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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六接下礼物,消了凌山掌门“他们是来抢徒弟”的疑虑后,站在半空里凝神感受了片刻雾中山峰上的情形,确认不会露馅之后,一掐指将迷雾散去。
随着迷雾渐渐隐去,唐临的身影慢慢显露了出来,萧子白就站在他的面前,紧紧搂住怀中的大鸟,正一瞬不眨地死死盯着唐临,好像唐临随时会伸出手去从他的怀里把“团子”强行抢走一般。
这并不是因为萧子白有被害妄想症什么的,只是源于他刚刚在冰冻中曾做的一个梦。
一个很长、很长、很可怕的梦。
他醒来之后,已经不记得梦里具体都说了些什么,只依稀地记得梦里有很多很多面目凶恶的人。有人要杀团子,有人要抢团子,他带着团子拼命地逃啊逃,却怎么都逃不脱那些无处不在的追捕猎杀。梦里那些人口中说着的话实在是荒谬,他们居然说团子在未来终有一天会毁灭世界——也难怪那是梦了,梦总是毫无逻辑的。
萧子白看了看怀中熟悉的羽毛华美的大鸟,忍不住将“团子”搂得更紧了些。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在他梦里,团子莫名其妙地变小了,像当初他遇到团子时一样,小小软软的一只,他一只手就可以搂在怀里。坦白来说,虽然梦里的那个“团子”是他喜欢的小小软萌的模样,但不知道为什么,萧子白总是隐隐约约地觉得,那个“团子”和他心心念念着的“团子”并不一样。
那个小小的团子不会飞行,不会打猎,甚至听不太懂他对它说的话,虽然小团子一样会安慰他、陪伴他,努力地尝试照顾他,但——萧子白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什么地方都不对。
“醒醒。”
“萧子白,你醒醒。”
他隐约听到了耳边有模糊的声音在呼唤,那声音熟悉又陌生,一声声唤得他心神不定。萧子白本来想仔细倾听一会儿,但身后无穷无尽的追兵迫得他根本没有功夫细听,他带着怀中的团子跑啊跑,跑啊跑,越来越疲惫却压根儿不敢停住脚步……
直到那一刻,一种奇异的温暖感慢慢覆上了他。这温暖如此熟稔,令萧子白不自觉地想起了初见那日,团子柔软的绒毛拂过他脸颊的感觉。
他听见了团子在叫他。
然后他睁开眼,看见了唐临浑身浴血。
想到自己险些失去团子,萧子白搂住“团子”的臂弯更用力了些,同时看着唐临的目光变得更不善了。唐临站在这一人一鸟面前,慢慢起抬头,生无可恋地看了孔六一眼。
第17章
“……我以为这孩子已经好了?”孔六看着始终搂着华羽大鸟的萧子白,禁不住高高挑起了眉。凌山剑宗的掌门尴尬地咳了两声,飞到下面努力地尝试跟萧子白说话,想让他“把人家的灵宠放开”,然而萧子白只是执著地抱着那只鸟,连一个眼神都没舍给他。
人身的唐临站在旁边不自在地眨巴了下眼,替萧子白辩解道:“他确实已经好了,只是他比较重视我——的灵宠而已。”
他说这话本是好意,哪知道一听到“灵宠”二字,刚刚还毫无反应的萧子白立刻抬起头来怒视唐临,唐临觉得自己快要被小孩儿愤怒的眼刀给戳成多孔玉带桥了,只能默默地往孔六身后斜跨了半步,把自己隔绝在了萧子白充满控诉的视线之外。
——他本来以为萧子白从冻结状态中醒来后,他们俩人就可以开开心心he了,却没想到自己现在有着两副身体,而且用来拯救萧子白的还不是原装的那副。醒来的小孩儿在发现门外还站着一个唐临的时候,本来就已经有点敌对了,在凌山掌门告知他“团子”已经被别人契约,成为了唐临的灵宠之后,萧子白更是立刻对“真的抢走了团子”的唐临表现出了极强的敌意。
唐临感受着萧子白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忍不住张了张嘴,想要告诉小孩儿其实人和鸟都是他自己。孔六却瞟了眼躲在自己身后的唐临,给了他一个“敢说实话连累御兽宗,待会儿就有你好看”的眼神。
唐临:qaq……
唐临立刻陷入了“如何在不暴露御兽宗秘密的情况下,对小孩儿证明自己就是自己”的困境中。孔六却没有再理会他,而是掸掸衣袖,径自走向凌山剑宗的掌门,漫不经心地对那老头儿道:“说说,怎么个章程?”孔六用指节敲了敲桌板,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明确地表现出了他心中的不悦:“我徒弟的灵宠给你徒弟在这抱着不放,你们凌山剑宗管不管了?”
他抬手指指一脸倔强的萧子白,不耐烦地道:“快让他放手,我还得带着我徒弟回山呢。”
唐临为难地看了看打定主意不放手的萧子白,又看了看满脸写着“没耐心”的孔六,犹犹豫豫地提了句:“其实也不用这么急……”话没说完,就被孔六的凌厉一眼给逼得吞了回去。
“你知不知道对你来说时间有多宝贵?”孔六毫不客气地抬高了音量:“你现在还没筑基,寿命跟凡人一样长短,活一天就少一天,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我们御兽宗的功法必要有与之相配的灵兽,适合的灵兽又岂是那么好找的,你以为你的契约灵兽是路上的大白菜能让人随便捡?”他一边说着,一边斜睨着凌山掌门,显然是在逼他表态。
凌山掌门毫不犹豫地撸起袖子开始强行掰萧子白的手,不提防被萧子白狠咬了一口,小孩儿死死搂住怀中的大鸟,看谁都像是在看强盗。
唐临实在忍不住了,悄悄拉了拉孔六的袖子,小声对他说:“实在不行,就让我……我的灵宠留下吧。就留一段时间,两三个月?最迟不超过半年?毕竟——”
——他怎么忍心就这么留下他独自一人。
孔六猛扭头,牢牢盯着他看了半晌,看得唐临都有些脊背发毛了,孔六才一字一顿地在他耳边传音道:“我知道你心善,但做好事也得分状况,就算你愿意留下来陪他一时,难不成还能在这里陪他一辈子?你自己就不用修炼了么?到时候他开心幸福了,开始修真了,长生不死了,你却该怎么办呢?”
……是啊,他怎么办呢?
唐临虽然知道自己是妖族不用担心寿命问题,可架不住他是灭世之妖啊,如果没有足够的实力,怎么面对接下来很可能会发生的追杀?难道要像原文里的“阿玄”一样依靠别人的保护吗?他要去依靠谁?萧子白还是御兽宗?
孤身一人的萧子白护不住他,全是妖族的御兽宗护不住他,他也不希望连累到萧子白,更不希望连累到御兽宗,如果可以,唐临希望能够靠自己渡过这一劫。
他现在固然可以留下来陪伴萧子白,但唐临现在毕竟是一个妖族,在全是修真者的凌山剑宗要怎么修炼?他修不了天地灵气,只能修日月菁华,一旦修炼就等于暴露自己的妖族身份,无异于自寻死路。而如果硬挺着不修炼,当预言出现,自己“灭世之妖”的身份暴露后,他又该怎么办呢?站在那里等死吗?
“天道”就像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一样,时时刻刻威胁着他,让唐临不敢懈怠。
他终究不得不做出选择。
可是那孩子是萧子白啊,他亏欠了全世界也不想亏欠的……小孩儿。
不是一直陪着,只陪他几个月,应该是没有太大问题的吧?唐临看了孔六一眼,明白自己若想留下来,还得先说服他。
唐临思索了一会儿,拉拉孔六的衣袖道:“徒儿有话想单独跟师父说。”孔六疑惑地扫他一眼,终究还是应了他的请,两人一起走到屋外,孔六在二人身周设了个阵法隔音,唐临这才踌躇着开口道:“……我不想有负于他。”
他这话说的没头没尾,孔六却已经听懂了。他皱起了眉,反驳唐临道:“你哪里对不起他了?难道你和他约好了此生相伴了?”孔六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对他好是你好心,又不是你欠了他的。之前天天陪着他,突然有一天不能陪他了就是罪过了?这世间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唐临再一次无言以对,他想了一会儿,对孔六认真地道:“我是想一直对他好的,但现在却没能做到,这的确是我的不是。”不等孔六反驳,他就继续说道:“当初萧子白是我带出村子的,我就要对他负责任,可我带他出村子却没能照顾好他,让他落在了魔修的手里,这难道不是我的错吗?”
孔六的脸色变了变:当初就是他带着阿宁把唐临带走的,也间接导致了萧子白落到魔修手中。他皱了皱眉头,不怎么情愿地说:“当初不说一声就直接带走你是我的错,不是你自己愿意的,萧子白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唐临苦笑着摇摇头:“可我没办法原谅自己。”
他沉默了一刻钟,自言自语地道:“我当初见到他时,那孩子瘦的不成样子,村子里的人都把他当成妖怪,打他、骂他,不跟他说话,他的父母给他吃的东西都是那种长了绿毛的馒头。我当时就在想,这样的环境下,这孩子是怎么长到这么大的?”
“我没有父母,并不知道被父母像对待妖魔一样对待的苦楚,但我有您,我至今还记得当我以为我与您不是同族、您将要抛下我时心中的恐惧。”
孔六听到着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唐临抬起头对他笑笑,孔六便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唐临的发顶,听他继续说着:“不被父母接受,不被村人认可,萧子白的心里大概是很难过的吧。只是他一直都被那样对待着,并不知道温暖的滋味,所以始终懵懵懂懂地被动承受着这一切,只当这世界上从没有过温暖。”
“可是我改变了这一切,我带他走,以为自己能保护他,温暖他,可是我最后却把他一个人丢下了……您看,我与您相伴不过数日,失去时尚且难受失落。我与萧子白相处两年,又怎么是说抛下就能抛下的呢?”
孔六抚摸唐临发顶的手僵了僵,唐临微微垂下头,没有再说话,可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表露无疑。
“凌山剑宗都是些好人。”孔六仍是不愿留下唐临,他拍了拍唐临的背,安抚性地说道:“他已经站在阳光里了,即使你离开了他,他也还是能过得很好。”
说到这,他甚至还笑了笑:“你不知道,当时那个凌山掌门有多紧张,生怕我跟他抢徒弟呢。”
说到这,孔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你别担心,凌山剑宗的人要是对萧子白不好,我就去帮你把他抢过来!”
“抢……萧子白?”唐临吓了一跳,他从没往这方面想:“御兽宗不是……不能收外人么?”
“全是妖怪不能收人族”这句话在他喉咙口转了一圈,又被唐临给咽回去了,孔六却将手一拍,优哉游哉地道:“你不知我妖族一向恣意?若是看上了谁,人族又如何,大不了抢回家去便是,契约一订,这人就是你的了,再多的秘密他也不能说出口。”
这明显类似于抢亲的话听得唐临大窘,萧子白还小呢,他又不是恋童癖,对小孩儿可没那种想法,就是当成子侄辈养孩子而已。正要出言反驳,孔六刚说过的话在脑海里过了一圈后,唐临突然捕捉到了两个字,当即疑惑地问:“契约?什么契约?是我和萧子白差点定成的那种契约吗?”
孔六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僵硬了。
“你听错了,没有什么契约。”他硬邦邦地道,还不等唐临反应过来有所回应,孔六就拉住了他,简单粗暴地转移话题道:“对了,刚刚看你的意思,莫非是想陪在那个人族身边?”
唐临愣了愣,立刻做出了一副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的样子——这倒并不完全是装的,他确实是很想陪在萧子白身边——转向孔六,神色郑重地对他道:“的确是……如果可以,我从一开始就不想与他分开。”
“那我答应你,可以让你正大光明地陪他一段时间。”孔六看他一眼,神情严肃地补充道:“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叫我声师父。”
“不是那种说来糊弄旁人的,是真真正正、传道授业的师父。”
唐临呆住了:他没想到孔六居然会真的提出要做自己的师父。
和其他人不同,孔六应当是吃过“天道”的亏的,从他提到“契约”和“天道”时的语气神态,唐临能看得出来,它们带给孔六的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能平平安安地在天道的算计下活到如今,还带着妖族在人族大兴的时候,以御兽宗为掩护,过上了平静快乐的生活,孔六所付出的心力绝对不小。
而若做了唐临的师父,孔六原本平静的生活无疑会被打破。那个可疑的“契约”和“天道”的危险性暂且先不提,他自己“灭世之妖”的身份首先就是一盆很大的污水,唐临并不愿意把孔六牵扯到其中,但孔六又实在是很厉害,而且他也的确是很想陪陪萧子白……
唐临可耻地心动了一下,犹豫了片刻后,却还是选择了婉拒:“我毕竟身世未明,甚至还沾染天道,实在不必连累……”
孔六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直截了当地对他道:“要收你做徒弟的是我,不是你自己,关于天道的危险性,我只有比你更了解的。你一个幼崽,担心这么多作甚?你只需要回答我,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深深地望了孔六一眼,唐临不再犹豫,直接跪在地上大礼参拜道:“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拜完之后,他便抬起头来,灼灼地望着孔六,也不说话,但他的意思如何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了。
孔六一拂衣袖,暗暗叹了句痴儿。
他伸指一点唐临眉心,与他约法三章道:“虽然说是允你留下,却不是说你从此便不回门派了,最多三月,你陪完他后,还是要回去御兽宗的。”
唐临想也不想地应了,真要他彻底留在御兽宗里,他还担心会走上“阿玄”的老路呢。他答完了之后便眼巴巴看着孔六,希望孔六能直接松口放他留下陪伴萧子白,却不料孔六言语一转道:“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得了为师的允,就莫要再问为师契约的事儿了,问了也白问,为师是绝不会告诉你的。”
唐临:……
他刚刚其实已经忘记了契约这回事儿了,现在被孔六这么一提,立刻又想起来了……
本来之前并没有发觉到有什么不对,在此时此刻,再次记起了“契约”两个字之后,唐临的心里便忍不住咯噔了一声:他突然想起来,当时在萧子白的识海里,自己试图救醒他的时候,曾经用喙划破了自己的胸口,让自己的血沾染到了萧子白的身上。
——而孔六曾经警告过他,“决不能让那人身上沾染上你自己的血。”
总感觉自己已经给自己挖下了什么奇怪的深坑呢。
第18章
唐临心事重重地被孔六拉着拽回了屋中:他当天到底还是没能留下来。
孔六说要带他回御兽宗登记身份、领取弟子玉牌,还要给“他的灵宠”打上御兽宗的专属标记,以免“让旁人吃了去”,等到一切程序都走过一遍,唐临正式成为了他的弟子,他才会放唐临走,最好在走之前还能顺便筑个基。
想想不久后自己就可以陪伴萧子白数月,唐临便也没在乎这点时间,顺着孔六的话口口声声地要“带着灵宠回宗”。萧子白看着他的眼神已经非常不善了,但唐临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依旧摆出了一副十足纨绔子弟的架势。
他略略抬高了下巴,对着萧子白怀里的华羽大鸟招了招手,懒洋洋说了句:“走吧,我们回去。”
然后唐临便转换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