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也都一声不吭。
“少主。”
“藏剑姐姐,莲心姐姐。”被发现了,她笑着向二位打招呼。
“又来看藏剑,可用过早饭了吗?”莲心问。
“用过了。”乐菱在藏剑床边趴下,“藏剑姐姐喝过药了吗?”
藏剑回复道:“喝过了。”
“喝药这么准时,藏剑姐姐,我看你很快就能复原了。”
“希望如此。”
“好啦。”莲心不许她多打扰藏剑,“让她好好休息吧。”
乐菱乖乖地站起来,“我晚些再来看你。”
藏剑点了点头,苍白的唇露出一点笑意。乐菱和莲心出了房门,轻松的模样一下子变了, “怎么样,藏剑姐姐恢复了几成?明日可以出去了吗?”
“只怕还有些勉强。”
听到这个回答,乐菱不免有些失意,心里早已有了准备,也不在莲心面前表现出来,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我明白,这事是急不来的,姐姐一大早就起来煎药,一定累了,回屋歇一会儿吧。我……我也先回房了。”
“菱儿。”莲心叫住她,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明天一定走。再忍耐一下好吗?”
“放心吧。”她从莲心手里溜出来。
心中知道这是急不来的,可不代表能够不着急,隔得越是久,她追上木殷的机会便越是渺茫,也不知是不是岩乔交代过,她到现在,连木殷为何出逃都没有套出来。
一无所知只能干着急的感觉,实在是差极了。乐菱回了房,一头倒头栽在床上。
有人走近,步伐毫不遮掩,有人敲门,没打算等待,有人推门,这一切发生在一瞬之间,乐菱从床上惊坐起,不管怎样先抓了剑在手里再说。
来人不闪不避,大大落落地站在门口。一身褴褛,却目无天下。
乐菱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老婆婆?”面前的白发老人,正是那一日她在船上被围时误入的老婆婆,现在,乐菱很怀疑这误入二字了。
听得她的声音,老人从原本直向前方转向了她,眯起的眼睛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在这里啊。”她眯着眼睛,似乎辨清了方向,大步朝乐菱走来。
乐菱一边往墙角靠去,一边把剑横在胸前:“你是谁?”
对方不答,抬手就抓,乐菱的剑刚刚出鞘一瞬,便被她指上一弹轻而易举地阻了回去,不等乐菱反应过来,她的双手已然抓紧了她的胳膊,逼得她不得不面向了她。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明明是圆满的,却像是骷髅一般,明明是润泽的,却像是无底洞一般,她直直地看着你,一动也不动,也让你不管乐意与否,一动也不能动,下意识的,乐菱使出了全力……
仿佛过了一个时辰那么漫长,她松开手,仰天大笑起来,“果然是魇魂术。”
“你是来抓我的?”乐菱踉跄半步,头脑昏沉。
她完全忽视了乐菱的话,问:“你叫乐菱?”
“是……”
“好,这名字倒也不赖,以后,你便随我的姓吧。”
“……什么?”世上还有这样的事,突然有个老太婆跳出来,叫你从此随她的姓?偏偏是真,老太婆笑了笑,手里的拐杖沉重地驻在地上,声音巍巍若山,“随我,姓燕。”
愣了半时,乐菱才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激动的泪水已不自觉地盈满了眼眶, “你……你是……外婆?”
她苍老的脸上露出和蔼的笑意,“听说我有了个外孙女儿,前儿便想来看看了,你们又跑到了这里,耽误了我好一番功夫。”
“外婆,你没死?”乐菱乐得颠了,救命稻草似的抓着她的胳膊。
“哎呦呦,这孩子,轻点儿,你外婆也是把老骨头了。”
乐菱放开了她,傻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她出世以来第一次见到自己的血亲。
颤巍巍的,燕如归的手摸上来,落在她的脸颊,“好孩子,外婆知道有人欺负你,别怕,我替你出气。”
这一句话,将乐菱十几年来的情绪都点燃了起来,她曾是多么多么地想见到自己的亲人啊,这念头虽然随着她的成长逐渐不再出口,却无一日离开过她的心里。
现在,她终于有依靠了。
流泪流得不能自已,燕如归轻轻地拍打着她,“傻孩子。”
“外婆……你去哪儿了,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我?”
她沉默了片刻,将这十几年的痛苦化作一声叹息,“我以为,你和我的翩然,都不在了……当年,我被韩凛设计,走火入魔……教内领要,被我杀的杀,伤的伤……”她回忆起自己几位爱徒倒在自己手下的情景,至今仍痛怒交加,“韩凛趁机,拿到了魇魂术的功法,为了此术最紧要的心法部分,又追杀你的父母。我半痴半狂,一直杀到北漠,杀得身边无一个人,又在戈壁里昏迷了一日方醒过来,第一件事情便是找你母亲。可所有人都说,魇魂教已经灭了,你父母,也都……
她握着拐杖的手指节狰狞,“我目盲伤重,心灰意冷,就此半世浑浑,哪知这贼老天还未瞎透,给我留下一个你。”
“外婆……”
“孩子,你想替你父母报仇吗?”
乐菱挣扎片刻,点了点头。仇恨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
“好,这才是我的外孙女。”她牵住乐菱的手,“走吧。”
“外婆,外头……”
“哦,差点儿忘了。”她拍着脑门,回过身来,“孩子,背过身去。”
哪怕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乐菱还是乖乖地照做了,紧接着,她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蹿入了体内……
黄昏。起了风,街上的行人很少,驿馆前的人就更少。
一阵骚动,守在衙门前的江湖客们以为自己看错了——紧闭了三日的大门,突然开了。
门内走出人来,一个,两个,三个,还有一个老的,拄着拐杖,巍巍地迈步。
所有人都精神了起来,他们的武器也精神了起来。
乐菱迎向他们,他们也围向她,身侧的老人给一个鼓励的微笑,她昂首,目视前方。
风吹起尘,漫漫滚滚飘来,在这阵风到达之前,乐菱的目光已抵达了每个人的眼底,肆无忌惮地钻入,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
握刀的手颤抖起来,握剑的手颤抖起来。
这一阵尘埃落地,低垂的眼眸再度抬起,面前已无一人站立。
燕如归侧耳倾听,满意地点了点头,藏剑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场景:“这就是魇魂术的威力吗……”
“我魇魂教昔日的赫赫威名,可不是胡说来骗人的。”燕如归呵呵笑了。
莲心碰了碰乐菱,“菱儿,你还好吗?”
乐菱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狼藉,点了点头,她只是没有想到,得到了燕如归一半功力的魇魂术,竟能有这么大的威力,原本应该精疲力竭的自己,依然觉得浑身有用不完的内力,尤以双目之间,仿佛藏着一团炽热的火焰。
“走吧。”燕如归淡淡道。
四人这条街上未走出几步,后头有人追了上来,“燕老教主留步。”
“嗯?谁啊?”
“是千影堂的奚堂主。”乐菱答,失去了那一半功力之后,她的眼睛盲得更严重了。
“哦,奚千机。”燕如归的态度并不和善,“你来干什么。”
“燕老教主,晚辈有一件事要同您商量。”
“哼,你能有什么事同我商量,难道还要我说说什么□□不成?说起来,你小子当初也受过我的恩情,既然知道我外孙女儿在这儿,怎么不来帮,收拾完了,倒出来商量这那起来?”
一向镇定的奚千机难得地哑口无言起来:“晚辈惭愧。”
“一把年纪的臭老头了,谁要你称晚辈在这儿惭愧,赶紧滚吧。”
“此事与韩凛有关!”
燕如归停了下来,“你说,韩凛?”
他舒了口气,缓缓地走近,“请前辈容我细说。”
一番低语,让燕如归的神色时明时暗地精彩起来。
其实,奚家两兄弟知道魇魂教覆灭之事的内情,也知道她没死,但秉承着左右不沾准则,他们既不将韩凛的卑鄙揭露,也不将她的下落透露给第三人,可后来,韩家还是带着千影堂的把柄找上了门,要他们说出燕如归的下落,在彼此握有把柄且不信任的情况下,韩凛提出结为儿女亲家。如今亲事已无可能,奚家只能选择来找燕如归。
“当初选了结为亲家,便已是决定要卖出我,现在又来找我对付韩凛,奚千机,你们千影堂的脸皮,还真是够厚的啊。”
奚千机埋首:“老教主责怪也是理所应当,晚辈并无二词。”
燕如归冷哼了一声,“为了我的这个外孙女,他韩凛本就不能再活。”
奚千机大喜:“老教主答应了。”
燕如归拍了拍乐菱的手:“孩子,走吧。”
“外婆。”乐菱停下来,“在去南安城之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自由
光透过车帘照在毛毯上,猕大猕小上蹿下跳,吱哇乱叫,木殷睁开眼睛,她感到,一直匀速行驶的马车停了下来。
“发生什么事了?”
倦倦地问,外头阿施的声音有一点颤抖:“是……是她……”
木殷心头一跳,已明白他说的是谁。
外头早出列了一个士兵,站在最前头,扯着嗓子将声音传得清晰:“来者何人,可知道这是木府队伍?”
“呵。”对面的白发老妪抖了抖肩膀,声音竟也清晰:“管你是什么府,老太婆谁也不怕。”
她身边还有两匹马,一个是容颜清丽的女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皆平静地勒着缰绳。
岩乔眯起眼睛,认出了来者,他推开那士兵,大步走了出来,“三位朋友,我劝你们快些离开。”
“岩乔统领。请让我见一见殷儿。”
“小姐身份尊贵,不能随便见人。”
“乐菱,我在这里!”守卫不让她出去,木殷便从车窗里探出了脑袋,欣喜地朝她招手。
“殷儿!”乐菱亦向她回应,然后认真道:“岩乔统领,请让一让吧。”
燕如归已不耐烦起来,“同他们废什么话,打便是。”
岩乔笑了笑,握上的腰间的长刀,“那便让我领教吧。”
“岩乔,我不许你动手。”木殷在后头大喊,可岩乔置若罔闻,她急了,向乐菱喊道:“你快走,你不是他的对手。”
“孩子,你怎么叫人家这样看轻啊。”
乐菱苦笑着摇了摇头,俯身打马。
一声嘹亮的马嘶,身影如箭般射出,莲心看着她一路绝尘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什么时候,她的小菱儿,也可以这样独当一面了?
木殷的心是揪着的,她的心亦是揪着的,只是她知道乐菱会赢,而木殷不知道,就在他们即将交锋的时候,木殷从车窗里跳了出来,不管不顾地朝阵前冲去。
“岩乔,你不许伤她!”
岩乔紧盯着疾冲而来的人马,冷冷地握上了腰间的弯刀。
尘埃之中,没有人看清发生了什么,一瞬间的停顿后冲出的是乐菱,她望着木殷,连头也没回一下,在她身后,岩乔缓缓倒下。
木殷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敢相信所看到的,虾兵蟹将的阻拦并没有给乐菱造成任何困扰,她向木殷伸出手,于是,木殷便握住。
猛力一发,两人一马,冲出阻碍。
在木殷背上,冒出一大一小两只猴子,吓得吱哇乱叫。
乐菱将她在自己这边放下,“我去接阿施哥哥。”
木殷点了点头,望着她策马如飞。
“木姑娘,请你上我的马来。”莲心温柔地伸手。
那边乐菱已接得了阿施,木殷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上了莲心的马背,可眼睛,依然是望着乐菱的。
“走。”
她打马回来,并不停留,三匹马如来时一般,很快消失在烟尘之中。
“乐菱,你的武功什么时候这么高了,连岩乔也不是你的对手?”在安全的地方停下来,木殷迫不及待地发问。
乐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是我外婆把她的功力传给了我。”
“你外婆……”木殷看向燕如归,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原来您是乐菱的外婆啊,我是木殷,您叫我殷儿就好。”
燕如归意义不明地哼笑了两声,“霍丫头,你扶我到那边歇歇。”
莲心看了他们一眼,温顺地照做。
“你也来。”她又吆喝上了阿施。
木殷担忧地戳了戳乐菱,“你外婆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怎么会呢。”乐菱含笑,“你在钱嘉湖救我,外婆是知道的,昨天她还夸你呢。”
“是嘛。”木殷的天空又放晴了。
“老教主,你让我们过来,是想给他们一点独处的时间吗?”
“哼哼。”燕如归笑了笑,“那丫头不错……不错……”
莲心听了,微微地低下了头。
“对了殷儿,我还不知道你是为什么逃出来呢……”
“逃就逃了,说那个干什么……”木殷不高兴地瘪了瘪嘴,挣扎一刻,然后道:“我叔父做了木府的主人,他刚刚上台,急于来我的婚事来笼络人心,我不肯。”
“只是为了笼络人心,他怎么能将你的一生幸福赔上呢?”
“那有什么。”木殷的笑有些凄然,“我的姐姐们大多都是如此,生在木府,同你们中原朝廷公主的命运并没有什么两样,都不过是政治的另一种工具罢了。不过……”她张开双臂,深吸着新鲜的空气,“现在,我又自由了。”
乐菱微笑着看着她,“不错,你自由了。”
“接下来咱们去哪儿?是回到南安对付你的仇人,还是继续逃亡?本来我还担心我再逃出来会因为木府给你们带来麻烦,现在既然你连岩乔都轻松打败了,叔父大概是不会来讨这个苦头吃的。你的本事,应该也无惧那些追杀了吧……”
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在乐菱听来只是更添伤感,她再也忍不住地打断她,木殷眨了眨眼睛,无辜地问:“怎么了?”
“我的确要去报仇了,只是不和你一起。”
“……什么?”
“我的意思是——”她闭着眼睛,用力地说出口:“你自由了,想去哪儿便去哪儿吧,只要别跟着我。”
刹那静穆,“啪”地一记耳光,滚烫火辣,热泪却在打人者眼里打转,“你救我出来只是为了让我看着你孤身涉险?只是让我离你远远的?那我逃不逃出来又有什么区别?”
乐菱抿着唇,没有说话。
她一坚再坚的决定,明知惹她生气也不肯动摇。
韩凛这样的对手,即使有外婆在,即使有了数十年的功力,谁又能确保结果是喜呢?
等不到一句挽留的话,木殷头也不回地跑开了,莲心从未见过乐菱如此凄然的模样,她默默地站着,抚着脸上隐然浮现的指痕,然后突然地抬头,向着阿施惶急地说:“你快追上去,帮我照顾好她。”
“嗯!”
原地失意,燕如归走过去拍了拍外孙女儿的肩膀,“孩子,别伤心,咱们等料理完了韩凛,再追回来不迟。”
乐菱勉强笑了笑,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她摸了摸乐菱的脸颊,喃喃:“这丫头,脾气够烈的呀……”
莲心沉默着走过来,拿出随身携带的药膏,为她处理脸上的指痕。
是夜。
客栈月明。
乐菱来到莲心的房间,她正倚在榻上,凝望着外头的月,
“姐姐?”
“嗯?”
她在她身边坐下,“我们救了殷儿之后,你怎么一直不说话?你在想什么?”
很长时间的停顿,正如这夜寂静,莲心微微带笑,“姐姐只是在想……你长大了。”
“为什么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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