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青衣-青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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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青衣-青衣篇-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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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傅言重了,这本就是弟子份内之事,何来辛苦。”
  “青衣在紫峰阁吗?”
  “是,待会儿要去叫他吗?”
  元仁大师想了想,摇了摇头道:“不用了,今日的法会也不是什么佛诞节日,让他安心看书吧,嗯……裴菱呢?她一个女弟子,你们不好叫她抛头露面。”
  “师傅多虑了,她一早起来就在打扫厢房,估计忙到天黑都忙不完。”
  打扫厢房?!哼,亏她想得出,一个姑娘家,一点不知道避嫌,“你先去忙吧,为师准备准备就去正殿。”
  “是,师傅。”
  待严籍退出去,元仁大师起身上前,关上房门。他很久没有爻卦,今日,看样子不得不爻上一卦了。从衣柜里翻出一个破旧的檀木盒子,里头摆着一个锦囊,他伸手将锦囊取出来,回身到了桌前,将锦囊往桌子上一倒,扑啦啦滚出来三枚铜钱,看着有些年头了。他坐下来爻卦,待第六次爻卦的铜钱落定,他仔仔细细的开始排卦,一张不大的宣纸上渐被各式八卦符号占满;元仁大师的面色终是一松,他等的贵人,很快就到,幸好。
  许是因为等的久了,正殿里有些轻微的嘈杂声。元仁大师身披紫金袈裟,手执沉香念珠,同各位大人一一打招呼,就在这个时候,一人灰色长衫跨进大殿,几位大人见状,纷纷小走几步上前,笑着道:“徐大人,幸会,幸会。”
  “几位尚书大人都来礼佛啊,幸会幸会。”徐春笑着作揖回礼。
  这位姗姗来迟的徐春,从腰间系带的玉佩上可以看出顶多也就是三品的官,而殿上的几位尚书大人都是一品大员,之所以如此抬举他,完全是因为徐大人乃当朝臣相公孙互的得意门生,而公孙互乃西晋的实际掌权者。几位尚书大人原先可能真的是来循礼佛法的,只是如今偶遇丞相的得意门生,这一趟,便是来得超值了。
  几位大人被陆续引至前排,顺序、位置都很有礼数,可见鸿仁寺在安排朝廷官员上还是很有经验的。整个法会分为三大部分,诵佛法、唱梵歌、品素斋。整个大雄宝殿内坐满了人,没有蒲草垫子的乡亲们干脆盘腿坐到了地上。
  申时,梵歌唱诵完毕,圆空和众位弟子引殿上众人前往后堂用素斋。元仁大师终于找到机会同徐春说话,“徐大人一路辛苦。”
  “哪里,大师言重了。”
  “大人既是丞相派来参加法会,老纳就开门见山,不绕弯子了。”
  “大师请。”
  “大人来之前,丞相可有何交待吗?”
  徐春快速往四周瞥了一眼,低声道:“丞相说,静观其变,不动为上。”
  元仁大师看着徐春,“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最近溱江的几个小州郡闹得有些凶,看样子像是南边唆使的,丞相有些分不开身;以本官愚见,丞相的意思是不要自乱阵脚,让人有机可乘。”
  元仁大师笑着点头,“请大人回禀丞相,老纳领命。”
  “至于那名女子,可否让在下见一见,无需特意介绍,看看相貌便可。”
  “怎么,大人还会相面?”元仁大师打趣道。
  “谈不上,只是……想到那么一个人。”
  “大人先去用素斋吧,别叫几位尚书大人等急了,一会儿老纳安排一下,看大人能否瞧出什么端倪来。”元仁大师冲着圆空喊道:“圆空,引大人去后堂。”
  “是,师傅。”
  大雄宝殿内静悄悄的,唯剩下元仁大师,他紧走几步跨出殿门,“圆净,叫裴菱到正殿来一趟,将这些蒲草垫子收一收,你和她一道将这里清扫一下。”
  “是,师傅。”
  看着圆净的背影,他长长地叹气,静观其变,不动为上?!一个排不出卦象的女子,叫他如何静观,他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次爻出空卦。裴菱,绝不是普通女子。
  直至徐春告辞都未能见到裴菱,元仁大师虽气恼,却也无奈,“有劳大人了。”
  “哪里话,适逢乱世,大师一定多保重。”
  元仁大师看着徐春一行五人策马扬鞭而去,心里默默叹气,觉得或许错过了唯一一次识破裴菱身份的机会,扭头看着圆空不悦的问道:“裴菱呢?怎会不在寺内?”
  圆空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之前她一直在打扫厢房,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眼看天就黑了,她一个姑娘家独自在外头,总归不大安全,你找几个弟子顺路出去找找吧。”
  “是,师傅。”
  第二天一早,元仁大师刚起,裴菱就跪在门前请罪,“师傅,裴菱昨日私自下山,坏了规矩,请师傅责罚。”
  元仁大师看着她不说话,姣好的面容此刻看着略有些苍白,双眼似有红肿,看样子是哭过了,一身粗麻长衫穿在她身上丝毫不嫌粗鄙,“是你自己找着路回来还是师兄寻着你的?”
  “师兄寻着我的。”
  “你独自下山做什么去了?”
  裴菱狠咬下唇,原本还苍白的嘴唇渐渐泛出异样的红艳,“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拜祭我娘,不想昨儿个香客多,安静的地方委实难找,天色暗下来我便急了,幸亏师兄找着我。”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颊边却是挂上了两行清泪。
  “起来吧,法堂抄经三日,只能饮水,不得食斋。”
  “多谢师父慈悲,裴菱领命。”
  元仁大师看着她起身离开,不住叹气,南晋的普通商贩竟能教养出这样的女儿,小小年纪遇事不慌,对于别人的质疑,对答工整,表情也配合的相得益彰,怎么看都觉得是见过世面,或许还经历过风浪的一个孩子,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老练。
  圆月当空,月色皎洁。
  青衣枕着严籍的手臂,有些昏昏欲睡,听他问道:“这几日太忙,早上都不曾送你,还好吗?”
  他笑着点了点头,“师兄这几日辛苦。”
  严籍搂他的手紧了紧,“你说,等我们师满下山,去哪里好?”
  “去哪里都好。”
  他笑,他也笑。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青衣师弟,师傅叫你去紫峰阁,青衣师弟。”
  榻上二人慌作一团,严籍急着起身穿外衫、套罩裤,青衣也是急急忙忙的穿戴,强自镇定的回道:“好,我这就过去,多谢师兄。”
  外头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重又归于寂静,二人匆忙间穿戴好,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偏还不敢笑出声。严籍指指青衣和大门,又指指自己和床榻,做了个睡觉的手势,青衣知道他想在这里等他回来,摇了摇头,指指他又指指自己,复指向大门,叫他一同离开,严籍摇头。二人一通比划,最后达成一致,青衣先走,严籍确认外头无恙后再走。
  紫峰阁有三层,二层和三层储藏了很多名师大家的真迹、历任住持的生平,还有梁帝的赏赐,平常都是锁着的,除了元仁大师,连圆空和严籍两位大弟子都不被允许进入。一层亮着烛光,看样子师傅已经在等他了。
  青衣上前叩门,“师傅,我是青衣。”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吧。”元仁大师往外头四下看看,关上了门。
  “师傅,这么晚叫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弟子吗?”青衣站在一旁,看着元仁大师回身过来,坐到椅子上。
  “现在晚吗?丑时又名鸡鸣,若在夏日,田里的牛这个时候吃完草,就要开始耕地了。”
  青衣有些尴尬,“师傅这么早叫我,有何吩咐吗?”
  “久安,出来吧。”
  高久安从屏风后头走出来,青衣见到他的时候心里一惊,此人虽与他一样穿着粗麻长衫,浑身却有一股冷冷的杀气,让他陡然想到那日清晨在紫峰阁门口碰到的黑衣人。
  “青衣,见过你高师兄。”
  青衣作揖行礼,“见过高师兄。”
  “我们之前已经见过了,青衣师弟。”
  青衣惊恐的瞪大眼睛看着他,他分明就是那日紫峰阁门口的黑衣人,他仿佛仍能感受到自他刀上闪过的森森寒光,不确定的看向元仁大师,“师傅……他……”
  

  ☆、裴菱二

  
  元仁大师看看高久安,复又看看青衣,“你们俩都坐下吧,久安,留心屋外头的动静。”
  “是,师傅。”
  二人在元仁大师面前坐定,青衣有些紧张,不停地摩挲手掌,掌心有些冒汗,高久安坐到他身旁的椅子上,他更紧张了。
  “青衣,有一天师傅若是不在了,高师兄便是你唯一能信任的人,你要记好。”
  青衣和高久安俱是一愣,以如此随意的口吻说出如此沉重的事,师傅今日是怎么了?
  “西晋国力薄弱,国库空虚,梁帝整日沉迷酒色不思朝政,以公孙丞相一人之力很难扭转乾坤,改变国运,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不过就是时间问题。”
  “师傅……”高久安出言打断他,即便是在紫峰阁,这样妄论朝政也是逾分了。
  “青衣,你要刻苦习爻,为师尚有重托于你,上天留给你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青衣听得诚惶诚恐,原本于他而言只是用来糊口的爻卦之技,骤然变味;似乎本就有其特殊之处,师傅只是碍于什么原因,轻描淡写了而已,眼下,却是将其说的有了举足轻重之感。
  元仁大师还欲说些什么,被高久安伸手制止,外头有人,“青衣,今日之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绝不可泄露出去半个字,否则恐会招来杀身之祸。”
  青衣连连点头,一旁的高久安却已没了踪影。
  元仁大师一下子拉开门,就见裴菱手执木棍,东张西望的到了阁前,看到他先是一愣,随后紧走几步上了台阶, “师傅,寺里进贼了。”
  “你这是……捉贼吗?你不怕?”
  “我看他从青衣师兄房里出来,怕他对师兄不利,就抄了根棍子一路跟过来。”裴菱略有慌张之色,“害怕呀,可师兄们都是我的手足,我怕青衣师兄遭了黑手,就……就豁出去了。”
  “裴菱,我没事。”青衣站在元仁大师身后,冲她招了招手。
  “青衣师兄。”裴菱的眼睛亮了亮,很有神采,看着元仁大师,继续道:“我跟过来之前已经叫醒了圆空师兄和严籍师兄。”
  话音刚落,圆空带着一众弟子提着灯笼,手执长棍小跑着过来,“师傅,没什么事吧?”
  元仁大师看了众弟子一眼,“我没事,四处仔细搜搜,圆空,送裴菱和青衣回去,今晚多派几个弟子巡夜。”
  “是,师傅。”
  “为师还有些佛经要看,今晚便歇在紫峰阁了,留下两名弟子替我守个门。”
  “圆福、圆净,你二人留下,警醒着点儿,其他人都跟我来。”说罢,扭头看向青衣和裴菱,“你们也一道来吧,整个寺都要仔细搜搜,你们留在厢房也不安全。”
  “是,师兄。”二人异口同声地回道。
  待众人离开,元仁大师回身进屋,关上门插上门闩,拿起桌上的油灯上了二楼。高久安站在二楼靠墙的书架前等着,他知道师傅有话要问。
  将油灯摆到花架上,元仁大师踱步到了窗前,看了看外头,问道:“刚才外头的人……可是裴菱?”
  “不是,那人内力深厚,轻功也好,但奇怪的是,他到了紫峰阁前并未多做停留便离开了,裴菱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高久安想了想,问道:“师傅还是怀疑师妹吗?”
  元仁大师从袖筒中掏出一封书信递给高久安,“你带着我的亲笔信去一趟丰泽朴园寺,查查她的身世吧。”
  高久安接过信收好,“我不在,要紧吗?万一……”
  元仁大师摇了摇头,“虽说时局纷乱,却还远没到出事的时候,放心去吧。”
  “弟子离开的这些时日,请师傅多保重。”
  “唉……可惜,没有长治的消息。”
  高久安默不作声。他一度认为高长治已不在人世,直至前些日子在丞相府外遭了埋伏;那个人,看身形很像他。过招的时候,似是对他有所保留,但毕竟时隔多年,长治若在世应该也有了很大变化,他不敢确定。
  立冬以后,一日冷过一日。
  鸿仁寺众弟子的生活,简单且平淡的重复着,还不如远山的那些枫树有色彩,绿了红,红了又黄,叶落遍地,满山霞衣,略显萧条的枝丫上,甚至能够想象出来年郁郁青翠的样子。
  香客少的时候,弟子们修完课业、练罢功夫便会聚在一起踢沙包,欢声笑语不断,仿佛将整个鸿仁寺尽数染上欢快之声,叫那风一吹,飘得满山满院都是。这个时候,元仁大师总会站在某个角落静静地看着裴菱,想要从她身上,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可裴菱,笑得天真无邪,跟着师兄们一道跑啊闹啊,完全是一副孩子心性。
  那晚之后,她再未去过紫峰阁,亦不曾试图靠近。元仁大师觉得,不是他有所误会,便是她隐藏的太深了。
  大雪。十一月节,至此而雪盛。
  昨日傍晚下起了雪,纷纷扬扬的彻夜不停,大有势将青山换新颜之势。
  裴菱已习惯早起,推开房门,将明未明的晨色中已可看出一片银装素裹之景。今年的第一场雪,堆叠出的浓厚冷冽似带出了些许年味,她忽然想起远方的那个人。此刻,她在做什么?她不在的这些时日,她可曾好好照顾自己么?其实,她的担心是多余的,他那样宠着她,那般爱着她,必不会叫她受了半分委屈。
  雪仍在下,她回身进屋,在棉袄子外头又套了一件棉马甲这才出了厢房。这个时辰,伙头师兄应该已经在准备过堂了,保不准典座师兄也在。她可以大赖赖的顶着帮忙的名头去烤火,师兄肯定不好意思真就叫她搭手帮忙的。想到此,她笑了笑,师兄们到底心善。往棉马甲里缩缩脖子,双手拢进袖筒,快步往伙房去。
  路过通往后山的戒浮门时,裴菱被门前几个浅显的脚印吸引了视线,没有迟疑也未作停留,经过戒浮门走进廊道,伙房就在前面了。师傅昨夜歇在紫峰阁,这几个脚印定是他人所留,而且此人不久之前刚上山。多亏了这场雪,要不是天黑雪厚,此人定不会经戒浮门上山。她双手紧握,脚步平稳;鸿仁寺,果然不简单。
  此时在紫峰阁密室,元仁大师刚刚听完高久安的禀报。
  “这一趟,辛苦你了,久安。”元仁大师一边说,一边将事先为他准备的糕点推过去。
  “师傅言重了。”高久安拿起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师傅一直都记得他的喜好。
  “往后就在紫峰阁住下吧,再过两年等青衣学成之后,你们一道下山。”
  高久安楞了楞,想忍没忍住,“那你呢,师傅?”
  元仁大师笑了,“我老了,已经走不动了,当年答应帮助公孙丞相的时候就没打算离开鸿仁寺,再说,只要你和青衣能平安,我就算对得起公孙丞相的托付了。”
  “师傅怎的……说这样的话。”
  “本来……我还抱着一丝侥幸,结果你查到的与裴菱所言没有丝毫出入,简单工整,朴园寺住持还为她打了保票。”元仁大师叹气,那是他多年的好友,怎的也会背信弃义。
  “师傅,恕弟子愚钝,难道这样还不够洗清师妹的嫌疑吗?”
  元仁大师看着他,摇了摇头,“越是毫无破绽,越说明有问题,我替她爻过两次卦,一次正反卦,一次扶摇卦,你猜爻到什么?”
  “反卦?!”
  “空卦。”
  高久安面露惊异之色,“空……卦?!”
  “我这把年纪,还是头一次爻出空卦,你说,你这个师妹是普通人吗?”
  “那……师傅可有主张?”
  “她拜师也有半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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