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雪君脸色刷的雪白,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洛尘封,艰难问道:“你是说……我……怀了你的……孩子?”
洛尘封不忍直视他那苍白无血的脸,“明知故问!”
“噗……”颜雪君一口鲜红从口中喷出,瞬间染红了洛尘封的双眼。
“雪君!”洛尘封连忙将他抱住,全身止不住的发抖:“雪君,你怎么样,有哪儿不舒服?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气你!对不起!”
颜雪君纤指染上了丹红,扣在洛尘封的衣袖上,气息微弱,“告诉我,孩子……是不是真的?”
洛尘封将颜雪君紧紧抱在怀中,重重点了点头,“是真的!”
扣在洛尘封衣袖上的手指缓缓落下,留下鲜红的指印,“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好。”洛尘封将他轻放回床榻上,柔声低语,“我留下陪你,我不打扰你。”
颜雪君闭上了眼睛,洛尘封为他换了带血的衣裳和被褥他也不反抗,不知是不愿睁眼还是因为睡着了。
洛尘封守在床榻边,就这样静静的盯着颜雪君完美无暇的脸。守了一夜,看了一夜,好似要透过这张脸看穿他的内心,想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想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到底是什么样的使命,能让他牺牲到如此地步?
清晨,在床前守了一夜的洛尘封起身去洗了一把脸,再回来床榻上空无一人。
“雪君!”洛尘封将屋里寻了个遍却不见颜雪君的身影,不由慌了神。
一大清早,整个拂风山庄被洛尘封搅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找,给我仔细找!”拂风山庄的人,从未见过如此模样的洛尘封。他从来都是遇事沉稳、进退有度;从来都是气定神闲、云淡风轻,从未像现在这般焦虑不安,心神不宁。
“主子,整个山庄都翻遍了,没有找到颜公子!”
“回禀主子,全城的客栈都查过,没有见到颜公子!”
“回禀主子,所有的街道巷弄都找遍了,不见颜公子的身影。”
到了晌午,仍旧没有人带回颜雪君的消息,洛尘封脸色更沉。
刘伯看着心疼,宽慰道:“主子,你一夜未合眼,还是回屋休息一会儿吧。颜公子好歹是离宫之主,他若有心躲起来,只怕也不会让我们找到。”
“只是那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他能藏到哪里去呢?他还怀着孩子,昨天还晕倒在大门口,今天怎么转眼便不见了呢?”洛尘封百思不得其解:“我只怕他会……想不开。”
“不会的。”刘伯道:“颜公子是一宫之主,他绝对不会弃离宫不顾的。”
“对,你说得对。他千里迢迢从离宫而来,使命未完成,他怎么可能轻易离开?”虽然洛尘封不知道颜雪君的使命是什么,但隐隐觉得与自己有关。为了那使命,他已经牺牲了那么多,怎么可能轻言放弃?
此刻,洛尘封是多么的希望自己是颜雪君未完的使命,哪怕他的使命是要杀了他。
洛尘封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便有守卫在门口大声叫道:“颜公子回来了!颜公子回来了!”
这声叫喊,像特赦圣旨般叫整个山庄激动不已。
洛尘封一听到叫喊,更像找到丢失的宝贝一般情难自已,朝大门口飞奔而去。
颜雪君还穿着昨夜洛尘封为他亲手换上的白袍,站在门口衣带纷飞,如谪仙降世,只是面无血色,嘴唇苍白。
“雪君?”这一刻,洛尘封甚至不敢往前。
“你在找我?”只是简单的一句话,简单的几个字,洛尘封却好像久违似的心动不已。
“你去哪儿了?”
“到外面走走。”
洛尘封刚想说些什么,只见颜雪君向自己递出了一只手,手指分明,纤如白葱。
洛尘封顿时呆愣。
见洛尘封愣在那里不动,颜雪君慢慢收回了手。
在放下手的最后的瞬间,洛尘封一把握住,连人一起扯进了怀中。不管不顾,紧紧抱住。
☆、交易
“别再这样了,好吗?”洛尘封扣紧了颜雪君,低声喃喃。
颜雪君似乎很累,将头枕在洛尘封的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洛尘封将颜雪君抱回房中,转身想去传膳,却被颜雪君一把拉住了手。
“怎么了?”洛尘封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抬头问道。
“这个孩子,你想要吗?”颜雪君声音很低,可洛尘封却还是听得清楚。
洛尘封顿了顿,“可是你的身体……”
“我是问你,你想不想要?”
洛尘封又顿了半晌,“……想”
颜雪君放开了洛尘封的手,缓缓说道:“我可以把他生下来,留给你。”
“雪君?”
“但是……”颜雪君话锋一转,“你必须拿一样东西来交换。”
“果然。”洛尘封心底百般滋味,“你想要什么?”
“我只要一本秘籍,斗—转—星—移。”
“不行!”洛尘封断然拒绝。
“既然如此,那便无需再谈。”颜雪君平静地说着。
如此平静的面色,如此平淡的语气,在洛尘封看来却是那么的无情。长长一口叹息,“颜雪君,你要搞清楚,是你先提出的条件,不是我!”
颜雪君长睫一垂,盖住了耀眼的眸子,淡淡说道:“这不是条件,只是一场公平的交易,各取所需,如果你觉得不划算我也不会逼你。”
“原来,孩子在你的心目中只不过是一个交易的筹码!颜雪君,你当真是冷血无情!”
“你又比我好多少?在乎他多少?”颜雪君看向洛尘封,“我不过是想要你手中的武林秘籍,只要你给了我,我便可将他留给你,可你不愿给,可见他是一个多么令人讨厌的生命,如此的不被期待。”
洛尘封压下心中的不适,问道:“你想将他怎样?”
颜雪君抚了抚额头,微微一叹,“洛尘封你知道我刚刚去哪儿了吗?我去见了离宫的圣姑。她告诉我,这胎儿是与我一体的,如果此时强行流掉,那我也必死无疑。如果能熬到瓜熟蒂落,我也还能赚取几年的生命。所以,不是我想将他怎么样,而是看你这个做父亲的如何抉择!”
洛尘封忽的贴近颜雪君,捏住了他的下颌,“所以,你是在威胁我。如果我不答应,你就和孩子同归于尽,是吗?”
“是!”
洛尘封加紧了手中的力道,嘴唇一抹邪笑,讽刺说道:“颜雪君,你在试探我?你绕了这么大圈子不过就是想知道,在我的心目中,是你和孩子重要还是江湖地位重要,对吗?”
颜雪君挣扎着,想要挣开洛尘封的钳制,“我没有!”
洛尘封也不理会颜雪君的否定,自顾说道:“颜雪君,你不用如此大费周章,我现在就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我不会将‘斗转星移’给你,也不会让你就有机会伤害我的孩子。江湖地位,我要!孩子,我要!而你,在孩子生下来之前,休想离开!”
颜雪君一脸轻蔑,“你以为你威胁得了我吗?”
洛尘封放开了对颜雪君的钳制,站起身,对着门口双掌一拍。木门被一股劲风吹开,一具身体被扔了进来,接着身着黑衣的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颜雪君认识这两人,便是那晚将他掳回拂风山庄的男女。看向地上躺着的人不禁愕然,“圣姑!”
探向她的颈脉,心不禁一沉,“洛尘封,你!”
洛尘封一脸淡然,“胆敢潜入我拂风山庄,本就已是死路一条。多留了她几日,就公然在我眼皮子底下将你带走,这不是在老虎头上打苍蝇,自寻死路么?”
“你知道?”颜雪君没有想到,洛尘封竟然知道圣姑半夜潜入拂风山庄,那岂不是……
洛尘封笑笑,“不错,是我吩咐山庄中的人,颜公子想去哪儿便去那儿,不必阻拦!庄中宝物,颜公子想要什么,便给什么!若非如此,你以为你的圣姑有能力将你从我眼皮底下带走?”
原来,自己在拂风山庄到处翻找秘籍的事洛尘封都是知道的,不过是不加阻拦罢了。颜雪君心底愤恨不已,自己如此费尽心机,死皮赖脸,不过是做了一回跳梁小丑。
“颜雪君,我给过你离开的机会,是你白白浪费掉的。你眼前的这个女子,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今后,若你敢逃跑,会有更多离宫的人为你的逃跑付出代价;若你敢伤害你腹中的孩儿分毫,我便让整个离宫从这世上消失。若你信不过,大可试试!”
洛尘封拂袖而去,颜雪君心间闷得难受,腹内翻腾的厉害,支撑不住瘫软在地上干呕不止。
洛尘封独自在亭台内喝着闷酒,刘伯缓步朝亭台走来,在他对面的石桌上坐了下来。
“他怎么样了?”
“申时又吐过两次,刚刚睡着。”
“刘伯,你说,他要‘斗转星移’作何用?”洛尘封抬起眸子,眼中满是无力。
刘伯道:“江湖人对武学的追求无外乎两点:光耀门楣,在江湖中占得一席之地;另外就是一统武林,天下无敌。”
洛尘封转弄着手中的酒杯,摇了摇头,“不像,不是这两个原因。”
若说光耀门楣,颜雪君大可不必不顾性命的来招惹他洛尘封,和他谈条件;若是想要统一武林,洛尘封的直觉告诉自己,颜雪君不是那样的人。他虽然一副清冷孤傲、生人勿进的模样,但洛尘封总觉得,这些更像是他的伪装,颜雪君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难以接近,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坚强。他不过是一颗被蒙上了硬壳的夜明珠,只要剥开那一层厚厚的壳,里面便是晶莹剔透,明亮耀眼。
刘伯继续道:“颜公子面冷心热,接触两月,老夫也看得出他不是那种为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
“面冷心热?”洛尘封挑眉看向刘伯,笑着说道:“没想到你老人家对他评价如此之。”
“不只是老夫一人这么认为,这整个拂风山庄和他接触过的人都是这样说的。”
“是么,我怎么不知道?在我面前,他可是从来没有好脸色。”
刘伯笑笑:“那只是对你。老夫每次给他诊脉,他虽不至于笑脸相对,但总是彬彬有礼,从不会为难他人。”
听到刘伯如此评价颜雪君,洛尘封心中有些美滋滋的,像是在夸自己一般开心。
只听刘伯继续说道:“依老夫看,这秘籍多半不是颜公子想要,而是另有他人。而这个人,是颜公子在乎的人。”
颜雪君在乎的人?
让他如此不顾一切地人,究竟是谁?
☆、银杏
和刘伯一番交谈之后,洛尘封又问了一件事,“那离宫圣姑是在何处抓到的?”
“后山。”
“我知道了。”洛尘封在心底一番自嘲,颜雪君早将他拂风山庄的一切摸得一清二楚,又岂会不知通往后山的密道。
可笑的是自己,见他不在了,便方寸大乱。怕他会想不开,怕他会受到伤害。
颜雪君住的房间就在洛尘封的对面,夜幕降临,洛尘封透过敞开的大门望向对面。对面的房门自始自终都未打开过,没有灯亮,一片漆黑。
眼看夜越来越沉,洛尘封按耐不住心底的怒火和那点点牵挂,拎着食盒朝颜雪君的房间走去。
掌亮烛台,瞧见颜雪君躺在榻上,闭着眼睛,眉头微蹙,脸无血色很是难受的样子。洛尘封心间的那点怒火顿时消失殆尽,只剩下担忧和心疼。
端着食碗掀摆坐到床前,低声说道:“你一整天都未吃东西了,起来吃些吧,吃了会好受一些。”
颜雪君也不睁开眼,将头微微向内一偏,以示拒绝。
洛尘封深感无力,说道:“你别这样,只要你乖乖吃饭,养好身子,我就把‘斗转星移’给你。”
颜雪君睁开眼,晦暗的眸子顿时一亮,“你是说真的?”
“我既然答应了,必然不会失信于你。”洛尘封搅动着碗中的汤,继续道:“只要你安心生下孩子,我便将秘籍交予你。”
“好。”颜雪君说道:“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洛尘封抬眸凝视着颜雪君,“你说。”
“八个月后,我给你孩子,你给我秘籍,至此你我便再无瓜葛。你必须放我走,而且发誓永不为难离宫。”
洛尘封的心一沉再沉,顿了半晌,说道:“孩子出生后,我可以放你走,也不会为难离宫,但前提是离宫要安分守己。若敢祸乱江湖、为非作歹,我洛尘封决不轻饶。”
“我明白。”
颜雪君想,只要拿到秘籍完成了使命,他今生将会老死离山,永不踏足中原。
月国最南是绵延不绝的山脉,离山便是这山脉之中最高的一座,山脚终年繁花似锦,山顶常年白雪覆盖。越过花丛,沿着高耸入云的天梯飞跃直上冲出云海,便是离宫所在。
离宫浮在云海之上,似白玉砌成又似玄冰雕刻,宛若天宫。
冰雕林立的洞内,一面容姣好,额上有着血红印记的女子在巨大的玄冰床上盘腿打坐。看女子的模样,大约三十来岁。
“属下见过颜后。”
“何事?”被称作颜后的女子缓缓睁开眼,微挑的凤眸带着冷漠,语气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深沉。
“我们的人在离宫山脚下发现了圣姑的尸体。”
颜后眼神突然变得冷冽,“雪君呢,可有消息?”
“圣姑死了,先前一同前去的几个人也断了联系,也不知宫主是否安好。”
颜后起身缓缓走下冰床,凝眉思忖,“圣姑的武功在当今武林鲜有对手,雪君的更是在他之上,如今一个死了一个断了联系,看来这武林盟主当真不可小觑。”
“颜后是说圣姑是死于当今的武林盟主洛尘封之手?”自称属下的女子问道,“那宫主会不会是被他抓走了?”
“有这可能。”颜后说道:“那些所谓的武林正义之士,个个阴险狡诈,雪君毕竟是第一次下山,怎知江湖险恶?”
那女子一听,连忙道:“既然如此,那宫主岂不是凶多吉少?颜后……”
颜后右手一抬,示意女子住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他毕竟是离宫的宫主,若是一点儿辨别善恶和自救的能力都没有,那他也不用再回离宫了。”
“可是颜后……”
“休要多言!”颜后沉声道:“这是他的第一个任务,若是拿不回我要的东西,这离宫之主自然是另择贤能任之。”
“颜后!可宫主他毕竟是您的儿子啊!”女子不死心的规劝道。
颜后一个掌风重重扇在女子的脸上,女子顿时跌倒在地,雪白的脸上是鲜红的五指印,嘴角渗出一抹血渍。
颜后分外不悦,冷声道:“他若不是我的儿子,我岂会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于他?他若不是我的儿子,我顶多只能给他两个月的时间去完成任务。半年,已是我的极限!半年之内,只要他拿回‘斗转星移’,他修炼‘移花接木’的后遗之症自然便能化解;如若不然,早晚都是一死,何苦执着留他受那焚心煎熬之苦,早点解脱岂不更好!”
九月深秋,颜雪君坐在亭台内,垂眸望着一地金黄的银杏落叶。
刘伯快步向亭台走来,说道:“此处风大,公子还是回屋吧。”
颜雪君抬眸望向刘伯,问道:“洛尘封回来了吗?”
“还没有。”
颜雪君环顾四周,微笑说道:“既然他未回来,刘伯也不必劝我,趁他不在我难得有这点自由可以领略拂风山庄的美景。”
刘伯微叹,“既然公子不愿回屋,那老夫去将衣袍取来给公子披上。”
“不必了。”颜雪君道:“我再待片刻自会回去,刘伯若不介意,坐下来与我一同赏景如何?”
“公子客气了。”刘伯说着一同坐了下来。
颜雪君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