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直接填的日文,表上姓名、国籍、年龄、住址、护照号、联系电话、个人简历等等全都是汉字,只要是中国人就知道怎样填。
“先填表吧。”林桑说。
“好。”
办理完相关手续,留学生们来到一间会议室坐下,留学生科的一名工作人员走到台前。
“大家好,我是留学生科的佐佐木,欢迎大家来到东京医科大学学习!留学生科是专门为外国留学生服务的部门,大家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来相谈,我们还定期组织留学生活动,希望大家都能参加,最后祝大家学习顺利!大家加油啊!”佐佐木老师一挥拳。
“相谈”是交流咨询、反映情况或谈心的意思,留学生科专门设有相谈室,留学生遇到什么困难,或有什么不清楚的事情,都可以来相谈。这对于语言不通、生活不便的留学生来说是一项很人性化的帮助,只不过不能相谈奖学金。
“林桑,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李梦华问。
“去大学院室。”
“真是麻烦你了,一上午不干别的,净陪我跑来跑去了。”
“没关系,你刚入学,很多地方找不到,我刚来的时候也是高年级同学帮忙办手续,这是我们研究室的传统,你不用客气。”
“林桑,你是哪里人?”
“我是杭州人,你呐?”
“我是雪城人。”
“啊,北方人呐,李桑,学费带来了吧?”
“带来了。”
“那先去财务室交学费,不交学费不给办学生证。”
日元最大面值是一万元,一百张就是一百万,六百万日元放在包里并不太显眼,入学金、学费、杂费等等加起来一年将近六百万,医科大学学费很贵,普通日本家庭念不起,学医学的往往都是医生世家。一万日元纸币上的人物是福泽谕吉,福泽谕吉是日本近代著名的启蒙思想家,明治时期的教育家,“脱亚入欧”就是福泽谕吉提出来的。有人说,社会进步要靠技术,比如指南针、蒸汽机和中央银行,其实比起技术,思想更重要,技术可以消亡泯灭,思想却能够永生,没有福泽谕吉的思想启蒙,就没有日本的明治维新。近现代中国有过两次思想启蒙运动,一次是以严复为代表的资产阶级思想启蒙运动,另一次当推一九七八年的真理标准大讨论,没有真理标准的大讨论,就没有当代中国的改革开放。
交完学费,林桑又领李梦华去大学院室,大学院室相当于中国大学的研究生院,日本大学的大学院室是纯粹的行政机构,中国大学的研究生院既是行政机构又是教学机构。到了大学院室已接近中午,为方便学生办理入学手续,大学院室中午也办公,李梦华先到一个房间排队照相,等了一会儿,盖好印的学生证就制作完毕,接着又填了一些表格。该办什么事项都有明确的示意图,就算没人领着也能一项项办好,无论走到哪儿,工作人员都是那么认真和蔼,那么不厌其烦,听不懂就写,再不懂就比划。
“真不好意思,让你忙了一上午。”办完手续,李梦华说。
“没关系,李桑,我带你去食堂吧。”林桑说。
“林桑,中午我请你吃饭吧?”
“不用、不用,李桑,你太客气了。”
东京医大的食堂比语言学校好多了,在日本,大学食堂不仅仅是吃饭的地方,还是朋友聚会的重要场所。食堂里,身穿蓝色工作服、头戴白色方巾的女服务员在柜台后面忙碌着,学生们排队打饭,有咖喱饭、拉面、套餐、炸鸡、牛排等等品种还算丰富。林桑把李梦华领到食堂后就自己买饭去了,李梦华隐约感到林桑有意与自己保持距离,也许自己多心了。李梦华买了一碗乌冬面,端着托盘找到一处座位坐下,旁边都是日本学生,看年龄应该是本科生,过去都说日本人矮,如今日本年轻人可挺高,一米八多的都很常见。乌冬面上撒着一层洋葱丝,还有几片牛肉和一个煮到半透明的鸡蛋黄,李梦华把酱料倒进碗里,用筷子拌开。乌冬面有好几种吃法,这种吃法是拌面,还有炒面和汤面两种吃法。乌冬面与荞麦面、绿茶面一起并称日本三大面条,不管是几大,都来自于中国。
吃完午饭,李梦华自己摸回研究室,上楼来到四零七房间,房间不大,里面满满当当挤着五张办公桌,到处都是书、学习材料和切片,有的桌上还放着显微镜,房间里还有一个人,看样子像东南亚人,门口有一张新办公桌,应该是自己的,李梦华在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想喝水却没带杯子。
“你好,你是李桑吧?我叫费迪南,我来自菲律宾。”
费迪南说一口流利的英语,一说话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穿着也不错。
“啊,你好,很高兴认识你。”
李梦华站了起来,握了一下费迪南伸出来的手,手很湿很滑,握完很不舒服。
“你吃过午饭了吧?”费迪南问。
“吃过了。”
“我来科里三年了,你有什么不明白的事可以问我。”
“谢谢你了,请多关照。”
“不用客气,大家都是留学生,应该互相关照,教授把你分给谁了?”
“好像是池田老师。”
“池田?你没见过池田老师吧?”
“没见过。”
日本大学的研究科室,教授下面通常有副教授、讲师和助教,池田老师是助教。在日本大学或研究机构,博士及博士后都可以看作工作人员,博士后还有工资,教授的职责是组建科研团队、确定研究方向和申请科研经费,具体做实验、写论文、带学生等等通常由下面人员完成,当然,所有研究成果最后都要由教授签字把关。
下午一点钟,学生们陆续回到研究室,林桑不在这个房间,大家打过招呼后,就各忙各的去了,除了费迪南,其他人都去了实验室。
“李桑,入学手续办完了吧?我带你去见池田老师。”南子走进来说。
“好,谢谢你。”
“这是你的实验服,三千日元一件,如果嫌贵,你也可以自己去外面买,外面卖的便宜些。”
“谢谢你,我就要这件吧。”李梦华从钱包里拿出钱。
“李桑,你跟我来。”
南子把李梦华领到走廊尽头的一排柜子前,办公室小,很多东西放不下,走廊也利用起来,每人一个储物柜,可以放一些个人物品。
“这个柜子给你,这是钥匙。”南子说。
“谢谢。”
池田老师没有自己的研究室,他和学生们一起挤在四零八房间,池田老师三十多岁,瘦高个头儿,戴着眼镜,一看就很精明强干,说话却是柔声细气的。
“李桑,我们研究室主要研究病理和发生学,你大学时学过病理吧?”池田老师用英语说。
“学过,但是学得比较粗浅。”李梦华用英语回答。
“这么说,你还有一定基础,这本书你先拿去看,从下周开始进实验室。”池田老师递过一本厚厚的病理学。
“好。”
“是英文的,你能看懂吧?”
“我试试吧,谢谢池田老师。”
“不用谢,希望我们一起工作愉快。”
“谢谢,请多关照。”李梦华鞠躬说。
回到研究室,李梦华翻开病理书,英文的病理书挺难,很多单词都不认识,需要查阅专业词典,医科大学论文都是用英文写,英语不好真没法念。晚上七点,医学部大楼里灯火辉煌,实验室里的人也没回来,李梦华肚子很饿,想回家却不好意思走。
“李桑,没事儿你就先回去吧。”费迪南说。
“现在可以走吗?”
“你刚来第一天,应该可以。”
“你们一般什么时候走?”
“我们一般等教授走了以后才回去。”
“那我也等一会儿吧。”
忙了一天,中午只吃了一碗面条,过去在语言学校,下午两点钟就放学,放学后连走带逛再吃饭,六点前怎么也回宿舍了。李梦华正看着书,妈妈打来电话。
“小华,你在哪儿呐?今天报到了吗?”
“报到了,我还在学校呐,妈,我放学后给你挂电话。”
“都几点了还没放学?”
“妈,我不跟你说了,放学后打给你,我先挂了。”
一直等到晚上九点,崛江教授才下班,学生们这才陆续回家,李梦华一出校门就赶紧给妈妈打电话。
“妈,我放学了,刚从学校里出来。”
“学费交了吧?”
“交了。”
“我还担心你带那么多现金呐。”
“我都多大了,有啥可担心的?妈,我想买个笔记本电脑。”
“你不都有一个了吗?还买干什么?”
“妈,我看学校里每人都有笔记本电脑,回家也要用,一台电脑,来回背着多沉呐?”
“那就再买一个吧。”
“日本笔记本电脑比中国便宜,我用完,回国送给你。”
“我才不要旧的呐,要送就送给我个新的。”
“行,买个新的送给你,妈,我还没吃饭呐,我不和你聊了。”
“好,快去吃饭吧,吃完饭就回宿舍,别在外面玩了。”
“还玩啥呀?我都快累死了,我爸在家吗?”
“他出差去美国了。”
“又出差了?那我先挂了。”
“好,注意安全!”
“好啊,妈,你放心吧。”
李梦华说累,那些放学后还要打工的人岂不更累?都说女孩是妈妈身上的小棉袄,真是一点儿不假,李梦华是独生女,从小就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父母年龄越大越对她有一种依赖,尤其是妈妈,更是想得不得了,两三天不打电话都不行。男孩儿和女孩儿相比,男孩儿粗心不说,逆反心理也比女孩儿强,用东北话讲,养男孩都是饥荒。
☆、残留孤儿
东京的中国归国者,也就是残留孤儿,有自己的组织,他们每年都会搞几次活动,相同的出身、相似的命运把大家紧紧联系在一起。这些人长着一张日本人的面孔,却满嘴中国东北话,年龄大的六、七十岁,年龄小的也将近五十,一见面,大家总有说不完的话,那种亲切感难以言表,真是不是亲人胜似亲人。日本政府对中国归国者还是有一定补助政策的,比如廉价出租住房,对到退休年龄或没有劳动能力的人给一点生活补助,不过钱很少,一个月也就七、八万日元,这点钱省着用,吃饭是够了。
今天,东京的中国归国者代表要和市议会的两位议员见面,地点在新宿公民馆。在新宿公民馆三楼的一间会议室里,七、八位中国归国者代表正在和两位议员对话,一个华裔女律师为他们做翻译。
“议员先生,我们年龄都大了,身体也不好,政府应该给我们更多帮助。”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归国者用汉语说,女律师随后翻译成日语。
“你们的情况的确特殊,不过,你们自己也应该努力学习日语,找一份工作。”一位议员说。
“从来日本的那天起就叫我们学日语、学日语,可我们都这么大岁数儿了,记性也差,说了一辈子汉语,日语再怎么学也学不好啊!”
“谁说不是?加藤在中国还是大学老师呐,现在不也是在打零工吗?”
“日本政府把我们扔在中国,年纪大了又让我们回来,回来以后不能不管我们吧?”另一个归国者说。
“都说日本生活好,我去年回了一趟中国,中国的生活也好了,我们总不能还赶不上中国吧?”
“我小时候在中国经历了九死一生,一九四五年,我们家五口人,是黑龙江依兰开拓团团员,日本战败,关东军丢下我们先跑了,我家跟着开拓团往南跑,走到方正县走不动了,我父母都病倒了,我是老大,那年才五岁,记点儿事儿了,我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刮着白毛儿风,没吃没穿,眼看着父母、弟弟、妹妹一个个死掉了,是中国养父把我捡了去,躺了一个月才活过来。小时候受苦,总不能到老了还让我们受苦吧?去开拓团,那还不是日本政府让去的?我父母都是北海道的农民,不去中国就不会把命丢在那儿,我们也不会中国人不中国人、日本人不日本人的。”说话的是个白头发的老头儿,老头儿说完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每一个中国归国者都有一段辛酸往事,这个老头儿当年五岁,还记点儿事儿,有些归国者当时年龄更小,要不是中国养父母告诉他真相,一辈子会以为自己是中国人。林雨豪爸爸算幸运的,毕竟父母都活了下来了,养父从小对他也很好,只是老母亲没回日本。最近他总是梦见母亲,梦中的母亲还很年轻,只有三十多岁,系着围裙在院子里忙活,好像是在摘豆角,也好像是在喂鸡,他和母亲说话,母亲却听不见,梦醒了就再也睡不着了。八十多岁的老母亲,还能活几年?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已经很有愧了,自己还得了病。归国者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说着,两位议员先生静静地坐着,一句话也没讲。
“讲了这么多,议员先生也很忙,我们今天来就是要求增加生活费,增加医疗补助,年龄小的政府帮助介绍工作。”林雨豪爸爸说。
“对,我们就是要讨个说法儿,怎么也得给点儿补偿,问题不解决不行!”
“你们的遭遇我们很理解也很同情,我们会把你们的想法向市议会反映,不过,大家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赔偿也好,增加补助也好,说实话,提案很难获得通过,即使能通过也需要很长时间,这实在是件很难办的事情。”一个议员为难地说。
“议员先生,我今年六十七了,政府每月才给二万二千日元年金,这点儿年金还不够其他日本人的零头儿呐!再说这生活费,少不说,我去年回了一趟中国,在中国呆了两个月,回头这两个月的生活费就不给了,说我在中国期间,生活费就不给了,这是什么道理呐?我在中国,中国也不给我生活费呀?我都快成要饭的了,说实话,我也不愿意伸手向政府要钱,这不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吗?”老人说的年金就是退休金,普通日本人退休后每月能领取十五万到三十万的年金,残留孤儿每月二万二的年金确实太少了。
“议员先生,我们年龄都不小了,再等下去,恐怕都等不到那一天了。”
“你们的心情我们完全理解,可有关二战的事,赔偿在法律上还没有先例。”另一个议员说。
“我们可不同于二战劳工,更不是慰安妇,要什么先例?我们就是日本人啊!”
“战争在日本国内也造成很大伤亡,比如冲绳、比如广岛、长崎,这件事确实很难办,不过,我们一定尽力而为。”议员说。
“我看多说也没用,不行就起诉日本政府,日本政府弄得我们家破人亡,没有一点儿赔偿可不行!”一个归国者说。
“对,我看咱们就起诉日本政府得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直到会谈结束也没谈出个所以然。日本政府不可能赔偿,每月增加些生活补助就算不错了,林雨豪爸爸的提议还比较实际。这些人回日本的时候年龄已经不小了,很多人都拖家带口,受教育程度低、年龄大、日语不好,又没有一技之长,上哪儿去找工作?听说日本生活条件好,很多人把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也带过来了。
大家走出会议室,有人提议到附近公园走走,一行人先来到一个小超市,每人买了一个热狗作午餐。来到公园,大家围坐在草地上,这些来自中国东北的归国者已经习惯了日本的生活,起码冬天不冷。晒着太阳,大家一边吃午饭一边聊天。
“这两个议员能帮咱们争取吗?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