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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好慌忙让座。他的目光中闪现出一丝惊奇;大概是因为我穿上了为国的衣服;形象为之一变。这形象在泥柜上的小圆镜里也一晃即逝;我没有看清楚;依稀觉得是一个陌生人。
然后;我就带着这异常陌生的感觉坐了下来。
继芳抱着正月子和我坐一张板凳;占了桌子的一面。为好一直站着招呼我们。桌子上就再也没有别人了。已经摆上了两大碗黑乎乎的菜;完全看不出做的是什么。为好媳妇和大闺女不在堂屋里;大概还在锅上忙活。二闺女和三闺女则站在地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桌子上的菜碗。
继芳从碗里夹了一筷子什么;塞进正月子的嘴巴里。“肉;肉。”她说。
为好用筷头点着碗沿;对我说:“吃;吃啊!”
这时大闺女端饭进来了;将饭碗咚的一声蹾在桌子上。居然是大米饭;在这季节里太金贵了;难道说我们吃的是稻种?继芳转过头去;冲锅屋的方向喊道:“他婶子;不要做了;够吃的了。”为好媳妇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楚;大概是什么客气话。
为好又对我说:“搛菜;搛菜;没得什么好东西;都是一家人。”他似乎除了劝我吃;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为好对站在桌子边上的二闺女、三闺女说:“闺女啊;喊叔;不喊就没有得吃。”
二闺女、三闺女毫不含糊地齐声喊道:“叔!”
为好在两碗饭上分别夹了一筷子菜;对她们说:“端走吃。”
二闺女、三闺女奔过来;端起饭碗;边扒拉着饭菜边从桌边走开了。
大闺女站在堂屋通向锅屋的门边上;一直在向这边看。被为好抬头瞅见;后者对她说:“你也过来;喊叔。”
大闺女说:“我不喊。”
为好急了;大声地命令道:“喊!”
“我就不喊。”
“喊!”
“就不喊!”
为好放下饭碗奔了过去;抬起手;重重地给了大闺女一巴掌。
大闺女捂着脸;蹲在地上大哭起来。她边哭边嚎:“他不是我叔!
”“叫你不喊叔!没有你叔你爹就没得命了;你爹要是死了;饿死你们这些小婊子啊!”为好越说越生气;揪住大闺女的头发就要往墙上撞。堂屋里一时间鸡飞狗跳;我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何况;这件事是因我而起的;是为了喊我叔。
我跑过去抓住为好的手;把他推到一边。
“有什么话好好说;不要打伢子。”为好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地上的大闺女说:“我今天是看你叔的面子;不然的话打死你这个小婊子养的!”大闺女哭得更凶了;边哭边蹬腿;把一只鞋子都蹬掉了。继芳捡起鞋子;扔还给大闺女。
自始至终;为好媳妇都没有出现。
吃完饭;为好媳妇走进来收拾碗筷。
以前在队上干活的时候;我们也是见过的;但这时我已毫无印象。她大概三十大几的年纪;脑后却扎了一个老太婆那样的发髻;面容十分苍老;就像有五十岁了———和为好倒是很相配。
只见为好媳妇低眉顺眼地收拾着;一点也看不出继芳说的泼妇模样。
摞好碗筷;为好媳妇冲我笑了笑;竟然还有一点害羞。我也略一点头;算是和这家最后的一位成员见过面了。然后她就带着脏碗和抹布离开了堂屋。
为好从腰上取下烟袋;装上烟丝点上。他吸了一口;将烟袋递给我。
我说:“我有。”我取出为国的烟袋;像为好那样的装烟、点烟。然后我们就各持一杆旱烟袋;坐在桌子边上默默地抽了一会儿。正月子在继芳的怀里睡着了;三个闺女也不知去向。
为好似乎想起了什么;对继芳说:“昨天;你们家的麦子还没有扬完呢。”继芳的眼睛不禁红了;一副要哭的样子。
为好收起烟袋;荷包带子在烟袋杆上绕了还绕;别在裤腰上。他站起身来说:“我帮你们家扬了。”说完就跨出门去。
为好熟门熟路;走进右边为国家的房子里。
再出来的时候;肩膀上扛了一只笆斗。他将笆斗向下兜底一倒;黄灿灿的麦粒儿便铺在了地上。为好拿来一把木锨;铲起麦子向空中扬去。
麦皮草屑随风飘起;最后落到了麦粒靠前面的地方。我这才注意到;房子前面的空地是划了界的。从两家房子形成的夹角开始;向前埋了一溜沙姜;方形的地面被一分为二成两个三角形。
那些沙姜已经深深地陷入地下;和旁边的泥地一样的颜色;不注意很难看出来。
为好站在为国家那边的三角形里扬麦子;麦皮却落到了自己家这边。看来昨天中午为国也是这么扬的;因此引起了兄弟相争;出了人命。但今天不比昨天;扬麦子的是为好。他把麦皮扬向自己家的门口;只要他没意见;别人又能说什么呢?边扬麦子为好边说:“今天风头不错。”
我呆呆地看了半天;觉得这活儿自己也可以干。于是我走过去对为好说:“我来扬吧;反正也闲着没事。”
“不需要;不需要。”为好说;“兄弟回屋歇着去。”
23
第二天;在大队部召开全大队社员大会;批判畏罪自杀的反革命分子罗晓飞。
早上起床后;我对继芳说:“我也要去。”
她吓得脸色都变了;“去不得;去不得;人家会认出来的。”
我说:“我总不能一辈子都躲在这屋里吧?”
继芳说:“好歹等过了这阵子。”但我的确已经想好了;不能躲藏一辈子。
更重要的是;我想看看他们是怎么批判罗晓飞的;也就是怎么批判我的。我很想看见;也很想听见;更想弄明白。继芳越是说这样做有危险;我就越是想去了。最后我对继芳说:“不是说去的人队上都给记工分吗?不去那不是白不去了?”
她总算有些被说动了。
继芳去了为好家那边;再回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为好和为好媳妇。他们自然劝我不要去;为好甚至又要下跪。但我决心已定;跪也无济于事。看我不为所动的样子;为好说:“罢了;罢了。”跑回他们家的房子;找来一顶破草帽让我戴上。我答应看一眼就走。
老庄子上的人都走光了;我们这才出发。
我走在继芳的边上;她的手上抱着正月子。为好媳妇抱着三闺女;大闺女带二闺女跟在后面。
为好则走在前面;试图用他瘦小的身子挡住我。
两家人全体出动;前呼后拥着我向大范大队的大队部走去。
为好不时地回头看看我;念叨着:“嗯;是认不出来了。”他伸过一只手;拉了几次我头上的草帽;直到草帽的帽檐完全垂了下来。我只能通过帽檐脱线的缝隙;勉勉强强地看见外面。
大队部离老庄子有两里地。我们到达的时候;园子里面已经挤满了人;一概向着房子的方向翘首以待;就像看戏一样。
那大队部的房子也是草房子;只不过间数多点;长长的一溜;其中有好几间属于大队小学。此时;屋檐下面贴了一排白纸标语;上面用黑字写着“批倒批臭死有余辜的现行反革命犯罪分子罗晓飞!”“罗晓飞”三个字的上面还打了一个红叉。标语的下方;放了两张学生上课用的课桌;并成一排。桌子后面的板凳上坐着王助理、大队范书记和一个穿公安制服的中年人。
我注意到;大队部的西山墙那儿停了一辆吉普车;两名全副武装的公安战士背着枪;笔直地站在旁边。一帮孩子围着吉普又叫又跳;但在公安战士威严的注视下不敢靠近。看来县里真的来人了;礼贵没有骗我。
我们在人群后面刚刚站定;福爷爷就被从大队部里带了出来。他的双手被绑在身后;仁军和另一个基干民兵押着他走过来。 只听范书记说:“富农分子范复霖带到!”
王助理哼了一声:“往前面带带。”仁军推着(或者说扶着)福爷爷走到桌子前面。
福爷爷低头弯腰;但他的头低到一定程度就没有再低了。只见福爷爷的一双老眼略微上翻;目光扫视全场;那眼神既活又亮;就像能看穿人心似的。我心里不由得一震;觉得福爷爷看见我了;赶紧把草帽拉得更低。福爷爷的眼神;坐在后面的王助理他们显然是看不见的。
自从福爷爷被带出来以后;社员们便开始议论。一时间人声嗡嗡;某种不安的气氛在会场上弥漫开来。我也觉得非常纳闷;批判罗晓飞为什么要斗福爷爷呢?当然是因为罗晓飞已经死了;昨天上午就被队上的人埋了;总不能抛出尸体抬上来批斗吧?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队上的阴谋已经败露。这当然牵涉到福爷爷;更可怕的是牵涉到我。没准接下来就是揭露阴谋;把我从人群里揪出来。想到这里我不禁害怕起来;很后悔坚持要和继芳他们一起来。
我看了看继芳;她好像并不担心。对于福爷爷的出现;继芳也很奇怪;但却是因为别的原因。她既像对我又像是自言自语地说:“咦;以前开批判大会陪斗;都是礼寿上去的;今天怎么是福爷爷亲自上啦?”听她这么说;我多少放下心来。我竟然忘记了还有陪斗这回事。
王助理和穿公安制服的中年人交头接耳几句;然后站了起来。他干咳几声;捋了捋秃脑门上的那绺头发;开口说道:“马部长亲自下到你们大队;本来是要召开公审大会的;宣判现行反革命分子罗晓飞;想不到反革命分子罗晓飞胆大包天;竟敢抗拒无产阶级专政的制裁;投河自尽、畏罪自杀了!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人虽然死了;但心没有死;余毒还在!罗晓飞奸污贫下中农的耕牛;破坏春耕生产;是混进知识青年队伍里的阶级敌人。。”我听得入神;不禁仰起脸来;越过为好的头顶向前看去。这时候有人偶尔回头;看见了我。看见我的人又转过脸去和身边的人议论着;于是更多的人回过头来。我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好几排人回过头来了;有的还用手指指戳戳的。我赶紧身子一缩;埋下头去。
继芳也看出了情形不对;对我说:“我们家去吧。”
为好慌忙招呼他媳妇以及闺女们向我靠拢。
如此一来;目标更大了。一时间人们纷纷回头;会场不免陷入了混乱。突然;前面的福爷爷站直了;对着下面的人大声吆喝道:“年轻媳妇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长得俊点吗!”声音异常苍老;但透着雄壮。看我的人刷的一下都转过脸去;看着福爷爷。后者的目光越发凌厉;充满了威严;在人群上空像盏探照灯似的扫来扫去。
“有什么好看的?没出息的东西!”福爷爷继续呵斥道。
王助理正说得兴起;被福爷爷突然打断了。
他吃惊地问:“你;你说什么?”
“我说姓范的没有出息。”
“好啊;你这个老四类分子;不老老实实地站着陪斗;竟然敢谩骂贫下中农!扰乱会场秩序!”王助理勃然大怒。他向后面一招手;“来人啦;把这老家伙的反动气焰给我打下去!”
福爷爷呵呵地笑了起来。
只见二号、三号勤务员拿着枪;奔了过去。
范书记惊讶地从桌子后面站了起来;嘴里喊了声:“三叔!”就又坐下了。王助理十分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二号、三号奔到福爷爷身边;举起枪托就砸;旁边的仁军连忙用身体护住福爷爷。他一把抓住二号手上的枪;但身上还是挨了好几下。
另一个基干民兵则从后面抱住了三号。
“反了!反了!反革命分子要造反了!”王助理拼命地拍着桌子。
开始的时候;那桌子还不停地跳着。后来就不跳了;似乎被王助理拍得塌了下去。
“别拦着他们;让他们打!我是罪有应得!”在福爷爷大声地吆喝下;仁军和另一个基干民兵都松开了手;站在旁边傻不愣噔地看着。
枪托终于招呼到了福爷爷的身上。开始的时候;福爷爷还颤巍巍地站着;后来二号一枪托砸在他的小腿上;老人站立不住;双膝一弯跪倒在地。
我们是趁乱先走的。否则;就太对不起福爷爷了。
终于跑回了兄弟两家的园子里;进了堂屋;插上房门;我的心头仍然狂跳不已。继芳也觉得后怕;她说:“好害怕人啊;悬得很;就差一丁点。。”直到天黑以前;为好派他媳妇几次走出桥口;打听消息。先是说福爷爷被抬下去了;后来又说散会了。最后的消息说;福爷爷已经到家了;只是受了一点皮肉伤;没有大碍;现在正在他家的床上躺着呢。
吃了一点中午的剩饭;继芳说要去看看福爷爷。我马上表示赞成。我说:“我也去。”话一出口;我就有点后悔了。福爷爷家的园子以前我每天都去;到现在大概已经隔了一个星期没有去了吧?继芳会不会认为我是要去看邵娜?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呢?想必已经知道我和继芳的事了。
我看了继芳一眼;她并没有说什么;似乎还挺高兴。然后继芳就抱着正月子;我们“一家三口”就出门去看福爷爷了。
福爷爷家的园子收拾得井井有条。自留地不大;地方主要让房子前面的空地给占了。福爷爷家门前的土场就像是生产队上的晒场;夯得很结实;也扫得一尘不染;月色下白晃晃的一片。和老庄子上其他人家不同;福爷爷家没有养狗;也没有养鸡、养鸭;更不用说养猪了。
一溜房子虽然也是土墙草顶的;但收拾得很精神。围在外墙上的草帘子似乎已经用麦秸重新披过了;上面隐约浮动着一些亮光。草房的西边接了一间草披子;那儿便是邵娜的住处了。
此刻;草披子的门敞开着;里面黑乎乎的。可我今天要去的是福爷爷家的正房;而不是这间我熟悉的草披子。
我来过福爷爷家的园子无数次了;今天是第一次迈进他家的门槛。堂屋里依然是泥地;但放着正儿八经的八仙桌。几把高背的椅子沿墙放置;恍若隔世;上面镶嵌的螺钿在灯光下闪着暗光。福爷爷家不用墨水瓶做的柴油灯。
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放在桌子上;通体透亮。
啊;他家对着门的墙上竟然没有贴毛主席像;除了糊了一层报纸就什么都没有了。难怪人家说福爷爷反动呢;看来还真是的。
来到里屋;福爷爷躺在一张架子床上;床上挂着蚊帐。帐门从中间分开;被两只铜做的帐钩钩住。福爷爷从蚊帐里伸出一条干黑的瘦腿;一个人正伏在上面;用药棉蘸了酒精清洗福爷爷的伤口。不用说;这人便是邵娜。床边的老式床头柜上放着她常备的药箱。
礼寿、礼寿媳妇以及福爷爷的孙子、孙媳妇和几个重孙子、重孙女;一大家子围绕在床边。见我们进门;礼寿连忙过来招呼。邵娜的姿势始终没有变;但她显然已经感觉到了我的出现;脊背抽筋似地抖了抖。
在福爷爷的伤口上抹上紫药水以后;邵娜就站了起来。她走到床头柜前面;把手上的镊子、药棉放进药箱;然后就背上出去了。自始至终邵娜都没有看我;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也是偏着的。所以说;我很想看见邵娜;等真的看见了;却没有看见她的脸;更不用说她的气色、表情了。
继芳倒是落落大方地和邵娜打了招呼。“邵娜;吃过啦?”她问。
邵娜边走边说:“吃过了。”继芳跟到堂屋里:“没得事;到我们家来玩!”
邵娜“嗯哪”一声;人已经走到屋子外面去了。
继芳走回里屋;对躺在床上的福爷爷说:“福爷爷;我们看你来了。”福爷爷“哦、哦”着;已经没有了白天的强悍;完全是一个衰弱的老人了。
“您老没事吧?”我说。
福爷爷说:“没事;没事;一把老骨头了;但还撑得住。
”“我爹也是的;非要自己上;以前这种事不都是我来的吗?”礼寿在边上说;“说他他也不听;不听劝。”
福爷爷一阵猛咳。儿媳妇连忙扶起福爷爷;为他捶着背。孙媳妇从床肚下拽出一只痰盂;双手捧过去;给福爷爷接痰。咳毕;福爷爷喘着气说:“今天不比往常;你们年轻人镇不住场子。”
礼寿说:“我也不是年轻人了。”
“等我死了;你再来接班吧。”说完;福爷爷对我招招手;“过来;近点个。”我走过去。福爷爷说:“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