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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桐看着那空座位发呆,食不知味。杭迦白往她的碗里夹了一块肉,她忽然就不想吃了。
他轻声问:“怎么了,不好吃吗?”
纪桐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纪母责备地看了她一眼,又和杭迦白说:“别管她,还挑三拣四的,到时候饿了自然会吃。”
杭迦白淡淡地笑着,眼底里有化不开的郁结。
安安静静吃了顿饭,纪桐被母亲勒令送杭迦白下楼。两人在冷清的小区里并肩而行,良久的沉默在冷空气里发酵。
快到门口的时候,杭迦白停下了脚步,突兀地提起了一件遥远的事:“纪桐,你爸爸的事,对不起。纪桐……对不起。”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连说两次“对不起”,好像是不经意,又像刻意为之。
“这事不该怪你。”纪桐试着微笑道,“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别再提了。”
杭迦白轻叹了一声,被远处孩童玩闹的声音湮没了去。眼看着路已到尽头,他重新转身,背靠着路灯的光,五官轮廓在黯淡的光线里柔和了下来,明明灭灭的眸子里,倏地闪过一丝果决。
“纪桐,圣诞快乐。”简单的一句节日问候,像是倾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平安夜,温度越来越低,纪桐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化成了白雾。光雾迷蒙的视线里,她看清了杭迦白的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
“圣诞快乐。”她说完,又迟疑着开口,“其实你忙的话,不用特地赶过来,我妈总是小题大做,你知道的。”
他沉声道:“不忙,我今天休息。”
纪桐低着的眼眸飘忽不定,“那……谢谢你。”
“我们之间,用不着说谢谢。”他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小盒东西递给她,“礼物。”
纪桐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有十几颗包装精致的糖果。她惊喜地抬起头,正对上他微笑的眼睛,“给你这段时间乖乖吃药的奖励。”
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想着杭迦白这些年的变化,竟觉得时光荏苒也变得美好了起来。
送杭迦白到门口,纪桐看着他独自离开的背影,好像蓦地想起了父亲去世的那个雨夜——他的脚步从来没有那么慢过,就像离开后的每分每秒,都在等着那个任性的姑娘叫他回来。
Chapter 10
转眼过了元旦,纪桐接到陈先生的电话,说是因为蒙蒙的病,婚期要延后了。纪桐对此表示理解和支持,也安慰了对方。挂掉电话以后,她开始为这个小女孩担心。陈先生简单说了些病情,可她没听明白,而这世上唯一能不厌其烦为她解释的那个人,已不知道还能不能一如从前。
最近常常想找他,又提不起勇气。纪桐越是这样犹豫着,生活偏就越是一团乱。
下午陈太太来店里,吵着闹着不同意把婚礼延期。
本是两口子的事儿,纪桐也不好多说,可她一想到这人两面三刀的事,就忍不住想发火:“陈太太,我建议你多对蒙蒙用点心,心脏病不是小毛病,身为家属应当担负起照顾孩子的责任。而不是成天只知道逛街美容下午茶,顺道和闺蜜说说老公和孩子的坏话。”
“你什么意思?”陈太太脸色大变,联系起医院的事,忽而又笑了出来,“我知道了,那天的医生是你男朋友吧?纪小姐,我以为你有多厉害呢,还不是跟了个穷医生?你这么千方百计地针对我,从中作梗,是因为嫉妒我找了个有钱的老公吧?难怪他最近要延后婚期,八成是你这小贱人在那吹耳边风!”
纪桐没说话,周围的同事也瞬间安静了下来。
“嫉妒你?从中作梗?”纪桐彻底懵了。
“你可别不承认,毕竟,女人的一辈子都赌在找男人这回事上了。”陈太太也得意地冷笑起来,趾傲气昂地看着纪桐,“啧啧啧,纪小姐,你年纪也不小了吧,就这么甘心跟个没前途的医生过一辈子?再过个几年,你都熬成大妈了,你家帅医生大概连副主任的位子都还没坐到吧?”
“这位小姐,你谁啊?”小萱实在看不下去了,甩了手里的资料就上前帮忙,“我们小桐找什么样的男朋友,和你有关系么?”
陈太太双手搭着胳膊,俨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是和我没关系,我好心提醒一下也不行吗?”
程煕他们也跟着搭了几句话闲言碎语。
这时候,倒是很久没开口的纪桐忽然笑了起来,在众人困惑的目光里,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小姑娘,你这样的我见多了。把自己的命运完完全全地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到后来一言不合,说被甩就被甩了。结果就是人财两空,什么都没落着。你以为你自己挺年轻漂亮的,可再过几年到我这个年纪,你还剩下什么?你老公还可以为他的宝贝女儿找一个更年轻漂亮,甚至更温柔懂事的后妈,而你呢?那时候你没有像样的工作,没了青春美貌,更可怕的是没了男人可以依靠,怎么办呢?”
“你!!”对方指着纪桐,正要发飙,却见到她唇畔忽而扬起的一抹微笑。
“当然,这还不是最可怕的。”纪桐慢慢靠过去,一字一句地在陈太太耳边陈述,“最可怕的是,到那时候报应都来了,再生个什么病的,孤家寡人没人照顾没人搭理,还得跑到没前途的穷医生那里可怜兮兮地问自己还有没有救。”
“你诅咒我?!”
边上的小萱骤然间笑喷了,程熙还悄悄鼓起了掌。而那陈太太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紧咬着唇,气得发抖。还想说点什么反驳的时候,大门被拉开了,amanda礼貌地笑道:“陈太太,不送咯。”
见自己势单力薄,又是在别人的地盘,她只好愤然离去。而前脚刚走,公司里就响起阵阵欢呼声,纪桐像个大英雄一样被人围着玩笑起哄。吵赢了架,她没半点高兴的,摆了摆手就继续回去工作。
只剩下小萱跟了上去,用肩膀轻轻撞了撞她,八卦道:“瞧你这意思,是旧情难忘啊?”
纪桐蹙眉,“什么乱七八糟的。”
“杭医生啊,你伟大的前男友。”小萱只好点破,“你这么激动,难道不是为了他么?”
“和他有什么关系……”
很多骂人的话,总是在吵完架以后才想起来,她气的是这个而已。
而关于杭迦白,她不敢多想,觉得自己可能是出于习惯,才下意识要护着他。杭迦白也那样说过,习惯而已。
可习惯真的能在中断了五年后,还保持不变吗?
**
一月底,又到了纪父的忌日。
纪桐开车带母亲去了郊区墓园,车是上个月刚到的,而她拿到驾照已经一年多,几乎不碰车,一路上开得小心翼翼。
墓园里肃穆清冷,献了花,两人都没说什么,只望着墓碑各怀心事。
五年前,一场意外的车祸,把原本幸福的家庭摧残得支离破碎。父亲去世的那天,她甚至没来得及见到最后一面。被血染得触目惊心的白色病床,和母亲尖叫着痛哭的声音,所有片段她都记忆犹新。
她哭得脚下发软,快要站不住的时候,被杭迦白一把拉进了怀里。
他从来没有抱她抱得这样紧,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摁到身体里,宽厚的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脑袋,不让她去看那鲜血淋漓的画面。
她在他的怀里推搡、撕扯、挣扎,最后终于无力地倒下……
这么多年了,这一幕总在她的梦里出现。
随之而来的还有杭迦白若隐若现的声音:“桐桐,别哭……”
可她试着抬起头的时候,几滴温热的泪刚好掉在她的额头,顺势滑落——那泪水却不是她的。
“好了,我们回去吧。”纪母拍了拍她的胳膊,“你爸爸知道我们过得很好了,他也会欣慰的。”
纪桐点头,其实她也没什么特别放不下的,只是偶尔会想念,偶尔会失落。可一个人久了,忙着忙着,也就麻木了。
回去的路上,纪桐送母亲去了附近的外婆家里,自己开车回市区赶策划。郊区有些小路很难开,转角处有车冲出来,纪桐没来得及踩刹车,就撞了上去。人没事,就是车被撞得有点惨。最近实在有些倒霉,原本平静的生活好像被彻底打乱了。
对方下车和她讨论责任的事情,她的脑袋嗡嗡作响,实在不想和人交流,拿起手机报警,找保险公司,就安静地倚在车门上等着人来,进入正常理赔流程。
周围不知不觉围上了十几个人,那肇事者自知理亏,可还是想尽办法把黑锅推一半出去:“现在的女司机也真是的,开车反应那么慢!”
人群里有人跟他应和了两句,说来说去无非是“女司机开车怎么怎么差劲”和“幸好人没事”之类不痛不痒的话。纪桐揉了揉眉心,真觉得有些累,还很吵。打开手机看时间的时候,忽然发觉,一个人还是难免力不从心。通讯录从头拖到底,除去客户和同事外所剩无几。
有个名字她注视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重新收回了口袋。
而这时却有一道清晰的声音传过来:“纪桐。”
她转过身,看到杭迦白渐渐靠近的身影,有些不真实,尤其是他眼底笼罩的氤氲,把他的模样变得清冷了些。
“车祸?”
纪桐一时语塞,只得点点头。
对方又说:“别担心,我来处理。”
他说完,动作自然地拍了拍她的手臂。
其实也不需要他来处理什么棘手的事,他只是站在这,就多多少少安抚到了她紧绷的神经。
纪桐状似平静地抬眸看他:“不用上班吗?”
“今天请假。”
“嗯。”简单的寒暄到此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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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杭迦白处理车祸期间纪桐接了个电话,是小萱打来通风报信的,说是那陈太太跑到经理那去投诉了,说的话完全歪曲事实,还扬言要解约。
“正常啊。”纪桐早已有心理准备,“以她的智商,也想不出别的方法能解气了。让她投诉吧,她高兴就好。”
她不急,小萱倒是急了:“经理这回可真信了她的话,在那发飚呢,说明天要开大会,好好整顿整顿公司里的不良风气。你明天可当心点啊,说话也别太冲,犯不着为了这么个小人搞得工作受影响,知道吗?”
“okok,都听你的,我尽量不跟经理对着干。”
挂了电话,杭迦白刚好从便利店回来,递给她一罐热奶茶捂手。他大约是听到了些什么,不经意似地问她:“工作上有什么事吗?”
其实要算有事的话,也和他杭迦白有很大的关系。可纪桐是不可能把那些难听的话悉数告诉他的,只含糊其辞:“就是跟一个无理取闹的人吵了一架。”
“你吵赢了?”
“你怎么知道?”
“要不怎么被投诉了呢。”杭迦白倏尔轻笑起来,“而且在我的记忆里,我还从没见过你有吵输的时候。”
“那是以前和你在一起,根本吵不起来好不好!”她的语气半是抱怨半是撒娇,脱口而出后才发觉提到了敏感的话题。
而杭迦白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接着她的话说:“对,吵架确实是我的弱项。”
此后两人再没了对话,直到警察和保险公司的人来,走程序,判定对方全责,围观的人也都渐渐散了。不知是不是因为他在身边,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很顺利。
等事情结束了,杭迦白帮她叫了拖车。其实车也没坏到不能开的地步,只是她茫然的目光里,藏着的隐约的恐惧,刚好被他捕捉了去。
杭迦白把自己的车开过来打算送她回去,她这才发现,原来他开车这么稳,他有所有驾驶的好习惯,是那种可以被当作范本的人。
纪桐低着头玩手机游戏,一个造商铺赚钱的养成类游戏,她拥有一整个富裕的小镇。杭迦白瞥了一眼就笑了:“这游戏你还在玩啊?”
他不说的话,她都没发觉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
“嗯,习惯了,新出来的游戏都玩不惯。”
“有些东西,确实是旧的好。”杭迦白话音淡淡的,却如同藏着深邃的隐喻。
Chapter 11
他们开车经过河桥边的时候,路越来越窄,前面有个拾荒老人,拎着两大袋空塑料瓶在路边慢慢走,几乎挡住了半条路。前面的司机等不及了,喇叭一按就踩油门,把袋子里的东西撞翻了一地。
杭迦白把车停了下来,开门下去帮忙。后面的人也在起哄按喇叭,仿佛笃定自己的时间比别人的更宝贵。这世界那么冷漠,唯有那个弯着腰帮忙捡瓶子的人,看上去遗世而独立。
杭迦白把老人的东西都收拾完,又挪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次回到车上的时候,边系安全带边问她赶不赶时间。
“本来有点赶,现在不赶了。”纪桐没说明白,事实上她还有一堆工作没完成,可此时此刻已然没办法静下心来了。
杭迦白转过头看着她,温和的声音低低地传来:“纪桐,开心点,别被外面的事情影响自己心情。”
纪桐怔了怔,觉得自己没表现出很不开心的样子啊……
她抬起眸,刚好对上杭迦白笃定的目光。转眼间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他还是开得不快,不知道是不是也受到了几年前那场车祸的影响。一路上两人断断续续聊了几句,都是无关痛痒的琐事。
回市区的时候已是傍晚,杭迦白问她要不要一起吃个饭。纪桐下意识想拒绝,可一想起今天的日子特殊,也就答应了。
结果杭迦白只是带她去吃了个简餐,点了两人份的套餐,几口下去就吃饱了。
吃完饭也不过晚上六点多,两人走着走着就到了外滩。他记得她以前不开心的时候,总要他带着来外滩听钟声。那种由远及近,贯穿整个城市上空的空灵声音,像是能飘进人心里。
这几年外滩的游客越来越多,尤其是到了晚上,更是多了一些附近学校下了课来散步的小情侣。
有两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经过的时候,女孩的鞋带散了,男孩蹲下身为她绑鞋带。恍然间觉得这样的画面既普通又熟悉,她转过头,刚好杭迦白也在看着那里。他倒是不怎么避讳,直接问她还记不记得从前。
纪桐这姑娘从小就古灵精怪,他以前每次帮她绑完鞋带,总免不了被她顺便调戏一番,她喜欢故作受宠若惊的样子说:“爱妃为何行如此大礼,快快平身。”
他倒是不介意她对自己的称呼,反正“爱妃”平身后总能得到女王大人一个主动的亲吻。
江上往来的船笛声把纪桐的思绪扯回现实,那对小情侣已经走远了,而杭迦白双手十指交叉随意地搭在栏杆上,俯身望着水面上的倒影发呆。他穿得很单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毛衣,江风刮过的时候,连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纪桐都起了鸡皮疙瘩。
于是她上前两步与他并肩,“杭迦白,你不冷吗?”
他摇头,微笑着却没说话。
“你今天也去看我爸爸了,是吗?”纪桐跟他一块倚在栏杆边,侧身面朝他,笃定地说,“不然不会那么巧,在那里遇到你。”
“对。”杭迦白坦然承认。
事实上他没什么好遮掩的,这么多年来一直是这样,哪怕在国外念书的时候也会请假回来一趟,只是刚好从没遇上过她而已。
“我一直想跟你道歉,当年不懂事,怪你没及时救爸爸,其实和你根本没关系。”她的眼底倒映着远处明明灭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