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红叶灵巧轻快的身影,以及在风中飘扬、如火燃烧般的烈烈红发,心中却是淡淡的抽痛感。虽然红叶不经意地透漏出自己是被封印在此,但更多的,这个脸上似乎永远挂着灿烂笑容的少年却不肯多言了,不说自己为何被封印,也不说被封印的他又是如何在这片赤红的土地上自由地游走。莲每次的询问,都被他顾左右而言他,轻而易举地转移了话题。尤其是红叶在知道,莲只是为了完成与狱主的约定,为狱主取出其分。身封印所在的容器,就能离开此地时,更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帮助莲完成她的使命。
那样毫不掩饰的诚恳与善意,让莲根本无法拒绝。但,少女心中也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一定要将红叶从封印中解放。明明不是轻易就会放下戒心的人,但,对红叶,那种发自心底的全然的信赖,仿佛已经相识了数百年的时光,让她如此随意地卸下心防…
地狱不是令人愉快的地方,地狱之地更甚。
恶鬼的痛苦哀嚎是地狱经年不散的风,肉体惩戒的血腥味是地狱无处不在的气息。
明明看似大大咧咧的少年,却意外的细心,关切地照顾着少女的每一点不适。在她不忍看着恶鬼们的肉体被残忍对待时,在她因一路上不绝于耳的恶鬼们的痛嚎而浑身发抖时,总是会用力握住她的手,掌心中传递的炽热温度,让少女想起了清新的晨间空气,温暖的午间阳光,美丽的黄昏云翳,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关怀,是名为族人的相互间的珍惜。
地狱中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日月,也无昼夜,只有永远猩红的土地与暗赤的天空。累了就停下休息,不累就继续赶路。奈落之底地域广阔,几乎没有穷尽,莲红叶都不曾达到其边缘,只曾听闻,在此方天下之外,是真正无尽的海水,没有恶人能够逃离。路途遥远,偶有能察觉他们的冥使,但在他们动手前,红叶就会带莲远远避开。
“莲,看到了吗,那座城。”红叶带莲爬上高高的土丘,指着远远可见的紫焰之城道,“如果狱主说的不是谎言,那么他的分。身极可能在紫火柱城,十六铁城中最为危险的二城之一,真真正正的禁地,可进不出,九死无生。”
“那…”红叶话中的笃定打消了少女心中所有的疑惑,她甚至忘了问,最危险的两城中,为什么狱主的分。身不在另一座城?她全身心地相信着红叶,没有丝毫疑虑。
“怎么进去吗?”红叶咧出一边虎牙,他能感受到少女无瑕的信任,在心中也报之以相同的信赖,这是不言的默契,“莲的话,只要进去破开封印就好,铁城的火焰,就交给我吧。”
“但是…”银发少女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紫色炽焰,犹豫道,“红叶要怎么做呢,这种程度的火,即使是生而司水的我,也无法消灭。”
“呐,莲,你是相信着我的吧。”红叶转头看向远方的铁城,熊熊的紫焰倒映在他赤色的瞳孔中,显得分外瑰丽,红发少年的脸上,是绝对的信心。即使,他明白,要控制这种程度的火,即便如他,也要付出相当的代价…
“嗯,当然!”少女急切地说道,生怕片刻的迟疑让红叶难过。
“那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莲只要一直去里面就好,外面的火焰由我来对付!”红叶得意一笑,比了个自信的手势,脚尖轻点,数个起跃就像铁城一路奔去。
“等等!”少女暗暗咬唇,混蛋,相信你不等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将这种危险的事交给你啊。但是此刻多说无用,红叶已经像小野猴一样灵敏地走了,莲也只能咬咬牙跟上。
***
红发赤瞳的少年在火光冲天的紫火柱城前站定,巍峨的城楼前,少年的身影显得那般渺小。就在少年撑开的双手间,一条窄窄的通道从火焰中缓缓展开。那是少年拼尽全力为少女开辟的道路,并将在少女出来前一直维持。若非必要,他不愿与地狱的本源之力抗衡,但,如果必要,他也丝毫不惧。少年薄唇紧抿,双眉紧锁,双眸却依然坚定。
“莲!快!”红叶催促道。
“嗯!”银发少女匆匆点头应下,一边向铁城内跑去,行动见为自己顺手布上聊胜于无的结界,虽然她的结界并不能隔绝狱火,但若是铁城中还有意料之外的其他攻击,也能有所抵御,不至于惊慌失措。
也许狱火本身就是最危险也是最具威慑性的存在,所以一路行进的莲并没有遇到其他阻碍,但扑面而来的热浪却已经让她几乎难以忍耐了。但,只要想到红叶正在城外,那么努力那么艰辛地为她从狱火中打开这条艰辛的路,她就想要快点,更快点…
想象中的机关与看守人直到最后都没有出现,也许是因为根本没有人能承受紫狱火的灼烧。最终呈现在莲眼前的,是仿若黄铜制的齐腰祭台,晶莹剔透的亮紫妖玉安静地浮在祭台上方,安静而无害。少女却丝毫不敢掉以轻心,能让地狱之主都感到棘手的分。身载体,绝非她能轻易触碰的。
少女翠眸微阖,两手拇指、食指、中指指尖相对,勾勒出微圆润的三角。她本来能随意召唤万界之水,然而狱火,或者说地狱的结界却将之阻隔开来。即使是佩戴了破界的本届之蛇胆,此刻的召唤依然格外艰难。
细弱又清澈的水流从少女指尖涌出,在少女掌中轻轻打了个旋,就向紫玉飞去,却在触碰到玉前就无声消散了。仿若黄铜制的祭台上,景色轻轻地扭曲着。少女胸口一窒,脑海中对玉的最后屏障已经有了些许猜测。只是,即便猜测成真,黄铜台上最后的守护是至高的无形无色的火焰,她又能如何。果然,要做出一定牺牲么…
汗水从少女的额角渗出,划过光洁的脸蛋,落到尘土斑斓的地面上,又很快干涸。少女回头,想到为自己拼命撑开这条艰难的通道的友人,明明初识,却毫不犹豫地为她做到这种地步的红叶…不知道红叶能做到什么地步,但想必,也是不能在铁城火焰中长久的撑开道路…即使炽焰后还有别的陷阱,她也无暇顾及了,该下定决心了!
少女深吸一口气,右手轻扬,她能召唤而来的所有的尽可能低温的分都凝结在她的右手上,冰冷的寒水包裹着她的手,原本秀白带粉的手掌都呈现出不健康的惨白色,隐约可以看见微蓝的冰在她手背开始凝结。
机会,只有一次。少女曲了曲手指,确认了右手的灵活度,当下不再犹豫,屏息凝气,右手直指妖玉,即使闻到手掌烫伤甚至灼烧的味道,也没有丝毫犹豫,咬咬牙,一把握住四魂之玉,狠狠拽出。手掌从祭台上抽出的瞬间,少女的心中略一放松,就因吃不住疼痛而双脚发软,几乎跌倒在地,又强自站起,不顾手上强烈的痛感,亦不处理那焦灼的伤口,匆匆向外跑去。
少女跑在这条于火场中强行开辟出来的小道中,却隐约察觉到通道在渐渐变窄。原本火焰离身周足有数尺,虽不甚宽敞,但小心些却也安全无虞。然而,不知不觉间,火苗似乎离她越来越近,本来飘逸的衣袖此刻已成为火焰迫不及待吞噬之物,少女当机立断,撕开燃火的衣袖和下摆,不停地加快着脚步,然而,出口处看来却依然遥远。
忽然,通道一阵颤抖,竟不时有火从旁边窜出,燎入小径中。莲心中一沉,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举目望去,漫天火焰,这条颤巍巍的小路犹在勉力支撑,却总有力之未逮的感觉,仿佛,下一瞬间这条路就会彻底消失。
世上之事,好事未必灵验,坏事却十有八九。就在少女越发担心之时,通道也越发摇摇欲坠,就在几个呼吸间渐渐闭合了。少女不甘心束手就擒,索性停下脚步,就地支起结界,勉强挣得一口呼吸。然而,灵力终有尽,狱火不同凡火,无所不燃,无所不灼,若在人间世界,少女的结界几乎可以毫不费力的抵御火患,但在地狱铁城中,可焚烧折磨魂魄的火焰却并不将这种结界放在眼中。不过片刻,就鲸吞蚕食地化开了结界,少女竭力支撑,却依然能闻到木屐发梢上的焦灼气息,周身肌肤更是发烫,仿佛下一刻就会燃起,就连空气中都满是浑浊焦热的火焰气息,吸入的灼气使五脏内府都隐隐作痛。好难过,好想…阖眼…
“莲!莲!莲!”远处传来遥遥的呼唤声…
蜷缩在地的少女头脑昏昏沉沉,几乎不辨此时是何时,此地是何地。少女慢慢睁开眼睛,翡翠色的眼中是淡淡的迷茫,直到看到几乎就要沾到她的火焰,脑中顿时一片清明。
抬眼,一条狭窄却笔直的通道呈现在她的眼前,通道的前方,那个声音,是红叶!
此刻的少女不知道友人是付出怎样的代价才为她重新打开了这条道路,但她知道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一切只有她出去了才能得到解答。
少女足不点地地向外跑去,先时通道突然不支的后怕仍停留在她心中,却发现此刻这条火中小径虽窄却异常平稳,与先前的截然不同。然少女尚未细想,光明的出口已经触手可及,友人微笑着看着她,少女的心中一阵急跳,脱口喊道,“红叶!!”
伸出的手没有触碰到友人,少年如火如焰的身影宛若崩碎般消失在了空气中。
通道在少女身后无声地消失,少女却毫无绝处逃生的庆幸之感,只有阵阵绝望。
怎么会……
少女先前疲于奔命,此刻又心神激荡,精力难支,重重地倒在地上,人事不醒。
素指间,瑰丽的妖玉绽放出无声光华,仿佛在庆幸终从铁城封印中逃脱。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玉中渐渐升起,五指掐上少女白皙的脖颈,慢慢收紧…
☆、宛如梦幻的一周目(八)
被掐住颈项的少女呼吸不顺,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妖玉忽然被握紧,完全无法逃离。人影初时不放在心中,忽然,少女身上闪现一道清芒,人影轻呼痛呼,迅速收手,手上却已现灼痕。人影皱了皱眉,半晌,轻喃一句,“巫女么”,就又消失回玉中,少女却已渐渐醒来。
抚着自己脖颈,疼痛感虽浅,却不可忽视,仿佛真的有人掐过她,而非梦中错觉。少女环视四周,除了遍地的蛇虫毒蝎,赤浆横流,连鬼影都没有一个,于是少女也只当是梦境了。
只是,想到在眼前生生消散的友人,少女的手就不禁抓紧了火燎后残破的衣摆,越攥越紧。即便知道真正的红叶现在正被封印在某处,呈现在她面前的只是或傀儡或分。身,但,红叶就此在她眼前消失却是不争的事实,“红叶…”
少女轻喃着,手背上的肌肤越绷越紧,正如主人心中不可承受之重。一颗水滴轻轻砸在了手背上,那是少女透明的泪水。少女努力克制,喉间却依然不可自抑地哽咽着。螓首低垂,看不见少女的表情,但无论是谁,只要站在她面前,都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悲伤。
赤红地狱的苍茫天地间,此刻唯她一人。
泪水沿着指缝,渗入少女拳中的妖玉。妖玉的黑紫光芒渐渐黯淡,慢慢散发出柔和美丽的紫色光晕。一声轻鸣从玉中传出,仿佛有人理解着她的哀痛。
“是谁!”少女因暗泣而沙哑的嗓音轻声喝道。
“奈落。”身着藏蓝色衣袴,白云纹羽织的黑发青年从玉中出现,盘腿坐在玉上。
“啊!你是…”看着眼前不足她手掌大的小人泰然自若地坐在玉上,长发束起,黑的近乎紫,如海藻般柔软蜷曲,瞳色墨黑,隐约可见猩芒,少女惊诧地睁大了眼,不由地提高了警惕。此处是地狱最深处,奈落之底,眼前极有可能是狱主分。身的这位,就让她不得不防了。
“您是巫女大人么?”奈落假意温柔地问道,但心中已有答案。
无论是在铁城中触碰四魂之玉时的毫发无伤、不被四魂之玉的恶念所引诱,还是她无意中就能净化四魂之玉的泪水,或者是在他出手时、反弹的灵力将他重创,此三者都可见她来历不凡,也许,是和桔梗或戈薇媲美的女子。没错,曾经的桔梗天下无敌,她的据说留在战国的转世戈薇,想必后来也会名声大作吧。可惜,他没有见到那一天。现在,大概连戈薇都死在了时光中…
“不,我不是。”莲摇摇头,回答道,“你是封印在此处此玉中的存在么?”
“…是。”奈落顿了顿,才点头应道。他本以为玉会随戈薇的纯洁愿望而净化,却没料竟然在最后的时刻,妖玉遁入地狱,而他和四魂之玉也被狱主封印百年。最初的时候,他曾想过,要是那时候真的和四魂之玉一起被净化就好了,但,随着时间过去,他却渐渐不愿意就这么消失。
无论如何,想再见你一次。
无论如何,想要再拥抱你一次。
无论如何,想要再次看见你脸上扬起幸福的淡雅微笑,即使,不是为了我奈落。
桔梗,桔梗,桔梗……
缠绕在他心间百年,从未失色的美丽名字…
如果…一切能重来…就好了……
“你在地狱很久了吧。”少女抹掉眼泪,努力振作起来。
“嗯,大概有百年了吧。”奈落抬起头,看着猩红如血的天空,他都快忘了,人间界的天空是什么颜色了,青色,苍色,或是白色?不,好像是蓝色吧…
“那你知道地狱中最危险的两座铁城中,除了这座城之外的另一座在哪么?”少女心中一动,连忙追忙道。也许,她能通过眼前之人找到真正的红叶。
“无焰城?”奈落扬扬眉,没想到这个女孩刚从身后的紫火柱城中死里逃生,就迫不及待要去另一座更危险的城送死,“那座铁城的火焰无形无色,却至炽至阳。如果说紫火柱城是九死无生,那么进入无焰城就是永世不得超生。”
“是,就是那座城!那座铁城中还封印了一个危险的妖怪是吗!”
“是。”奈落嘴角露出一点微笑,如果这个女孩和那里的妖怪相识的话,也许他也能借用他的力量来抵抗狱主。
没错,即使奈落没有问出口,但是对于女孩的来意他已了然心中。因为,她不是第一个来到紫火柱城的人。只不过,很多人都死在了那冲天的炽热紫火中,即使少数人闯过紫焰,也无法触碰置于无焰之火中的四魂之玉,当然,也有两人曾触及妖玉,但都被妖玉的力量迷惑,陷入妖玉的幻境而死去。
正因为这些前仆后继来取妖玉之人,奈落才知晓狱主有意将他吸收,正如他曾经将失去记忆的鬼蜘蛛、化名无双的分。身重新纳入自身的身体一样,没想到他奈落有一天也会陷入同样的困境。但,他奈落绝不会就此认输。
哪怕被封印百年、无法踏出紫火柱城一步,奈落也绝不要失去自身意志、如傀儡般地活着。所以,四魂之玉拒绝了唯二能触及他的人,自困百年。
这次的女孩,无论是四魂之玉还是奈落,都想故技重施,让她彻底死在铁城中,没想到,她竟然有着与桔梗相似的净化之力,四魂之玉非但没有污染她,反而被她带出了铁城。那一刻的奈落,心中不是没有惶恐的。
直到,他发现,地狱之主并没有等在铁城外,他还有一线生机!所以奈落亟不可待地想要逃离,如果能顺手杀死这唯一的知情人就更好了。却没想到,他仍是低估了她的力量。即使在她无知无觉时,与生俱来的强大灵力却反弹攻击了奈落,而本就百年封印中虚弱的奈落力量几乎散尽,只能勉强维持这种小型的体态…
***
小小的奈落骑在最猛胜的背上,在前方为少女引路。
最猛胜虽然看似其貌不扬的奇怪蜜蜂,但实际上却是地狱的源生毒虫。百年封印间,奈落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