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没走出两步,面前便是哗啦的刀剑声,“大少爷!”
奚无惑在护卫组成的阻拦线前停下来,回首泪眼汪汪地望着自己的弟弟,“无忌。”
自己这个哥哥啊……奚无忌摇了摇头,向护卫道:“你们什么也没有看到。”
阻拦线分开了,奚无惑欢快地蹦了出去,不忘回头朝弟弟招招手。
奚无忌目送着他远去,若无其事整一整衣襟,清秀的脸上带一点笑容,“走吧,准备好救心丸,爹爹恐怕又要生气了。”
于是正在屋顶上戒备的藏剑便抓到了一个不速之客。
如果说是杀手的话,这个人的武功也未免太差了一点,半弯着身子,动也不敢动地望着她的指尖,急着自报家门:“我是乐菱的朋友。”
“你是她朋友?”有了上次失礼木殷的经验,藏剑没有立刻将他大卸八块,而是点了他的穴,翻身下去敲了乐菱的门,一敲不醒,二敲不醒,她干脆推了门进去,将睡梦中的小姑娘揪起:“上头有个人,自称是你朋友。”
“上头?”乐菱一脸迷茫,擦擦眼睛揉揉耳朵,以为自己不是看错了就是听错了。
藏剑见状,干脆上去把来者扔了下来,“奚无惑?”乐菱笑了,笈着鞋子跳到他身边,好奇道:“你怎么会在我房顶上?你从天上掉下来了吗?”
“我……”奚无惑抽了抽嘴角,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少女的想象力,“我来避难。”
大半夜的,乐菱失去了睡觉的兴致,围着被解开穴道之后还被监视的奚无惑问东问西,从霍仇啦到他伯父爹爹啦,但不管她怎么问,还是没能从他口中问出“未来亲家”的八卦,当讲到无忌时,乐菱长长地嗯了一声,眼睛亮闪闪地托起了腮帮子,“你弟弟真好。”
“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奚无惑撇撇嘴,意兴阑珊。
“什么时候,带我去见见他吧。”
“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想去自投罗网再被我爹爹伯父抓起来。”
“天下那么大,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嘛,要不你告诉我?”
奚无惑刚要说,还是及时地住了嘴,家里人的行踪,还是不透露地好,况且,身边不光乐菱,还有一个闷声不吭的凶女人呢,“你要真想认识我弟,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带你去见他。”
“为什么要等八月十五?”
“我爹爹和伯父说要在南安之会上宣布让我和那个谁订婚,如果他们找不到我,不就宣布不成啦。”
“还是要躲婚呀。”乐菱笑,旋即问:“你伯父神通广大,我这儿能藏得住你吗?会不会,他已经在门口等着要来捉你了?”
“藏得住藏得住。”奚无惑毫不在意地喝口茶,顺口道:“你们家可是在敬藏册上的。”
“敬藏册?”
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漏嘴了,奚无惑虚给了自己一个巴掌,但看乐菱一脸好奇,也只好硬着头皮解释下去,“就是敬而远之,不探其秘的意思。”
“哇,我们家这么有面子啊,那册上还有谁家?”
“不能说了!再说,就把我们家的底细全告诉你了。”
“好吧。”乐菱笑嘻嘻地拍拍他,“那你就在我这儿藏着吧,只要你不被人发现。”
“大不了一有人我就躲起来。”他笑应着,旋即不放心地看了看藏剑,“这位女侠正气凛然,应该不会漏人行踪吧?”
藏剑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抱臂立着,淡淡吐出一个字——“会。”
奚无惑掩面而泣,大失所望,乐菱挪到她的身边,拉拉她的衣角,“藏剑姐姐,你就当做没有看见嘛。”
“他一个男子,怎么能藏在你房里?”
“我去你房里!”奚无惑忙道。
藏剑横了他一眼,继续道:“况且府中多出一个外人,主人却不知晓,谁能保证我们出去的时候他不会做些什么。”
“无惑不会伤害我们的。”乐菱指天发誓,心中还期望着她能像对木殷一样也放过奚无惑,但是这次不管她怎么求,藏剑都咬定了要上报不肯松口。
假如闵姑姑知道了,会帮着把奚无惑藏起来吗?
对于这一点,乐菱很没有把握。
眼见得便要天亮了,奚无惑站起来,长长地叹了一声,“看来这里也容不下我,我还是走吧。”
“去哪里?”
“不知道,逃得越远越好呗。”
他真真伤心欲绝模样,乐菱跺了跺脚,拉住他,“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莲心姐姐。”她飞奔而去,奚无惑悲伤的表情也烟消云散,转眼看见藏剑斜眼瞧着自己,刚要说你去吧我自己在这儿没事的,便被点了穴道,只好维持着想笑一笑却还没来得及笑的模样呆滞立着。
还好不多时,便有人折返,两颗碎石打在穴道上,奚无惑登时松下一口气来。
紧接着,便是莲心同乐菱一道进来,“奚公子。”
“霍仙子。”奚无惑眼前一亮,顺顺有些气闷的胸,挺直有些发软的腿,尽量做出风度翩翩的模样:“久闻仙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莲心淡淡一笑,“多谢公子夸奖,事不宜迟,还请公子随我来吧。”
马上就要天亮了,奚无惑随着两人匆匆到了莲心的卧房,见她在一副画处敲打了几下,墙壁上便开了一道暗门,黑漆漆的,不知通往何处,莲心点起一盏灯来照明,“公子请。”
“你房中还有暗室?”
“原是为不时之需而备的,如今倒派上了用场。”
奚无惑点点头,也来不及在外头多说便要进去,不妨乐菱拉住了他,“姐姐,你要把他藏在这里?”
莲心并不否认,乐菱断然道:“不行!”
“为什么?”方才她还想尽办法要帮他呢,现在却又反悔了?
“你一个男子,怎么好藏在女子房里?”
无语凝噎,奚无惑哭丧了脸,感慨这主仆俩还真是主仆俩啊,委屈道:“那我走?”
“也不行。咱们朋友一场我怎么能见死不救?”乐菱低头思考一下,“你,住暗室,姐姐住到我房里。”
“菱儿……”莲心低呼。
奚无惑摊手,“那不是还是没人看着我?”
“不怕,姐姐说这暗室只能从外面打开。”
奚无惑还来不及抗议,便被“就这么决定了”的乐菱推了进去,并且关上了门,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道里,奚无惑欲哭无泪——只能从外面打开还担心什么男女啊!还有,你至少把蜡烛给我呀!
“菱儿……”莲心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她拍了拍手,丢了一件东西似的,“你怎么能这么对奚公子?”
“男女授受不亲!”乐菱振振道,终于第一次觉出念书的好来。
“那也不能住到你屋子里去,若是闵姑姑问起来,好端端的,为何同住,你又怎么答?”
“就说姐姐房里闹了耗子。”
莲心笑道:“真信口胡来,哪里能信?”
“不管,就说我耍脾气不懂事好了!方正你不能再住在这儿。”
“傻孩子。”莲心摸摸她的头,“你忘了你小时候就闹过要和我住?挨了多少责罚,最后还不是没能遂愿?”
乐菱也想了起来,没了主意地看着她,莲心沉吟片刻:“空屋虽有,突然迁去也不妥当,这样吧,你还记得上次带了张好琴来给我赏的那位朋友?他正住在小松山星河观里,打算邀些朋友聚会品琴,还问我要不要去,姑姑也是知道的。如此应了他的约,往星河观住上一阵,倒也不突兀。这里,我自然会安排人照顾。”
“姐姐……”此法虽好,但她万万没料到,为了藏一个奚无惑,还需让莲心诸多应和,奚无惑要躲到八月十五,难道她就要和姐姐分别到八月十五不成?
莲心笑一笑,“这次,也带你去如何?”
乐菱欢呼着跳起来,“好!”
☆、置气
决定了要去星河观小住,莲心同玉老板告假,乐菱自往街上来寻木殷,他们同第一日一样,正在耍猴卖艺,当当当的锣鼓欢快,猕大猕小惹人发笑,也不知是嗅到了桃子的味道,还是认出了乐菱,一幕落下,两只猴儿不约而同地扑了上来,一左一右抱住了乐菱的腿,吱吱喳喳来够她手中的布袋。
“乖。”乐菱开心地把桃子分给他们,木殷微笑地看着他们,擦去头上的汗,好歹猕大猕小能得几只桃子,留下来也不亏。
谁知她将客人的赏钱收拾起的当口,乐菱凑了过来,兴冲冲的,张口便是:“殷儿,我要随姐姐去小松山小住一段时间。”
木殷的笑容有一瞬僵硬,错愕地看着她,乐菱被她盯地奇怪,便问:“怎么了吗?”
“没什么。”木殷收起表情,缓缓地擦着自己的小铜锣,心中五味杂陈,昨日还打算留下来守着她,今日倒是她先要走了。“还真是巧。”深吸一口气,面带笑容,轻描淡写,“我和阿施也打算要离开这里。”
阿施抬起了头,张口欲言,她插抢进来,不管不顾继续道:“你好好玩儿你的,我们呢,也好好走我们的。”
乐菱紧紧盯着她,好像不懂她在说什么,过了一时,方触电般的回过神来,“你说,要走?”
“是啊,反正猴戏看久了本来就会腻,换一个地方,也好找些新的看客。”
“我还没看腻!”乐菱抓住她的手,急道:“别走好不好!”
“不好。”木殷笑嘻嘻的,推开她的手。
“你们怕没有看客……不如住到我家,我家很大……”
“怎么。”木殷的眼神陡然转利,语带冷意,“我们是没了用的残废,需要靠你们养活不成?”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乐菱想要解释,又觉出实是不需要解释的,她如何会不懂她的意思呢,只是不想懂罢了,不由地微微红了眼眶,嗫嚅道:“给猴儿的桃子连十只都没满呢。”
木殷心中一噎,别开脸不说话了,两人各自沉默着,一个可怜巴巴,一个狠狠擦着锣鼓,阿施看在眼里,不禁叹了一声,上前一步,柔声安慰道:“乐菱姑娘不要难过,我们卖艺人四处漂泊是很正常的,说不定很快便回来。”
“不回来了。”木殷断然又似喃喃:“再不回来了。”
乐菱刚刚好一点儿的情绪又几近决堤,阿施左看右看,为难道:“阿殷,你又何苦这样置气?”
“谁置气了,离开这里,不是早就决定好的吗?难道只许她来来去去,就不许我们浪迹天涯了?”
“可……”
“我懂了。”乐菱上前两步,含泪道:“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惹了你生气?要是真有什么,你说来便是,为什么要说这些话来激我?”
“谁在激你?”木殷亦拔高了嗓子,几乎是气急败坏了,这个傻子,怎的从不懂她为什么生气?哪怕是有路人驻足而看,她也顾不得许多了,只一心要争一口气,“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本来就是这样,我管不着你,你也管不着我!”
乐菱紧紧咬着下唇,她只好转了方向不去看她,“你不是要去什么小松山大松山么,要去就去,别在我面前碍眼!”
“阿殷。”阿施急得跺脚,奈何话已经说出来了,乐菱在眼眶的打转的眼泪是无论如何也收不回去了,他唯有把乐菱拉到一边儿,柔声劝道:“她正在气头上,你莫同她斗气,小松山你自去,我来劝她……”
然而话还没说完,乐菱已撒腿跑走了。
阿施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回头看自家小祖宗,也是将一块儿布要扯烂了一般。
“阿殷,真的要走?”
“走!怎么不走!咱们是无事可做,专等着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不成?走,现在就走!”
…
莲心本已安排妥当了诸事,只在院里品茶等乐菱归来而已,却见小姑娘欢欢喜喜地出去,回来却带着满面泪痕,她急忙将她拉到身边来,安抚着她坐下,先扫视了她可否受伤,见无事方问:“这是怎么了?”
“殷儿……”乐菱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噎噎好不容易才说完一整句话:“殷儿要走了。”
“你的朋友?——为什么?”
“因为我惹她生气了。”被问及缘由,乐菱哭得更伤心了,“可是我不知道哪里惹她生气了,她也不肯告诉我,她还说,再也……再也不回来了……”
“别哭,别哭。”从小到大,还没有见过乐菱哭得这么伤心呢,莲心一边替她拭泪一边安抚,幸而闵姑姑出去了不在这里,否则定要过来询问:“这其中许是有什么误会,你且静一静,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我。”
待她支离破碎地把事情说完,莲心松了口气,“想来没有其他的,殷儿姑娘定是气你要同我去小松山而无暇顾她。”
“那,那怎么办?”
“傻孩子。”莲心摸摸她的脑袋,“你留在这里,她不就不生气了?”
乐菱想一想,点点头,还没超过三秒,便又仰起头来,哭得更凶了,咧咧地嚎:“可是我也想跟姐姐去小松山。”弄得莲心又是心疼又是好笑,“菱儿只有一个,总不能劈成两半?”见乐菱大有哭倒长城之势,她只好道:“要不这样,你去问问殷儿姑娘,愿不愿意随我们一道去小松山?”
乐菱一下子蹦了起来,一边儿擦眼泪一边儿往外冲,莲心急问:“哪里去?”
“找殷儿。”
两个时辰过去了,乐菱还没有回来,莲心都有些忍不住想出去找了,忽的一道影子飞奔而来,洒着泪扑进怀里,“殷儿……殷儿走了……”
☆、山行
因着木殷的离去,乐菱哭得伤心,原定下午就要动身的计划也只好推迟一日,莲心假作看书看迟了,就宿在书房,夜半放心不下,披衣来看乐菱,发现小姑娘竟连窗也未关,就那么伏在桌上睡着了,面上还带着泪痕。
她将她半搀半搂地扶起来,她也是哭地累了,头沉沉靠着她,醒也没醒,小心翼翼地将她搬回床上,也无法除衣,只好替她掩上被子,所幸夏日天热,豁敞些也是无碍的。
“殷儿……殷儿……”
睡梦之中仍在喃喃,莲心不禁好奇起来,这位素未谋面的殷儿姑娘,究竟是个什么模样呢?可惜她已走了……
合上窗户,莲心最后看一眼乐菱,推门出去。
她没有直接回书房,而是回了自己的卧室,确定了四下无人,方敲了敲墙上的机关,门打开,里头亮着烛火,走进去,奚无惑正在床上呼呼大睡,她将灯放在一旁,端坐于凳上,“奚公子可以醒醒了。”
无人应和,她也不急,静静等待,终于奚无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翻身坐起,“你怎么知道我在装睡?难道我演得还不够好?”
“我并不知道公子是不是在装睡,却知道公子一定等着见我。”
奚无惑一笑,“不错,我是在等你,白日我想趁无人时出去,却发现这机关根本并未合紧,这应该不是姑娘大意吧?”
“公子乃奚家子弟,设不设机关于公子何异?”奚无惑说不上谦虚地笑了几声,将身板直了直,没有否认的意思,莲心道:“公子游览一番,可有所收获吗?”
“府上景致倒是真好。”他微微低头,表示并无意外之喜,继而问:“姑娘既然知道我是为了打探泊花水榭的情况,为什么还要同意收容我?”
莲心将目光移开,声音温和而坚定:“菱儿称你作朋友,她单纯得很,我不想让她失望。”
奚无惑露出讶异的神色,旋即肃然道:“在下明白了。”
“既然如此,莲心告退。公子自便。”
“霍姑娘。”奚无惑叫住她,“我虽然好奇心重了些,也算是利用了乐菱,但也只是好奇,并无他意。”
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