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迅速跑回了那栋房子,围着转了两圈,打开门重新进去,将那张合影揣进怀里,把屋子仔仔细细查看一遍想把所有有林琛痕迹的物品全部销毁,转念却又把那个合影大大方方地放回了远处。
欲盖弥彰,明台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房子本来就是林琛的,如果真的一点林琛的痕迹都没有才奇怪呢。
可是,他眼珠一转,找了根铁丝跑到门口捅了几下,确认把锁捅开后,故意留了一小断铁丝在里面,不管怎么说,于曼丽把房子给自己,自己在给共党这件事不能牵扯到林琛半分。
最近家里气氛不对尤其是阿诚哥,再想想最近林琛都没在家里出现,原因显而易见,这就更不能把自家人坑了。
弄好这一切,明台又不知道从哪个杂货铺里搞了一条大铁链子,缠了好几圈把门锁好,把原来的钥匙随意扔进了路旁的下水道,拿着新钥匙找美人交差去了。
汪伪政府办公楼
阿诚跟着明楼走进办公室,随手关上了门,把几名随从关在了门外。
"说说我们的计划。"
"九点半,我去见南云造子,告诉她毒蜂已经派人跟我联系。武康路的钥匙已经拿到了。"
"枪呢?"
"枪支弹药由黎叔负责。"阿诚说道,"还有,许鹤的手术安排在星期三下午。"
"也就是说,行动提前?"
"对。"阿诚说,"手术室只有一个目标明确。"
"有信心么?"
阿诚笃定:"只要您准时开场,我一定完美谢幕。还有……"他微微迟疑了一下,"平泉这个人我不想留了。"
"顺路么?"
"他上手术。"
明楼颔首轻笑:"既然要杀,那就多杀几人日本人。"
阿诚瞬间明白了明楼的意思,要是只死一个平泉,自己身上的嫌疑就有些打了。
"是。"
影楼阁楼
于曼丽将接受到的密码翻译后,看着纸上的一串文字,目瞪口呆,脸色立刻变得苍白起来。
她捏着这轻飘飘的一张纸,手背青筋尽显。
法国公园刚刚见过程锦云的明台换了一身白色西装,悠闲走到长椅边,一副纨绔子弟模样,问:"什么事?"
于曼丽看了他一眼,犹豫着,轻声开口:"上峰指示,"电令‘毒蝎’于星期三下午两点,梧桐路设伏,袭击汪伪政府要员明楼座驾,清楚明楼。由你亲自执行。"说完不忍心地背过头去。
这一消息如同雷霆重击,晴空霹雳。
明台的心里怦怦直跳,心里最后的一丝期望也就此破灭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犹如半空里劈下天雷来,明台感觉自己脚下泥土开裂,自己直坠万丈深渊,眼前一片昏黑。
☆、103
于曼丽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取了一支叼在嘴里,点燃后吸了一口,然后把点燃香烟塞进了明台嘴里。
她看着明台哆哆嗦嗦夹着香烟的手,声音有些沉闷:"你在军校,抢枪自杀的时候,都没哆嗦过。"
说着倚着他的身子也点了一支烟。
"怎么一样呢?"明台深吸一口,呛得咳嗽了几声,"太不近人情了。"
"怎么,你觉得军统局有人情味么?"于曼丽冷笑着将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靴狠狠捻了两下。忽而她眼睛亮得惊人,兴奋得神情溢于言表,从嘴里迸出一句话,有力清晰:"我们逃吧。"
明台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侧头望着她,他已经很久没有和于曼丽敞开心扉地聊过天了。
于曼丽却像是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整个人如小女孩一般雀跃,浑身上下透露着幸福的味道,沉浸在她自己的设想中:"我们有钱,可以让我们逃到天涯海角,香港,法国,甚至乡下。哪里藏得住我们我们就去哪里,改名换姓,重新做人。我愿意跟你去任何地方,哪怕地狱。就算眼前是万丈深渊,你叫我先跳下去,我也会跳下去等你。"
她说的有些语无伦次,却是真情流露。
明台有些慌乱地避开于曼丽的目光,恍如开玩笑一般地道:"我要是骗你呢?你也跳?"
"跳。"于曼丽肯定道,"你骗我,我也人了。"
"疯了!你是不是疯了?"指间的香烟烧到了尽头,灼热地疼痛让明台惊跳起来的同时也让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对着于曼丽大吼起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我没疯!"于曼丽的眼眶里滚动着泪花。
"我要逃是因为我无法执行上级的命令,我不能开枪打死我大哥。你为什么要逃?你没理由!你完全可以……"明台开始喋喋不休,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组织于曼丽接下来的话。
"我爱你!"于曼丽脱口而出。
明台哑然。
然而今天于曼丽的情绪似乎也积累到了顶点,想到影楼里那对艰难却甜蜜的恋人,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所以我爱得很辛苦!我很无耻卑贱哀怨隐忍着爱着一个我根本不赔爱的人。也许我眼中露骨的爱意已经让每个人都有所察觉。可是我不敢说!不敢说!因为我知道,我爱得很惨,因为我知道自己的结局。"
她这样说着,语气由一开始的激动逐渐变化为浓重的哀伤。
这哀伤重得让明台有些喘不上气,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能否认自己对于曼丽的情愫毫无察觉,只不过被自己不断地忽略,他们是搭档,生死搭档,他不断这样告诉自己。他以为于曼丽永远不会说出来。
然而今天,他明白了自己对于曼丽的残忍。自己对她,有怜悯有同情有信任,或许有过悸动,然而真正让自己心跳加速的人是程锦云。
明台欲言又止的神情被于曼丽看在眼里,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为什么不肯把真心话说出来?你好残忍……因为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和我在一起,那你为什对我这么好,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肯告诉我,你从头到尾都没爱过我!"
她之前不肯说是因为她知道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明台将会离她越来越远,生死搭档也许名存实亡。而这个命令则让她看到了一丝她和明台一起逃亡的希望,然而希望过后是更大的失望。短短几面,难道那个女人已经俘获了明台的心?
泪水在于曼丽的脸上流淌。
"于曼丽!"明台大声吼道,可是吼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
倒是于曼丽把心底话说出来之后,开始逐渐冷静下来。
于曼丽紧紧拉着明台的手,强行放在自己的胸口:"我要你听到我的心跳,我也能听到你的心跳,我能想象你心里是什么感觉。你压抑,你难过,你一旦杀了你大哥,你会悔愧一生。就算你大哥是汉奸,他该死,至少,至少他不能死在你手里!我不管什么军令如山,我只要你活得快乐,我不求什么,只求你跟我一起走。"
☆、104
明台觉得局面完全失控,他缩回手,稳了稳心神,"不,我不会走。不能,我也不允许。"
"我不明白。"于曼丽质问。
"我是军人,我绝不临阵脱逃!无论什么原因,我必须服从命令。"
"你会开枪么?"于曼丽目光犀利。
"我会想到办法的,一定会。"撂下这句话,明台转身就走,看背影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一个小时后,明台心事重重地站在了苏医生诊所的门口,这是一座德国式小建筑,街上阳光灿烂,窗子里闪动着花香鬓影。
来的路上他仔仔细细,前前后后又想了一遍。
大姐是瞒不住事情的人,而以大姐的心气儿,如果大哥真得是汉奸她绝不会置之不理。
他又将于曼丽提到的密报在脑海中一字一字的拆分,排除了明楼是重庆政府的人的可能。
共产党?这个最初被他排除的可能再次浮了出来。
不管可能有多大,他一定要搞清楚。
明台上前摁响了门铃。
佣人打开门,看到是明台先询问了几句才放他进去。
明台走进来,先给苏太太点头示意,算是行礼:"苏太太您好。"
苏太太正和阔太太们打麻将,摸着牌一回眸,欢喜道:"哟,明姑爷来了。"
明台一愣,立即明白过来,有些羞涩,忙说道:"您坐,您坐。您不用招呼我,我是正好路过,我以为我大姐在。"
"你大姐前些日子来过,好像这两天她工厂里有要紧事,忙去了。"苏太太坐着朝明台挥挥手。明台聪慧,知道是让自己过去看牌,他还真站到了苏太太的身边,替苏太太打出一张牌去。
邻座太太瞧着明台,问道:"他就是明镜的小弟吧?"
明台规规矩矩应声:"是。"
"真是一表人才。我说呢,你那表妹怎么就嫌弃我家二叔?原来有明少在呢。"
苏太太得意:"这叫姻缘本是前生定,他们五百年前约好的。"说着转过头对明台道:"你不白来,锦云在楼上看书呢,快去吧。早知道你是投石问路。"
明台脸一红,直起身,礼貌地向苏太太四人点头致意,便转身上了二楼。
二楼从走廊到房间净是一片白色,书房门虚掩着,明台看见程锦云坐在椅子上看书,轻轻叩响了门,叫了声"锦云。"
程锦云回眸看到明台,先是一愣,后是一笑:"请进。"
明台走进书房,程锦云放下手里的书,还未开口问他为什么来,明台先开了口:"我特意来找你。"
明台说完这句话,随手将书房反锁上。程锦云见他神态严肃,警觉地走到窗前,看了看楼下的行人,站在窗前问道:"出了什么事?"
"我想让你帮我确定一个人的身份。"明台也站到了窗前。
"谁?"
"我大哥明楼。"
"你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他是你们的人。"
程锦云诧异:"你大哥?共产党?"
"不是么?"
"我直觉上……他应该不是……"程锦云怕打击到明台,又立即生硬转口,"我不知道。"
说完,程锦云走到书柜前,从书柜里拿出两份报纸,上面都是汪伪政府发布的新金融政策,还有明楼和周佛海的照片。
明台看着她手里的报纸:"你研究过他?"
"对。"
"为什么?"
"知己知彼。"
明台顿时陷入一种绝望的境地。
"刚才,你说直觉。"明台犹抱有一丝希望,你直觉认为他是什么人?"
"听真话?"
"真话。"
"他应该是介于重庆和周佛海之间的桥梁。"
明台终于死心了,然而内心却有着一点点的犹豫,于曼丽那个逃亡的建议不时在心中浮现,他试探性地问道:"如果有人要杀他,你怎么……"
他突然就问不下去了。
"我?"程锦云吃惊于他的问题却又想到了些什么,"我大概会袖手旁观吧。"
从她轻松的神态中明台知道这大概是客气的说法,也许还会推波助澜。
"那如果组织让你做的事和你内心意愿相违背呢。"
"服从组织安排。"程锦云见眼睛都不带眨的回答。
"哪怕杀人?"
"……嗯。"程锦云意识到了什么,她对着明台笑了笑,幽幽道,"等你过了这一关,干脆就投诚吧,我们共产党优待俘虏。而且我们可没有什么斩首行动之类的。"
"再说吧。"明台的笑容有些勉强,他开始不懂程锦云是因为爱自己想让自己加入共产党,还是想让自己叛变才接近自己的。
同样的问题,他知道如果问的人是于曼丽,答案会截然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关心,病得莫名其妙,现在好得差不多了,下周一复查
☆、105
有一秒钟,他真的就想像于曼丽说的那样远走高飞。
陪他的人只会是于曼丽。
"女人善工心计,就不可爱了。"
"不善工心计,如何降伏你明少?"
"降伏?"明台轻笑了两声,对她的感觉又淡了两分。
"大家政见不同私谊在。改日再见"
"我送你。"
程锦云把明台送下楼,看到两人下来,苏太太和其他几位阔太太又是一番调侃。
行动前夜
明楼在书房和衣而睡,睡得不踏实,时起时卧,坐卧不宁。
明台在房间里,独自坐在床上,从头到尾只想着明天的枪击事件这一件事,手上,额头上,全是汗。
阿诚坐在明楼的书房口,睁着一双眼,右手拎着枪,左手不断摩挲着一张泛黄的相片。
林琛一个人坐在小屋里,门外大汉鼾声如雷,她自己却睡意全无。她在等,等明诚来接她。她自己也不知道还能等多久,从大汉日见恶劣的态度不难看出南云造子对于阿诚的耐心就快要告罄了。
清晨。
天气晴朗,春光煦煦明公馆门廊的草坪上一片绿草茵茵。明楼穿戴整齐,正准备出门,阿诚站在门口等候。
明台穿了一身运动装,沿着草坪跑步。
各怀心事的打过招呼之后,阿诚开着车缓缓驶出明公馆。
"他决定大义灭亲了。"明楼十分肯定。
"这不正是您想要的吗?"
"是啊,只不过……"明楼顿住不想再说下去,他的心里又何尝不是百味杂陈。
"大哥,事已至此,难为了明台,你自己就不要再为难自己了。"
明楼冷冷地道:"你倒是会说话。"
"我现在只想把阿琛接回来,从开始到现在,一直是我亏欠她。"明诚少见的回了一句。之后便一言不发,车子加速向周佛海公馆的方向驶去。
华东影楼
"你来了。"看见明台的一瞬间于曼丽并不显得十分惊讶,她对于明台的了解实在不下于他自己。
明台像每一次行动一样阐述着行动计划及分工。
"明楼"明台愣了一下,"我自己动手。"
"组长!!"于曼丽终于忍不住了,"我来吧。"
她似乎看见了明台的心在滴血。
明台黑着一张脸:"执行命令。"
周佛海公馆会议室
阿诚冷眼看着汪曼春突然晕倒在明楼的怀里,引起一阵骚动。
"没事没事。"明楼忙安抚,"我师妹有心痛病,是老毛病了。我扶她去客服休息休息。"
阿诚跑过来,和明楼一起把汪曼春带出了会议室。
等汪曼春完全没了反应,明楼抬手看了眼时间,沉声道:"开始吧。"
阿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客房。
周佛海公馆草坪上,南云造子一脸不悦地站在原地等待消息,地上蹲着正修理汽车的司机。
阿诚走近低语:"南云课长,有消息了。"
"哪里?"
"武康路137号。"
"时间。"
"下午两点。"
南云造子顿时向司机吼道:"车怎么样了?"
司机已经满头大汗:"南云课长。"
南云造子气急败坏地给了司机一耳光。
"坐我的车去吧。"阿诚说,"毒蜂的手下认识我的车,不会引起怀疑。"
"好的阿诚君。"南云造子没有多想,她不认为阿诚能玩出什么花样。"这次要是真能抓住毒蜂,帝国会给你想要的荣誉和地位。"
"能把阿琛送回来,给我们一大笔钱,让我们远走高飞就好。"
"这很容易。"南云不屑地一笑,招手叫来一个保镖,"传我的命令,把林小姐送回明公馆。"说完转头看着阿诚道,"帝国从来不会亏待为它效力的人。"
☆、106
"我来开车吧。"阿诚主动拉开了车门。
"不,让我的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