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两两地,他们聚在一起,望着流光溢彩的碎裂烟花,荷尔蒙分泌过多似的激动地尖叫。
无趣地收回眼,他嘭地拉上窗子屏蔽他们聒噪的喊叫,静静坐在未开灯的房间中,一如既往躲进黑暗里。
他闭上眼,斜靠在床头。
女孩提着鲜红的裙裾,笑靥明媚,雪白的双腿迈动朝他跑过来,黑发从纤秀的肩头滑落在背后跳跃。她如炙热的火光穿过朦胧的灰雾,冲淡阴影,热情洋溢地扑进他怀里。
他突然觉得这份曾令他享受的寂静和黑暗有点反常地难捱。
快回来!他抚上似乎在砰砰跳动的胸口。
在她不在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浸染在晦暗里,无论天光是否隐去,昼夜又更迭了几轮。时间像
是停滞般地丧失意义。他渐渐不去数这是第几天,不去想他等了多久。
她是他衡量时间流动的标尺,在她离去时,他仿佛丧失了计时的能力。
他所有的念头骚动着最终都汇成一个。
他开始害怕,害怕这就是终结。
这房间她的气息早已消散殆尽。
现在是什么时节?他不知道。
死寂终于在某天被打破,几个黄肤黑发的蓝领搬运工进入宅子,把她的东西一一带走。
他愤怒地掐住一个落单工人的脖子,意图阻止。
那个人涨红着脸,手脚踢打着拼命挣扎。
而位于隔壁房间的另外两个人毫无察觉。
春季仍是洛杉矶的雨季,窗外的天空聚集着曾灰蒙蒙的阴云。
那人双脚扑腾着趁他疏忽踢到了一个瓷瓶。
然而一个惊雷遽然间轰地炸裂,雨滴急促地砸下来,瓷瓶碎裂的清响霎时隐没。
他收紧力道,在下个惊雷到达前往往有段短暂的沉寂。片刻的安静中,他听到那两个人走进楼
道,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怎么就下雨了!耽误交差怎么办!”
“没事没事,新主顾的小夫人挺和气的,如果是那个小姑娘应该不会投诉我们。”
“哈哈你认识?我记得她叫什么来着,名儿挺怪的……反正也是咱中国人!”
“我就记着有个伊字。”
“左伊伊。”
“诶?你发音怎么这么奇怪?”
“我特么没说话啊!”
两个人面面相觑,一阵恶寒密密麻麻地爬上脊背,他们走进另一个同伴方才进去的房间,惊恐地
发现同事躺在地上,三下两下地背起昏迷的同伴,逃命般奔出了这栋房子。
泰特站在窗前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背影。
“左伊伊。”他默念她的名字,蓦地笑出来,手下一个用力掰裂了窗角突出的一块装饰用玻璃。
他想要抓住什么似的收缩五指,玻璃锋锐的边角却没入掌心的皮肉,鲜血涌溢,顺着手心的纹路
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窗台上。
像感受不到痛苦般,他用力紧握着残损的玻璃渣,恍惚地一笑,“左伊伊,你真是个骗子。”
他恍如一只受伤的幼兽,无声地嘶鸣,眼中噙满泪光。
她是个骗子,她像对待垃圾一样,迫不及待地摆脱他!
她奔向那个蠢货的怀抱,临走时还抛下涂蜜的诱饵。
他……失去了她,永远地失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摸摸,这不是你的错TAT
我木有节□□忏悔!
左伊伊跑了,她可没那么甜,之前不怎么想要孩子还好,既然对孩子有感情了,她怎么可能会让小孩在明知道有问题的房子里成长?
☆、驯养
左伊伊和汪城对坐在一间咖啡厅内。
“你最近……过得好吗?”汪城打量着对面的左伊伊,她的一头长发被绾在脑后,露出修长优美的脖颈和雪白的肩头,浑身上下没戴任何首饰点缀,虽搭配寡淡,但胜在气质柔美成熟,较之七年前别有一番韵味。
“很不错。”左伊伊笑了笑,低头轻轻搅动调羹,看着涟漪从勺底一圈一圈扩散到杯壁。
“你和杰森……?”汪城窥探着她的表情,试探地问道。
“我们分手了。”她打断他,干脆地回道。果不其然地又感受到男人隐含愧疚的目光。自从一年前汪城和她恢复联系后,她就要被迫承受他这种满是歉意的眼光,而且隔几个月就要上演类似的对话,他难道不烦吗。
从她离开洛杉矶开始,已过了七年。七年来,她幸运地从心仪的大学毕业,实现了当初的梦想,终于站在了林肯中心的舞台上,成为剧院的一名舞蹈演员。她也和几个人交往过,只不过每段感情都持续不了三个月。仅仅如此而已,她着实不知道汪城为什么总要用饱含“怜惜”欲说还休的眼神看她,他眼里的怜悯也实在让她胃酸。
她有时候被他盯得几乎要抓狂,只差摇旗大喊“跟你没关系”了,但以防是她自作多情,她在爆发边缘成功地把话绷回喉咙。
为免话题又绕回她的感情生活,她矜持地露齿一笑,决定主动出击,“伊宁呢?怎么最近没见到她?”
“伊伊……”汪城又流露出难以言喻的犹疑神色,吞吞吐吐地说,“我和阿宁她……上星期离婚了。”
细而短的勺柄从左伊伊指间滑出,撞在杯沿,发出一声轻响。她震惊地抬头,发现汪城并不是在开玩笑。
伊宁是当初和汪城结婚的女孩,标准的白富美,性格温柔,心地善良。她对汪城的孩子阿杰视如己出,照料体贴周到,左伊伊很感激她,对她观感很好。
汪家和伊家政商结合,汪家现在生意做得这么大,甚至扩展到美国,和伊家的保驾护航分不开关系。
“怎么会突然间……?”左伊伊刚问出来,蓦地想起之前无意间浏览到的国内新闻。最近一桩贪污案收官,伊家似乎也牵连其中。伊宁的父亲……八成是要下马了吧。
至于为什么会仓促间离婚——左伊伊在琢磨的间隙看了眼汪城——汪城不是翻脸不认人的人,想来是汪阿姨的主意。
伊家是助力时,汪母可以不在意伊宁的生理缺陷,况且还有左伊伊生的阿杰可以延续血脉。但伊家倒台在即,这点放在过去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立刻成了碍眼的污点。
只是可惜了阿宁。左伊伊叹了口气。
“伊伊,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想补偿你。”汪城反反复复地逡巡着左伊伊的脸,但左伊伊正垂着眼,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缓了缓,“伊伊,你愿意成为我的妻子吗?”
左伊伊偏头支着手肘,瞥了眼对过的男人,忽觉得眼前的一切荒谬得可笑。
他不是楚襄王,她也不是巫山神女,搞什么再续前缘。
“汪城,我最后和你说一遍,你除了从我这儿强行带走阿杰外,什么也不欠我。”她沉声说,“你如果真想弥补,不如把阿杰还给我。”
男人避开她锐利的眼睛,讷讷无言。
“呵。”她了然地笑笑,“既然这样,退一步,你把我刚到美国时住过的那栋房子转给我吧。”
甫一出口,她即感受到男人错愕的目光。实际上,不仅他讶异,左伊伊也为她脱口而出的话吃惊不已。
它就像始终存在她心底一般,轻而易举地飘出喉管,自然到她根本没意识到她在说什么。但说出后,她倏然轻松了许多。她陡然醒悟,它是被她埋藏已久的愿望。仿佛念出了魔咒,她内心深处
潜伏的力量骤然苏醒,迅速生根发芽,藤蔓伸展,缠绕着她的心脏。
它们拧成一股强劲的声音,呼喊着她,催促着她。
她要回到那个地方。
她……想见到那个人,很想很想。
左伊伊收到汪城寄来的钥匙已是几个月后。她握着那把小巧的钥匙,忽然听到一声低而柔的呼唤:“伊伊。”
发音有点奇怪,甚至蹩脚。
是他在叫她!只有他会用那样的语调叫她!
她倏地站起来,朝周围四顾,房间内空荡荡的,除了她没有任何人。她奔向房外,大街上人流涌动,她的视野内忽然落入一个熟悉的背影。
会是、会是他吗?!
呼吸忽地急促,她追上那个几乎要融入人群的身影,拍了拍他的肩头。
那个人回过头。
金鬈发,黑眼睛,年轻的脸,但唯独不是她想要的人。
她失望又无措地后退。
一时间,四周所有的人影都变成他的模样,全世界仿佛都是他,可他在哪儿?
纽约七月的街头,她站在烈日投下的阴影里,茫然而彷徨。
她把他弄丢了。
她竭力地回避和他有关的一切,她以为她成功了。
然而这钥匙轻巧地撬开阀门,那些碎片就那样涌泻而出,决堤泛滥成汪洋。
他闭着眼睛轻轻吻她,眼睫微微颤动,饱含着小心翼翼的珍视感。
清晨他苏醒时微哑的鼻音,还有看到她还未睁眼时,亲昵地蹭着她鼻尖带来的那份轻柔而骚动的痒意。
她没法带着这样的记忆接纳其他人走进她的生命。
他还会等她吗?他还爱她吗?她全都不知道。
但决定了,就义无反顾。她向来是有点疯癫,会孤注一掷的人。
像当时孑然一身离开那栋房子一样,她什么也没带,独自踏上了从纽约飞往洛杉矶的航班。
飞机座舱迎来了一对去西海岸度蜜月的新婚夫妇,众人纷纷献上祝福。大家就着这话题,攀谈起这趟旅行的目的。
有人问到她,她闭了闭眼,鼻间有些酸涩,“回家。”
只是不知道他是否还会接纳她。
+
一路颠簸,她终于回到七年前一切伊始的地方。
涂绘着扭曲人脸的大门在她身后嘭地一声关闭,激起一阵飞扬的灰尘。
明明没有风,落地窗前的白窗帘却向内晃晃荡荡地飘荡。
一股浓郁的老房子特有的阴潮味涌过来包围她。大厅阴沉沉积淀着黏腻滑湿的霾意,仿佛黑色的漩涡,吸引聚集也蓬散着深沉透不过气的阴暗氛围。
这房子挂在汪城名下,在她走后无人踏足。内里和七年前几乎没什么变化,依旧华丽而古旧,带着时空倒置的荒谬精致感。也同样灰暗,阴冷。
她打量着这久违的一切,绾发的发卡骤然间被抽离,盘起的长发如水弧散,倾泻而下垂在肩后。
她立刻转过身,双眼突然被遮捂,脖颈被紧扼住,整个人来不及反应便被推倒在门板上。
冰冷的气息像深海的潮水从头顶、从四面八方团团淹没她,温柔而肆意地侵入她的鼻息,没入她的皮肤,占据她的心神。
她以为她忘了这味道、这感觉,但它从海马体深处跳出来,鲜活如初,像从未离开过。
仿佛没感受到脖颈正被攥着,她伸出手在前方的空气里探寻,终于触到他光滑细腻的皮肤。凭着记忆描摹着他的眉眼,她歪头笑得懒洋洋,罕见地带上少女撒娇的口吻:“我想你了。”
一点冰凉的液体打湿她摸索的指尖,她笑着把它放进嘴里,尝到些微咸咸的涩意。
扼着她的五指猛地一颤,而后放松力道直至彻底放开。
遮住她眼睛的手也慢慢松开,垂下。
然后,她看到了他,苍白秀致,眉目精细而忧悒,散发着令人着迷的神秘气息的男孩。
七年了,他分毫未变。
他低头凝望着她,黑眸莹润充盈着泪光,眼神惹人怜爱。
“我回来了……”她说道,猝不及防被他吻住,未尽的话悉数湮灭在两人紊乱的气息中。
他环着她的腰际,猛地把她按向自己,直到她的心跳触上他的胸膛。他们唇舌交缠,但都睁着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对方,又恍若沉默的审视。没有人先闭眼,如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
“你是我的。”紧紧地把她拥在臂弯,在亲吻她的间隙,他抵着她的额头低低地喘息。
“嗯。”她没再否认。
“不要再离开我。”他垂着眼睫,看上去乖巧又有些委屈,“你只能看着我。”
“好。”她发现她完全没法抵抗这样的眼神,一再败退。
“我想要你。”他抚触着她的眼角,方才的乖和委屈一瞬销匿,他深而专注地望进她的眼底,
“全部。”
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她阖上眼,用尽全身的力气回应他,“全都给你。”
+
这次,她把自己送回他面前。
人生如豪赌,买定离手,无需迟疑,也不必后悔。
她无惧于爱,也不害怕输得头破血流。
她明晰他的身份,知道他的过去,触摸过他内心阴暗到腐朽的部分。
她明白他和好人相去甚远。
然而她向来随心所欲,一切从心。
这七年,她做了想做的事,见过各式各样的人,但如果曾遇到过那个绮丽若彩虹的人,所有都不足以相提并论了。
纵使霓虹绚烂,花事荼蘼,怎样都比不得她心头和眼前的这一个。
他是她的小王子,面对感情,青涩笨拙但一片赤诚的小王子。
她是那只被驯养的狐狸,自认为狡黠老练,但不管走多远,终有一日会回来。
小王子要走的时候,狐狸想要哭泣,它低着头喃喃:“我也不是没有收获的,我得到了麦浪的颜色。”
狐狸不会后悔。
他是个漩涡,她心甘情愿跳进去,陪着他。
哪怕画地为牢,哪怕可能最终会被绞碎。
这是她一个人的赌局,她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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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眼神纯洁无垢,仿佛在进行神圣的仪式,他稚拙又认真地对她剖白。
“你不知道我爱你吗?”她偏头,眼角漾着醺然的笑意。
他被她突如其来轻描淡写的告白一惊,呼吸微滞,原本空泛的黑眸深处泛出亮晶晶的快乐的光点。他翘着嘴角,单纯而郑重地又一次说出多年前的宣告:“我会保护你,永远。”
她拉低他的脑袋,捧着他的脸,主动吻上他鲜润的唇。
“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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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只是个小男孩,就像其他千万个小男孩一样。我不需要你,你也同样用不着我。
对你来说,我也不过是一只狐狸,和其他千万只狐狸一样。
但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是互相不可缺少的了。
对我来说,你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我对你来说,也是世界上唯一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段话出自《小王子》。
写文的时候,室友恋爱了,初恋呢,强势围观热恋中木有理智的少女啊O(∩_∩)O哈哈~。
她是对方心里的小玫瑰,对方是她心里的小王子,无论怎样,希望她永远被他捧在手心里,永远珍藏在内心。
不管是小王子和玫瑰之间还是小王子和狐狸,他们的感情都是童话一样纯粹啊。只不过,狐狸还是比小王子让步更多。所以,大家不用担心泰特被左伊伊欺负了哈哈哈。
谢谢大家陪我到现在~
谢谢小天使们!
这个时候了,真的不想说点什么吗╮(╯_╰)╭
☆、阿杰
左伊伊死了,死得很突然。
在她离开前,泰特和她爆发过一次短暂的争吵,是关于她的儿子阿杰。
阿杰是个古怪的小孩。
左伊伊重回洛杉矶,同样也是汪城和伊宁离婚后不久,汪城忽然驱车到访。她弯腰敲了敲车玻璃,车窗降下,男人支着手肘,满脸疲惫,触及她质询的眼光,他偏过脑袋,望了眼车内侧,复又回头,摸着鼻梁苦笑:“抱歉,阿杰一直吵着闹着要妈妈。”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阿杰蜷在副驾驶座里睡着了。
“伊宁呢?”她问道,眼睛凝在阿杰小脸上残留的干涸泪痕,没有移开。
“阿宁……”眼前浮起伊宁拉着拖杆箱头也不回离开的纤弱背影,他嘴唇蠕动着,不知为何没能说下去。
“她回国了吧。”左伊伊忽而偏眸睨他,抱起手臂,语意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