着哪个丫鬟看上了哪个小厮的八卦事,渐渐地有了些倦意。
  正当他要睡过去的时候,忽然,从车外传来一阵由远而进的铜铃声。那铜铃声听在耳朵里是那么熟悉亲切,甚至到了听到就会让人从心底里生出一股难以遏止的激动与欢喜的地步。
  沈青岚猛地扑到车窗边,掀开车帘往外探出头去。一支押运货物的车队从车后方陆续行来,头车前的旗柱上,蓝底黄字的“孟”迎风招展,与记忆中的毫无二致,甚至那旗子上的蓝色,都是脑海里最熟悉亲切的样子。
  那是孟家的车队。
  一时间,心里涌上一股难言的激动,喉咙口哽得不得了,连呼吸都不顺了,眼睛胀热酸涩,眼底像有一根根细针在轻轻戳刺一般。
  沈青岚手紧紧抓着车窗框,膝盖跪在车厢里,眼睛贪婪地看着那支车队慢慢从路边行过,恨不得将那个孟字在视野里翻转飘扬的样子深深拓印下来。
  可惜,车队跟他们行的不是一个方向,在街道叉路口就转向另一条路,渐渐消失在转弯处。
  视线�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