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困惑无法想明白时,我就喜欢到处走。累了倦了没了力气,什么都想不起了,不开心的也就忘了。可我走了两个多月了,既没能忘,也没能想明今后。
习律法,为救刘洋,她死了,我救不了。要帮那男孩,自己被人害了,来到这里。走旧路,却殃及褚父。坚持究竟是什么,为何从来落空?
一路走来,不敢说得到了什么,但几乎没什么可失去了。不敢,也不能再失去。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失败。鼓起勇气重整河山,可若根基都塌了,要如何下手。
怎么做才算对呢……
柔嫩叶稍轻触肌肤,连它们都无忧,我却满心烦恼。沉闷痛苦的日子过久了,反不适应轻松无忧,没事要寻些烦恼来想。我暴躁的在草地上滚了几圈,没留神,撞上了根树。我低声惨叫,睁开眼睛。
却见褚珀困惑小脸晒得红通通:“阿姐,你在做什么?”
原来撞上他,不是树。我讪笑,坐起身,从斜背的布袋里摸出水囊:“渴了吧,喝点水。”
他喝了几口水,眼角不断瞄向我。我忙拿出水果糕点奉上。他抓过糕点塞了满口,仍不忘记问我:“阿姐方才滚来滚去是睡迷糊了么?”
云岫不客气的嗤笑。
我讪笑,捡起荷叶,回到溪边。叹一声,清空思绪。既然想不明白,不如不想了。
褚珀休息了会,又生龙活虎的玩耍去了。云岫盘腿坐到旁边,拿了荷叶顶在头上,遮住夏日阳光。
双腿泡在溪水里,水草温柔缠绕,静听溪水叮咚,鸟儿啼啭。
“阿良姐的心事还没解开?”云岫转头看我。
我抚上自己的面庞,很明显吗?也不是,褚珀就没发现,是云岫这孩子早熟聪慧,像他姐姐。
“在想什么?”
又来了,像个小大人,我不由笑道:“你长大了。” 暴躁阴郁的小公子,变成体贴乖巧的少年了。
“嗯,是呀。”他嘴角轻揉弯起,阳光落在眼里,光华莹亮。
我突发奇想,问道:“云岫你觉得我适合做什么呢?”小孩子的道理可以听一听。
暂时不想回衙门。思绪太随性,好像也不是真的做好了准备。
如果不回衙门,要做什么才好呢。升学?不,不可能。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前途难行,我的性子只怕自招祸患。可以考虑教学,然而有王夫子做参照,实是相形见绌。从商?仔细想想,也不是不可。该做什么生意呢,又有些迷茫。最好是担个货担,带褚珀领略江山无限风光。我无限向往遐想。
“这样就很好了。”云岫却如是说。
这样——躺在草地上,阳光透过枝桠落在脸上,无忧愁的睡个懒觉?的确美好。不过由他说出却使我惊讶。他可是云岫啊,曾对我说“好女子志在四方”的孩子,还以为他喜欢热闹繁华,功名传奇,怎么变了想法。我奇道:“是吗,你这么想?”
他眼角弯弯:“姐姐无论怎么劝,你始终不改心愿,不是偏爱这般生活么?”
他还记得啊,我眯眼笑了。连他都看出了我懒散。那时盼望自己可以变回苏莫,所以不愿走远,无论别人如何劝说,都缩在小小角落。此时却是受了打击,没了心思。我弯了嘴角,轻声道:“或许吧。”
云岫歪着头想了会,问道:“大家都说你独力从匪群中救出陈大人,是真的么?”
匪群,独力,救出……我愣了:“谁说的?”流言果然不写实。
“不是吗?”
我无奈的拍了拍胳膊:“你瞧阿良姐的胳膊腿,像是武艺超群的人吗?”
“那不一定,阿良姐不是得了高人拳法真传么?”云岫鬼鬼一笑。
我顿窘,嘴硬道:“是呀,你们系我嫡传弟子,切记以柔克刚之理,好好发扬武术精神。”
“所以陈大人要你一同进京,是想雇你当保镖?”云岫笑道。
他问得好自然,我却猝不及防,不知如何反应。两个月来,一直避免想这问题。陈子敬早已离县回京,他的心意为何,探究无意义。选择遗忘,干脆假作未发生过,我知自己又鸵鸟心态。然而我不明白云岫为什么要提起。
云岫莹亮眸子一瞬不瞬,水色泫光,等我回答。他认真的眼神,我有些心惊,忽有感悟,迟疑起来。
“哎呀,以阿良姐的威武身手,应致力于把我们教导为绝世高手才对。”他眨眨眼,岔开话题。
我犹豫未答。
“看我领悟得如何。”他率性站起,整理衣衫,做了起势,肃容道,“切记意会。”
声音朗朗:“太极者,无极而生,动静之机,阴阳之母也。动之则分,静之则合。无过不及,随曲就伸,人刚我柔谓之走。我顺人背谓之粘。动急则急应,动缓则缓随。虽变化万端,而理唯一贯。”
怎么会呢,是我想多了……心中松了口气,随即大窘:“喂,你这小子!” 哪需意会,他姿态好看,胜我太多。他貌似认真演示招式,却是顽劣的拿太极笑话我。
他手指轻摇,示意我噤声。
好呀,拿我开涮,作势要去拿他。他立即哀叹捂胸,作西子捧心状,一副心病发作随时倒下的样子。我气得牙痒,拿他没有办法。
游玩一日,耗尽干粮,赶在日落西斜前,把云岫送回周府。与褚珀在路上买了饼子糕点,手拉手回家。才走到巷口,就听见细细呜咽声,像受伤小动物在哀叫。我与褚珀对视一眼,谨慎起来。
走近却见,小小人影蜷缩在角落里,发抖哭泣。
“小宝?”我不确定的唤她。
她抬起头,嘴唇颤抖,泪眼蒙蒙,脸颊红肿。
“怎么了?”我心疼奔上前。
她扑到我怀里大哭起来:“阿良姐……我爹爹……爹爹不见了,你帮……把他找回来……”
什么?!她的话似响雷投下突然爆炸,我一口气提不上来,卡在胸腔。
她抽噎不休,浑身发抖:“爹爹不见了,阿良姐,求你帮我找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快乐~
☆、恶妇
夕阳西沉,晚霞飘浮的天空如火烧。
齐叔不见了,我被小宝的话吓得发懵,拖着两个孩子跑得飞快。
天渐黑,齐叔家木门大敞,直奔进,桌椅歪倒在地,装水的陶罐碎片四处都是,没人。屋里幽暗阴冷,空空四壁,似只张口的兽要把人生吞活剥了。
我蓦地一激灵,大叫:“齐叔!齐叔!”
“爹爹!爹爹你在哪?”小宝喊。
无人应答。
为照顾小宝,齐叔平日较早下工,这时辰,他都在家做饭,决不会留下小宝一人不管。可此刻屋内无人,大门洞开,桌椅倒着,陶器碎了,似被人强抢过,却是怎么回事!
小宝急得眼睛发红:“爹爹会不会……会不会……”话说了一半,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小宝别哭,这些——”指着一地狼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宝无法控制恐惧的哭泣,她怕齐叔和我爹爹一般从此没了。
褚珀脸色很不好,吼道:“小宝姐,哭有什么用,阿姐问你话你倒是说啊!”
小宝抽噎道:“我大约是申时回的家,那时屋里已经是这样。”
家徒四壁,排除强抢可能。屋子里可能发生过殴斗,但无大事发生,否则白日里,若有人在此处闹了动静,应有人上报衙门。此时此刻情形,是否说明至少并无我所想的坏事发生。
“你从何处回?”
“娘亲……娘亲带我去买衣裳……娘亲不见了,爹爹也不见了,屋里乱糟糟的……”
我心猛一跳:“你娘亲和爹爹都不见了?”
“娘亲……娘亲说要去买东西,走了,不见了。我回家,爹爹也不见了,他们,他们说我以后没有爹爹了,呜呜……”
“谁说对你说这样的话?”我皱眉。
小宝眼泪大颗滑落,指着附近的屋子:“婶婶叔伯。”
若有人白日里在此处闹了动静,邻里或许知晓。可是为何对小宝说这样的话。“你问他们你爹爹的去向,他们这样讲?”
小宝咬着嘴唇,点头。
有邻居屋门微开,昏黄的光漏到街面,拖出长长光影。我循着光影看去,却是一户邻人躲在屋里悄悄往外打量,视线相对,邻人慌忙掩了窗。
奔去叩门,邻人却不肯开。我焦急恼怒下使了力气拍门,这邻人定然知道齐叔家发生了何事。
邻人“嚯”的拉开门,骂道:“作死,哪来的混人撒泼!”
“这位嫂子,在下是县衙书吏褚阿良,这给您道声对不住,失礼之处请包涵!”
邻人忙道:“不知是衙门的官差大人,小人出口不逊还请大人莫怪。”
我道:“不敢,齐氏是我亲叔叔,嫂子既是近邻,都道邻里如亲,咱们也算亲人般——”
邻人捂嘴笑,直道:“哪敢哪敢。”
“却不知今日发生了何事,令人心忧,盼嫂子告知一二,不胜感激。”
邻人眼珠一转,叹了声,道:“大人您也说咱们这邻里如亲,咱这平日能帮的都尽心帮,但别人家务事,到底是不好插手的,您说是不是?”
家务事?我心中才松了口气,一块大石却转瞬压下:“嫂子是说……”
“这——”她迟疑了片刻,倾身靠近压低声音道,“你叔叔妻主是个厉害主,他们家务事,无人敢管……”
她吱唔道:“白日里,来了几人,把你齐叔,把他绑、不,带、带走了。”
满身的血似一下子冲入头顶,我直起身盯着她。
“这,这,大人,你叔叔妻主亲自带着人来的……”
“什么人,带到哪里去了?”
“大人,她们好生凶蛮,小人哪里敢问……”
她上下两片嘴唇飞动,我已听不进去,喝道:“哪里去了?!”
“往,往河边方向去了。”
箭步冲出忙乱找寻,四下茫茫,不知该往何处方向。
那邻人还倚在门边,我冲回揪着她:“来的人一个都不认识?”
“不知……”
似被人甩了耳光,脸烧得痛,眼睛痛,心火熊熊,“那恶妇呢?她人哪里去了?”
“她往县内走了,一直没回来过。”邻人忙撇清,“大人,与小人无关啊!”
勉力控制松了手,抛下她回到齐叔家。
小宝躲在门背不肯出来,储珀镇定问:“齐叔被人带走了?”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惧。
我抓着小宝双肩,一字字道:“小宝不许再哭,我们要把你爹爹找回来。好好回答阿良姐的话,今天发生了什么?”
她小小的脸上糊满涕泪,抬袖擦干,道:“娘亲早上从外回来,很高兴,说昨夜得了笔钱,要带我上街买吃食。爹爹不答应,娘亲说,说我是姑娘家常穿旧衣不打扮,娘亲看不过眼,要给我买布料做新衣裳,爹爹就答应了。娘亲让爹爹在家等着,说买好吃的回来。”
忽然转性,既非小宝的生辰,也非齐叔的生辰,何以如此?齐叔怎么会放心,可齐叔一直深决愧对小宝,这恶女人的话戳到齐叔心里。
“她在路上说要去买些东西,一个人走了?”
小宝点头,又摇头,咬着嘴唇道:“娘亲带我到了布庄,说要我等她。我等了好久,好饿,不敢走,怕回去她找不到我。布庄的人给东西吃,我不要。爹爹还在家等着,娘亲说过的。”
她娘亲素来是个兜里有半文钱都耗在赌场里,兜底不掏破决计不肯回家的主,今日怎么有闲情带小宝去买衣衫。十赌九输——什么得了钱,只怕,只怕是——捂着嘴,不敢说出口。
两个孩子紧紧拽着我,满腹的希望挂在我身上。我不忍去看,只道:“我会把齐叔带回来的,你们要听话,我一定会把他带回来的。”赌咒般重复。
将他们交托给邻人暂为照看,独自奔在黑暗里,焦急惶恐啃噬着我心。怒火熊熊烧着,她这般恶妇,不是混在赌场,就是泡在倌馆,恨不得立刻把她揪出,看看她的心被什么吃了!
赌场就那么两三家,挨个去寻。老远就听得里面喧闹嘈杂,掀了帘子入内,闷热混着酒味汗味,满耳只闻狂呼乱叫声,夹在人群里,张望找寻。
“大!大!大!”
“小!小”
尖锐的喊叫此起彼伏。
“开!”
哗然一片,有人狂放的笑着把银子收入袋中。
几乎是扑过去抓住她的衣领:“跟我出来。”我虽只见过她几面,但决不会认错,看似身量不高的瘦弱女子,正是齐叔的妻主,那个极有可能把齐叔卖了换作赌资的恶妇!
狂放大笑的脸写满错愕,下一秒戾气突生,挥拳袭来。
我早有准备,握住她的拳,反手拧住她的胳膊,把她架了出去,她破口大骂,赌客纷纷退避。
瞧!瞧!我轻易制住她,何况是齐叔!这恶妇当真不知好歹!
我恶向胆边生,松了她的手,使劲一推。她踉跄站稳,各种粗俗难堪的言语不停。
“你把我齐叔卖了是不是?”我喝道。
她唾骂道:“老娘道是谁,原是褚家贱人,他那块肉再臭也轮不到你这小贱人来叮!”
扑上去掐住她脖子,恨不得捏死她:“你再说句!”她眼里印出的人,凶蛮可怖,眼里全是红丝,似要吃人。
恶人自要恶人磨,她才知害怕,闭了嘴。
“说!你是不是把他卖了!”
“是,是又怎样!”
“卖到哪里去了!”怒从心起,牙几乎咬碎。
她眼里忽然闪出得意神色,我还未反应过来,背心被人重重一锤,痛不可当,眼冒金星倒在地。
“呸!敢在赌场闹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数人围过来。
“给老娘往死里打,老娘重重有赏!”那恶妇声音顿时狂放,抬脚使劲踩踏。
拳脚猛烈落在身上,蜷成一团,紧紧护住头。
“老娘近些年运气背却是被这贱人害惨的,今日才卖了他,顿时回运赢得盆满钵满!你想找他,老娘叫你一辈子都找不到!敢对老娘下手,叫你好看——啊——”
拳脚和声音突然都停下,我缩成一团,只听得风色呼呼。
悄悄真开眼,那几人都倒在地上,姿势别扭僵硬的躺着,一脸惊怖。
我心狂跳,四处看,却不见人。身上伤很痛,我无暇想,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扑到那恶妇身上。
“你把齐叔卖哪了?”轻抚刀身,恨声道,“你若不好好回答,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切下,丢了去喂狗!”
冰冷的刀锋抵住她的手掌,她不能动弹,浑身痉挛:“饶命,饶命!”
“说!”
“我说,我说!我没有卖他,只把他典给别人作夫,过两年,自然会把他放回来的!”
“谁?是哪?”
“一个山里的寡妇,没什么钱,也没人跟她,她就想领个人回去生个娃,过两年自然就把人放回来了。”
我无法想象,难过得胃在翻滚。
“我没有卖他,你就,你就放过我吧!”
做出这禽兽不如的事情,我恨不得宰了她,扬起手中的刀,刀锋泛冷光。
“救,救命啊!”她无法控制发抖。
狠狠扎下去。
“啊!”她闭眼惨呼。
冷漠的站起,拖着一身的伤,慢慢走回黑暗里。身后是插在土里的刀,还有紧贴刀锋身上溢出恶臭的渣滓。
手还在抖,我是恨。
但她,还不配。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快乐~!
谢谢你们还在支持俺。。俺好羞愧。。
话说。。有个萌姑娘给建了个群,群号155099374
敲门砖什么的,当然不会是“你若不好好写,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根切下”之类。。
咳咳,是文章角色名啦
鞠躬感谢~!
☆、典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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