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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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之书-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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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晨,他和黛西·华普夏特一起吃早餐。这位胸部丰满的女士非常亲切,她穿了一袭薄薄的绉纱洋装,外面则套了一件粉红色、胸前开扣的安哥拉羊毛罩衫。尽管他不时推辞,她仍殷勤地招待着他,端出了一大盘火腿蛋、蘑菇、番茄、腊肠,还有烤蚕豆。他吃了几片三角形的吐司,并且还从一只放着扇贝形小匙的雕花玻璃盖碟里,抹了些柑橘果酱。他也从一只银色的茶壶里,倒了些颇浓的茶来喝;茶壶外头包着一层保温罩,上头绣满了图纹,看起来实在很像一只窝在巢上的母鸡。他对茶其实很厌恶,他向来喝不加奶精不加糖的纯咖啡。在她喝茶之时,他向她表达庆贺之意。打窗户望出去,如果是在他那高尚的家中,那么看到的就是一座中规中矩的花园,再过去,则是高地上的洋苏草与杜松,同时,山头渐渐从苍茫中浮现出来,直直伸入清朗的天空。来到这里,他则看到了一块细长的草坪,边上围着塑料隔板,好将一块块大小相同的草坪间隔开来。   

  “这一晚我过得真是太愉快了!”他跟华普夏特这么说道。“我真的非常地感谢您!”   

  “我真高兴您会觉得我们家罗德尼留下来的信很特别,教授。那都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如果人家肯相信他,他恐怕会从棺材里跳出来哩!我从来没见过他的家人,我是在打仗的时候嫁给他的。遇见他的时候正在交战!那个时候,我只是个伺候小姐的丫鬟,他是绅士,教授,这种事大家都知道嘛。不过,他从来都没打算好好做个工作什么的,真的!我们开了一间小店———其实,就是那种缝纫用品杂货店———我可是什么活都干,他呢就光杵在那儿,对着客人傻笑,其实一半原因还不是觉得丢脸。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儿弄来这些个信的。他母亲把信留给他———说他以后说不定会搞文学什么的,这些信都是一个很有名的诗人写的。他曾把信拿给牧师看过,可是牧师说他不觉得这些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说真的,教授,我一定不会不要这些信的。那没几封,真的,不过就是几封写给小孩子的信,在说树木什么的。”   

  “在汉默尼市啊,”穆尔特默·克拉波尔说道,“就在大学里边的那个史坦特收藏中心里头,说到鲁道夫·亨利·艾许的书信,我的收藏可是全世界最庞大、最完整的。我的目标,就是要尽己所能地去了解所有他做过的事情———所有对他有着重大意义的人———以及所有他曾感兴趣的玩意儿。至于您的这几封信,华普夏特太太,虽然它们没多少封,我是这么猜的,不过呢,就整体来看,它们肯定会带来另一种光彩,而且有补充的作用,它们会让这个人更加地完整,更加富有生命力。我希望您能把这些信交给我们史坦特收藏中心,华普夏特太太。只有这样,它们才能永远保存下来,因为那里有最好的环境,净化的空气,适度的控温,而且出入都有管制,只有学界那些够格的学者才进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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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节:第六章 我的青春年少(4)         

  “我先生希望东西能留给凯蒂,我们的女儿。要是她搞文学什么的。你睡的那间房间就是她以前睡的,教授。她搬出去有一段时间了———她自己也有了儿子、女儿———不过我一直都把她的房间空着,没怎么动,这样万一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回来也有地方睡。我这样做她很高兴。她以前还没有孩子的时候是个老师,她是教英文的!她常常说她对葛拉姆树木信很感兴趣,我们都是这样说那些信的。葛拉姆树木信。所以如果没有好好地问问她就让您把信带走,这我根本想都不敢想。这些信其实应该算是她的———我也只是代她保管而已。不知道这样您是不是能懂我的意思。”   

  “当然了,您是该先问问她的意见的。您一定要跟她说,我们绝对会开出一个很优渥的价码来买这些信件。如果您跟她说起这件事,请一定要记得告诉她这点。我们的资金是很雄厚的,华普夏特太太。”   

  “资金很雄厚。”她在他身后,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他清楚得很,她其实是担心,如果自己直接开口问他价码可以开到什么地步,那可能会让人觉得很没水平;他也明白,这样一来就正合他意,因为他知道,那给了他更多施展权谋的空间,此刻,他早已估算出,即使是由她那不算过分的贪心所衍生而出的大富大贵的梦想,那也都还不及他在市场公开喊价的买卖中所愿意付出的金额。在这种事情上,他几乎从没失误过。无论是否经过专业的评估,他往往都能分毫不差地预先猜出,那些乡下的助理牧师或是学校的图书管理员一心想开口要求的数目。   

  “我可能得再想一想。”她这么说道,看起来万分苦恼,不过别有一番深意,“我可能得看看怎么做才是最好的。”   

  “不急不急!”他向她保证,同时把吐司吃了个精光,并且顺手往他身上那条花缎子餐巾上抹了几下,“就只一件事———如果有什么人和你接触谈起这些文件,还希望您能记得,最先表示对这些信件有兴趣的人是在下我。我们学术界其实也是有些礼貌性的规矩的,不过就有些人老是等着跟在别人后头。我希望您能保证,如果您打算处理这几封信件,会先跟我联络。倘若您认为东西可以交出来。我向您保证,跟我联络,您绝对不会失望的。”   

  “我不会这么做的,不会有什么接触的,就是这样,如果真有什么人出现,这我敢肯定,不会有什么人出现的,从来就没什么人出现过,几年来到现在,除了您,教授。”   

  当他自这幢小屋子门前驾车离去时,邻居们纷纷从窗户探出头来。他开的车是那种长型的黑色奔驰,就是那种东欧国家专门接送达官贵人的车子,是那种速度飞快的丧葬用轿车。他知道这在英国太过招摇,不像他身上的苏格兰粗呢外套那般符合国情。反正他无所谓。车子既华丽,又威风,何况,他的个性也确实有那浮夸的一面。   

  就在他驰骋于高速公路之际,他想起还有好几个重要的地方得去。在苏富比拍卖场那儿有桩买卖,是一本签名纪念册,上头有艾许提的一首四行诗,而且还有他的亲笔签名。另外,他也得在大英博物馆待上好几天,不过一想到詹姆士·布列克艾德,他就倒尽了胃口,整张脸不觉紧绷了起来。还有,他也得———这想起来不但毫无快乐可言,而且根本就让人食不下咽———那就是邀比厄特丽斯出去吃午饭这档子事。如果这世上有什么事让他痛悔不已,那铁定就是比厄特丽斯对爱伦·艾许日记所拥有的留置权,那多少已成为公认的专属于她的资料。倘若他和他那群研究助理当初拿到了那本日记,今天,日记早就付梓出版了,而且还会加上附注,做上索引,随时可供研究的人相互参照,随时可让他的研究更加清楚生动。可是比厄特丽斯呢,照他来看,根本就是个典型的英国老古板,外加火候不够,只会坐在原处,龟缩不动,一味钻探着含义和事实,结果是什么结论也得不出,却还老神在在,简直就像是《爱丽思漫游仙境》里头那只碍事的绵羊。他带了一本笔记本,里头全都是有待查证的疑问,只要一有机会,只要她肯给他方便。每当他横越大西洋来到这里,他就一定会带着这样的一本笔记本。这是他坚守的一则信念———这不是他曾以理智质疑过,或是自己亲身体验过的那些信念,其实,倒不如说这是一种感觉上的匮乏感,他知道自己少了什么东西,所以内心那最原始的满足始终无法完满———也就是说,爱伦·艾许的文件实在是应该摆进史坦特收藏中心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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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节:第六章 我的青春年少(5)         

  有时候,穆尔特默·克拉波尔也会舞文弄墨,写写自传什么的。曾经,他也想过动手写篇家族史。历史、书写,隔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会感染到一个人对自己的认识。而穆尔特默·克拉波尔,他持续不断地为着鲁道夫·亨利·艾许生活中的每一个事项编列文献,他出门去、他回家来、他和别人约吃晚餐、他的散步路线、他对仆人过度的体谅、他对别人奉承所表现出的厌烦,这一切,大有可能在某些时候,让他觉得自己的存在虚无缥缈,而这正是最精华的时刻,让他觉得自己已完全融入书写的文字中,纳入记录的内容中。他举足轻重,非同小可;他舞弄着权力:指派任用的权力,让人希望落空的权力,使用支票簿的权力,数字之神索斯的权力,以及掌控史坦特收藏中心这座神秘殿堂进出的、一如那位穿梭在罗马众神之间的使者墨邱里的权力。他很在乎自己的外表,即外在的那一面,如果他果真了解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并不觉得自己整个人其实厚厚地隔了一层面纱,那么,他势必会愿意以在乎外表那种吹毛求疵的样态,努力改善自己内里的那一面。这种想法只是偶尔地在他心中一闪而逝,那是当他把自己包裹在平稳漆黑的孤独之中时,一如当下此刻。   

  我的青春年少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当我身处于我双亲设置于家中的宝阁之中时,我就明白,自己将来会走上哪一条人生道路。我的家就在新墨西哥州的提华纳———邻近的城市也正是华美的罗伯特·戴尔·欧文大学之所在。   

  天赐楼里摆满了我祖父以及曾祖父所收藏的各种奇珍异宝,虽然在收集的过程中并没有特定的标准,收集的方向也就是视物品是否罕有,或是是否存在着特别的附加意义,亦即是否和某位大人物又或是过去某位伟人有关,但是,望着这些收藏品,其珍贵与精美,确实都是一时之选。我们收藏有一架十分精致的乐谱架,材质是桃花心木。这架子是特意为美国第三任总统杰斐逊所制,而且架上的角度以及上铰链的方式,都是在总统的亲自指导下,依据他在力学上所发挥的巧思完成的。我们还收藏有一座(魏兰特的)半身雕像,这座雕像一度为克雷博·罗宾森所有。他这个人向来与人为善,留下了许多日记,而且和许多大人物也都极为熟识。他独具慧眼,自杂物间众多为人遗忘的物品当中,将这尊雕像抢救了出来。我们也收藏有一座瑞典哲学家暨科学家史威登堡使用过的经纬仪,以及英国牧师查尔斯的圣歌集;此外,我们还收藏了英国企业家暨社会改革家罗伯特·欧文早年在刚建立不久的汉默尼市开疆辟土之时,所使用的一把设计独特的新型锄头。我们收藏有一座报时自鸣钟,那是法国将军拉法叶献给本杰明·富兰克林的;另外还有法国大文豪奥诺雷·巴尔扎克自用的手杖,那上头镶满了珠宝饰物,其华丽之极,实使风雅尽失。我的祖父总是喜欢将这等暴发户式的浮夸作风,拿来与欧文的锄头作一番比较,因为那锄头乃透露出实实在在的尊严与简朴。由于那把锄头看起来不像用过的,因此它是否真如我祖父所想,是个能实际运用的工具,至今仍有待查证。不过,那份情操所带给他的荣耀始终都是不会改变的。我们还收藏有许多尊贵的物品,像是塞佛尔出产的精致瓷器、柔软的陶坯、威尼斯的玻璃制品,以及来自东方的瓦砖。这些物品中的大部分———也就是来自欧洲的那部分收藏品,都是我的祖父所收集的。他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常常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深究到底,足迹踏遍全球四大洲,一旦返乡,必是满载而归,为我们那座与高地遥遥相望的光辉灿烂的白色小屋,平添无数新奇的珍宝。天赐楼之中所有的高脚柜,正前方都嵌上了一大面玻璃,而那,就是出自祖父的设计,完美地兼具了怀抱着理想主义的早期移民,亦即祖父的先祖们,他们所使用的讲究实用的家具的简朴,以及与先祖一起移民拓荒的那些西班牙人向来所呈现的既原始也极有力度的美感。         

◇欢◇迎◇访◇问◇。◇  

第56节:第六章 我的青春年少(6)         

  我的父亲,他患有临床医学上所谓的抑郁症,时躁时郁,也因此,即使他以特优等的神学成绩自哈佛毕业,也根本无法在某个领域内有所发展。有时,他会让我靠近这些宝物仔细研究一番,自己也因此觉得开心。当他精神较为平和的时候,他便倾尽全力为这些珍藏编目分类,只是,由于他始终无法确立出一套编列的标准,整个编目工作做得并不十分顺遂(最简单的方式或许就是单纯地依照物品制造或是收藏进来的年代顺序,只是,他的心从来都不满足于简单的事物)。“你看,莫蒂,我的孩子,”他会这么对我说,“你看现在掌握在你手中的,就是历史啊!”我个人特别喜爱的收藏品,是十九世纪的名人素描以及他们的签名照片———像是出自里奇蒙和沃慈之手的画像,以及摄影家朱莉娅·玛格丽特·卡梅伦的照片———这些珍藏,大部分都是别人赠送而来的,有的,则是苦心央求之后才获得的,而这位有心的收藏家,就是我的曾祖母:普丽希拉·佩恩·克拉波尔。那些精美至极的人像画———我相信,绝对是当今世上无与伦比的收藏品———而现在,它们也成了罗伯特·戴尔·欧文大学中史坦特收藏中心人像画收藏区最具代表性的物品,至于在下我,则很荣幸地担任本中心的馆长。在过去的时光中,它们一个个都是我儿时的玩伴,而我的想象力,也为它们庄严的样貌注入了生命力,令它们绽放出亲切的微笑。卡莱尔粗犷的五官一直很令我着迷,伊丽莎白·盖斯凯尔的柔美则令我的心神向往不已,我尊崇乔治·艾略特深重庄严的沉思,灵魂因埃默森神圣的纯真而轻扬。我是个脆弱的孩子,所受的教育大多来自我亲爱的妮尼,亦即我的家庭教师;后来,则是一位毕业于哈佛的先生为我个别指导,他之所以被推荐给我父亲,乃是因为他是一位诗人,而他也因这份教职,得以安稳地蓄势待发,准备创作出伟大的作品。他的名字叫做荷灵戴尔,全名是亚瑟·荷灵戴尔;一开始他就表示,从我幼时所写的作文中,他发现了不可限量的文学才华,也因此,他鼓励我专注地往这方面发展。他一直想通过现代作品引发我的兴趣———我记得,他对以斯拉·庞德的作品非常狂热———可是我个人的兴趣与喜好早已自成一格,我所爱恋的,乃是过去的事物。我想,荷灵戴尔先生一直都没写出他心中的伟大作品。他觉得我们这个沙漠地带净是孤寂,他的身心都不合意,于是他就像个诗人那样,不断狂猛地喝着墨西哥龙舌兰烈酒,最后终于离开了这里,不过无论是他,还是我们,大家都觉得这样的结局了无遗憾。   

  在我家收藏的珍宝之中,有一封信,那信意义非凡,乃是鲁道夫·亨利·艾许写给我曾祖母———普丽希拉·佩恩·克拉波尔的一封信。这位先祖是个非常有魄力的人,也可以说,她奇特的个性非常与众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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