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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子里另有鸡笼、猪圈、狗窝、鸭舍。猪圈里养的猪通体雪白;品种是叫做约克夏的洋猪;不像村子上的人养的猪;黑不溜秋的;最多只能长到两百多斤。那约克夏据说能长到一千斤。我们家养的鸡也是白鸡;老庄子上从没有过的品种;叫做来亨鸡。下的蛋也是白的。
只是我们家的狗是黑的;属于当地土狗;狗爸爸、狗妈妈都是本村的。但这狗却有一个名字———“锅巴”。名字也就那样;随便取的;但考虑到村子上的狗都没有名字;都叫“狗”;因此值得一提。
园子里还有其它很多变化;但最大的变化就是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长了两岁。
这天;一家人正在吃午饭;照例都端了碗蹲在屋外的墙根或者坐在门槛上。几只来亨鸡在空地上走走停停;用一侧的眼睛打量着我们。
锅巴在一边嗅来嗅去;一会儿又蹲了下来;眼巴巴地看着主人。约克夏在猪圈里哼哼着。所有的畜生都知道家里的人吃饭了;因此变得有些紧张。往往这种时候;我们因为看着它们高兴;会从饭碗里拨出一些饭食;丢在地上。畜生们不免一拥而上;弄得鸡飞狗跳的。
约克夏却无法离圈。但家里总会有一个人端着饭碗;靠在猪圈栏杆上;边吃边看。看得高兴;自然会与约克夏分享。猪圈栏杆边的位置往往属于为好。
突然锅巴叫了起来;一边叫一边朝南边的桥口跑去。继芳正抱着银针;也在吃饭。她将嚼过的饭食吐进银针的小嘴里;然后用筷子伸进去捣捣;自己再划拉一大口。只听继芳说:“又来人换鸡蛋了。”
大秃子挎着一只竹篮子;在向日葵的夹道欢迎下走了过来。离房子还远;他站了下来;大声地叫唤着:“为国!为国!”大秃子怕的是锅巴;喊的却是我。
于是我对正月子说:“去把锅巴按住。”正月子丢下饭碗;跑了过去;按住了锅巴。
“你来干啥?给我们家送鸡蛋?”继芳调侃大秃子。
后者的篮子里大约装了二三十个鸡蛋;但不是来亨鸡的鸡蛋;而是当地草鸡的鸡蛋。不是白颜色的;而是米色和浅褐色的。大秃子回答:“不是的;我妈让我来换白鸡的鸡蛋。”
“不是白鸡;是来亨鸡。”为好端着饭碗;站在猪圈边上说。
大秃子看了他一眼;将脸又转向了继芳:“我妈让我来换来亨鸡的鸡蛋。”他说。
“换鸡蛋干啥?”继芳明知故问。
“我们家的老母鸡抱小鸡了;我妈说;来亨鸡下蛋狠;换鸡蛋家去抱小鸡。”
“下蛋狠;鸡蛋还大呢。”继芳说。
“就是的。”
“怎么个换法?”
“一个换一个。”
“那我们家不是吃亏了吗?”继芳用筷子敲敲碗边;“要换;就上秤称!”
“我妈说;一个换一个。”
“不上秤称就不换!”说话的时候;继芳始终笑嘻嘻;一副很傲慢的样子。
看她把大秃子捉弄够了;我开口说道:“继芳;你就不要难为他了;给他换了吧。”
继芳对站在门口吃饭的大闺女说:“大闺女;去看看白鸡蛋还有几个?”
大闺女进屋去拿鸡蛋的时候;继芳继续调侃大秃子:“你在我们家一个换一个;到家和你妈上秤称;想得不错呀。”
“不可能。”大秃子说。
猪圈边上的为好又开腔了:“不赚几个他才不会跑这趟呢;我是看着他光腚长大的。”
“不可能呢。”这时大闺女从房子里出来了;抱着一只大瓦罐。她将白花花的鸡蛋两个两个地拿出来;放在地上;又一五一十地数了一遍。大秃子也将篮子里的鸡蛋拿出来;放在地上;数了一遍。
换完鸡蛋;大秃子挎上篮子就走了。我嘱咐他说:“大秃子;不要吃生鸡蛋;有寄生虫。”大秃子急急忙忙的;也没顾得上回答。经过猪圈旁边时;
为好说:“听见没有;有寄生虫!”
大秃子“嗯哪”了一声;说:“我晓得。”就出了桥口。
为好进屋去添饭。路过房子前面的空地时;他对我说:“他笃定要吃生鸡蛋;村上人都说来亨鸡蛋养人呢。”当天晚上;我坐在灶后的草堆上烧火。一只手握着火叉;架起灶膛里的柴草;一只手哐啷哐啷地拉着风箱。继芳抱着银针在锅上忙活。
锅里面煮的是黄灿灿的玉米面稀饭;锅边上贴的是黄澄澄的玉米面饼;热气缭绕不已。由于抱着银针;继芳单手贴起玉米面饼来就没有那么利索了;一团玉米面还掉进了锅里。好在锅里煮的也是玉米面;玉米对玉米;伙着吃也没有什么要紧的。
我和继芳;一个在灶后;一个在锅上;边做饭边说着白天大秃子来换鸡蛋的事。正月子在堂屋里和锅巴玩耍着。突然;雾气缭绕之中继芳像是不在意地说:“他爹;说是邵娜要走了。”
我愣了一下;随后缓过神来。这两年知青回城的风很盛;老庄子上的知青走得只剩下邵娜一个人了;她早晚是要走的。我明知故问地说:“要走了;走到哪里去?”
“回南京呀。”继芳说。
然后;我们好半天没有再说话。只听风箱拉得呼呼的。堂屋里正月子在对锅巴说:“趴下!趴下!。。”
后来我问继芳;“什么时候走啊?”
继芳好像一直在等我这句话;马上回答:“明天一大早。他爹;你不去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我说。
继芳的玉米面饼已经贴好了;但她仍然站在灶前。热气蒸得银针不舒服起来;他哭叫着要下地。突然我心里升起了一股无名火;向继芳吼叫道:“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孩子大了;不要老抱着;掉进锅里怎么办!”
我的说法显然是很荒唐的。继芳也不在意;顺从地放下了银针。她弯下腰去对银针说:“去;找你哥玩去;饭好了叫你们。”
银针摇晃着跑出锅屋。继芳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她这些年也不容易;再说了;你们是一起来的。”我说:“是邵娜让你带话的吧?”继芳不接我的话茬;只是说:“你去看一下吧。”
也许;我真的应该去看一下?但人都已经要走了;去看一下又有什么意义呢?明天这会儿;邵娜已经在南京了;再也不是这老庄子上的人了。这么多年了;我再也没有见过邵娜;她的事也懒得去打听。这会儿人要走了;却想起来要见面;早我干什么去了?我又能干什么呢?走了好啊;一了百了;不仅我们这些年不见面说得通;就是那些年我们天天见面也不用去想了。
这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熄灭了;灶洞黑乎乎的像骷髅似的瞪着我。我发现自己坐在柴火上;就像是生产队上的那头母牛;就像闺女一样。孤零零的;被同类和岁月抛弃了。它再也看不见其它的牛;我也失去了我的同伴———
“你们是一起来的。”继芳似乎生了气。
“你不去我去。”她说;“正月子、银针;端碗吃饭!”
36
晚饭后;我和继芳去看邵娜。继芳抱着银针。她用一块手帕包了几个玉米面饼;让我拿着;然后我们就出了桥口。
邵娜的草披子里亮着灯;柴巴门半开半闭;似乎已经等候多时了———就像当年一样。直到我们走了进去;我才发现一切已经面目全非。
倒也不是很久没有来了;而是房子被彻底搬空了。虽然来以前我有心理准备;但还是吃惊不小。
那草披子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最要紧就是那张床了;也就是福爷爷的寿材。此刻上面的铺盖被撤了下去;棺材完全被暴露在外。
一盏火苗调到最小的煤油灯放在上面;照得棺材板闪闪发亮。屋子里的其它地方则一团漆黑;真是比棺材还要黑呀。
我们进去的时候;邵娜正蹲在地上捆行李;脚下踩着一截草绳。她抬头看见我们;也不吃惊。“继芳;来啦。”她说。
“你还没吃饭吧?”继芳说着将玉米面饼递过去;“趁热吃。”她说。
“我已经在福爷爷家吃过了。”邵娜说。
“那就带在路上吃吧。”邵娜把玉米面饼连同手帕放在棺材盖上。
她们说话的时候;邵娜并没有看我。自从走进这间草披子;她都没有看过我。
我问邵娜:“你明天就走?”
邵娜“嗯”了一声;就又弯下腰去捆行李了。
继芳说:“他爹;去帮个忙。”于是我走过去;帮着邵娜捆行李;她还是没有朝我看。
继芳装模作样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走了一圈;最后到了门边。她对邵娜说:“回了南京;可别忘了我们呵。”声音里明显带着哭腔。
“怎么会呢。”邵娜回答。
“我们家的猪还没有喂呢。”继芳说;“我先家去;你和银针他爹说说话。。”说着继芳就往门外走。
这自然是假话;村上的人哪有这工夫喂猪的?邵娜说:“继芳。。”意思是要挽留对方。这时候继芳已经走到了外面。她边走边说:“银针也要睡觉了。”邵娜跟着继芳也跑了出去。我听见她们在房子外面站了下来;隔着空地在说话。
“邵娜;你可别忘了我们呵!没事来老庄子上看看。”
“你和银针也要来南京啊!”然后一阵脚步声响;邵娜追在后面说了句:“谢谢你的玉米饼!”之后她就回到了草披子里。
我当然明白继芳的意思;她是想让我和邵娜单独道别。她让我来这里就是这个目的。现在人送到了;任务已经完成;继芳就先走了。
我当然也想这样;和邵娜单独话别;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面觉得十分别扭。唉;他们总是这样;把我推来搡去的;也不打声招呼;使我陷入无法自主的境地。当年;把我和邵娜分开、让我和继芳在一起他们是这样干的;现在;仍然是一种强迫;说是阴谋也不为过。
房子里只剩下了我和邵娜;她的行李还没有捆完。但我们已经不捆了。捆了一半的行李散开来;绳子也已经松了。我甚至觉得;刚才邵娜一声不响地捆行李也是阴谋的一部分。此刻;她靠在福爷爷的棺材上;两眼不加掩饰地盯着我。我在想;邵娜是否会扑过来一把把我抱住呢?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并没有谁要把我们撮合在一起;那不过是我的一个错觉;一厢情愿而已。并没有人要那么做。还是那句话;明天的这个时候;邵娜已经在南京了;而我仍然会在老庄子上。一切都不会改变。
我问邵娜:“这次是什么单位招的工?”
她说:“鼓楼区建筑大队。”
“你要去爬脚手架?”我有些吃惊。
“再不走就没有机会了。”邵娜说。
“也是呵;你是我们大队上最后走的知青;听说大招工快要结束了?”
突然邵娜有些激动;她说:“还有你;你还没有走。”
“我不能算知青。。”
邵娜就像没有听见:“六年前;我们下来的时候是五个人;只走了四个!”她说。
这倒是实情。可我能说什么呢?我说:“我不算;我不算;我已经在这儿扎根了。”
“扎根的也已经走了;像楚赵大队的刘洁晨。。”邵娜说的是一个女知青;和当地农民结了婚。想必也招工回南京了。
我说:“我有孩子了。”
“刘洁晨也有孩子;比银针还要大呢。”
“我是男的。”
“扎根又不分男女;没有那样的政策。”
我被邵娜逼得无话可说;只有如实相告了:“我也不算是扎根的;又没有正式结过婚。”这真是令人羞愧呀;连扎根都不能算。但总算堵住了邵娜的嘴;她没有再说什么了。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我心里想;今天来可不是谈我的事情的;因为谈了也是白谈;不会有结果。邵娜就不一样了。她前途无量;就要展翅高飞;虽说走得有点晚了。
“一年前;晨光机械厂招工就你怎么没有走啊?”我问她。
“大许不是走了吗?”
“我知道。”我说;“听人说;你把名额让给了他;说是来成集招工的晨光厂招工组组长是你爸爸以前的学生?”邵娜笑了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的笑容了;还是那么的令人心动。涂着口水的白牙在油灯的灯光里闪烁着;嘴角的笑纹荡漾开去。和以前不同的是;那笑容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愁。“我把名额让给了大许;你知道是为什么吗?”邵娜问。
“你们感情好啊。”说完;我有点后悔。难道说我是在妒忌吗?邵娜说:“你啊!”竟然哭了起来。
“我;我;我不过是想在你身边多待几天。。”她说。
邵娜蹲下身去;反身抱住了棺材;伏在上面哭得稀里哗啦的;就像那棺材里真的躺着一个死人似的。油灯的灯焰摇曳起来。单薄的衣服下面;邵娜的两片肩胛骨像翅膀那样地抖动着。她的一头黑发披散开;落在棺材盖上;黑过了那口棺材。
“别这样。。”我说;伸出一只手;想拍拍她的后背。也许;这样的接触才能止住她身体的抖动。但最终;那只犹疑不定的手也没有落下去。
大约过了一分钟;邵娜转过身来;就像趴到棺材上去一样突然。她已经不哭了;并且变得非常沉静。泪水涂抹开来;均匀地贴在脸上;闪烁着;就像是一层透明的塑料。邵娜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那亮光就没有了;收敛到了她的眼睛里。她以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安静的眼神看着我。“罗晓飞;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我不由得问。
“你一定要办回南京。你一定要答应我。”
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只要你下定决心;就一定会有机会的。”
“我已经是有家庭的人了;你知道。”我说。
邵娜再次笑了起来;苦涩全无;甚至于明朗。似乎还带着一丝轻微的嘲弄。“你不要想歪了。”她说;“我只是让你办回南京;不是让你抛弃继芳;她也不容易。”说完邵娜就站了起来。“我回南京以后就会和大许结婚。”她说;“我们已经说好了。”
“我知道了。”
邵娜离开了棺材;走到墙角的水缸前;舀了一些水在脸盆里。她背对着我洗了一把脸;然后边整理衣服边走了回来。“你走吧;我还要和福爷爷道个别;明天还要起大早。”
我问:“福爷爷还好吗?我也有几年没有看见他了。”
“病了;在床上躺了有半年了。人老了;恐怕快不行了。”邵娜的口气依然很平静。
不知怎么的;我也很想去看福爷爷一眼。
如果这是离别;那就让它们一块儿来吧。“我跟你一起去。”我说。
邵娜抬起头来;不无好奇地看着我。她什么都没有说。
礼寿撩起蚊帐的门;用帐钩勾住。福爷爷躺在床上;一条被头很宽的被子一直盖到他的下巴下面。福爷爷的脑袋深陷在枕头里;胡子稀稀拉拉的;只剩下了一小撮;向上翘起指着蚊帐的帐顶。他比以前瘦多了;两腮深陷下去;没牙的嘴张开着。房子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异味儿。福爷爷不仅是生病了;而且就快要死了。
邵娜在床前蹲下去;捡起床沿上福爷爷的一条枯柴般的手臂;用她的手在福爷爷的手背上摩擦着。“福爷爷。”邵娜呼唤道。
福爷爷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声。“谁呀?”声音低得几乎都听不见。
“是我;邵娜。”福爷爷的头向床边歪了歪;想转过脸来;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礼寿紧张地看着他老子。
邵娜久久地抚摩着福爷爷的手:“福爷爷;明天我就要走了。”
“哦、呵。。”说不清是喉咙里的痰在咕噜;还是福爷爷的回答。
我站在邵娜的身后;这时也俯下身来;叫了一声:“福爷爷。”
“谁啊?”这次的声音很大。大概;福爷爷已经很久没有听见我的声音了;受到了刺激。
我说:“我、我。。”似乎也被痰卡住了;不知道该回答“我是罗晓飞”还是“我是范为国”。
只见福爷爷一阵挣扎;在礼寿的帮助下;终于转过脸来。“邵、邵娜的对象;人、人才不错。。”福爷爷终于可以说话了;但他都说了些什么呢?
“两、两口子;守守着日子;好、好好过吧。。”我不禁觉得头晕目眩;时空顿时错位了;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呵。邵娜将她的脸埋在福爷爷的手心里;又呜呜地哭开了。
显然福爷爷是老糊涂了;神志不清。但你不得不承认这老头儿的魔力;即使是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