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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 老男少女如何平衡
“不,不是这样。你刚才并没有认真听我说话。你想要在一个年轻的女人和一个老人之间建立一种平等关系——”
“格雷厄姆,年龄稍大一点的男人,不是老人。”塞莱斯蒂娜开始平静下来。
“谢谢你这么更正。在一个年纪比较大的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之间如何平衡呢?我的恐惧,生怕我们的关系因为你主动提出要求而终结,怎么办呢?实际上,考虑到你我之间的年龄差异,这是不可避免的、迟早会发生的事情。我们陷得越深,关系保持得越长,最后我的痛苦也越大。”
“你是说这就是你决定结束那一切的理由?免得你变得越来越痛苦?生怕你年龄太老了,找不到人替代我?”
“是的。”勒夫金说。“多少有点这样。”
“格雷厄姆,”塞莱斯蒂娜平淡地说,“我不相信就这么简单。”她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来。“我们走吧。我告诉琼我11点钟之前把你接到系里的。”
塞莱斯蒂娜在4点钟之前到达教学大厅。给她印象很深的是,大厅几乎全都坐满了。她最喜欢的位子是右面的走道一半的地方,坐在那里可以很快离开。现在这位子早已被人占了。她不认识那个蹲坐着的人,他不是化学系的,他占据了她的位置。显然,勒夫金的“昆虫的一夜情”吸引了很多人。塞莱斯蒂娜觉得很好奇,想看看他究竟如何演讲。她意识到她实际上从来没有听过勒夫金作研究报告。她原先一直是冲着勒夫金老师去的,是作为怀着仰慕之情的学生去的。现在,她将作为一名老练的批评家,聆听勒夫金谈论他自己的科研成果。
最初几分钟,勒夫金处于最佳状态。他指出,事实上,所有的性引诱剂都是由雌性昆虫分泌的。在昆虫学方面资料里,零星有些报告披露在雄性昆虫中存在抑制性欲剂存在。“'性兴奋抑制剂?在雄性体内?'你们可能会问,”他假装很吃惊的样子,“为什么?”听众中有些学生开始窃笑,勒夫金脸上依然面无表情。他谈论猥亵的话题时总是不露声色,不鼓励无礼轻率是他的讲课风格之一。正是他不苟言笑的风度,把握有度的声调,言辞慎重的讲述,同时描述的是昆虫残暴的性行为这些因素组合在一起,所以才在霍普金斯的讲课里,让塞莱斯蒂娜觉得难以抗拒。显然,他在课堂上魅力依旧。“我们不妨想一想人类的贞操带。有些种类的昆虫比我们聪明。它们不是用一条贞操带,而是进化出一种化学标记,加强雌性配偶的性单配性。”
“早期对昆虫之间抑制性欲剂的证据是偶然发现的。”勒夫金声明。现在他将要向听众证明这种分泌确实存在。塞莱斯蒂娜似乎能够感觉到听众全都坐直了,仿佛有人了他们一种集体的刺激。她暗自笑了起来。一般化学报告肯定不会这样开始的。勒夫金说得对。性是不可阻挡的,尤其是在科学界。
“以Lasioglossumzephyrum为例。”他把这个字念得很慢,一边写在黑板上。“也称作汗蜂。十多年前,堪萨斯大学的巴罗斯(Barrows)报告说雄性的汗蜂会巡视蜂窝,勇猛地扑向雌蜂。它之所以会这样扑向雌蜂,是由雌性的气味促成的。这种气味相当于一种分泌物。巴罗斯惊诧地发现,尽管扑向雌蜂的雄蜂很多,真正与之交配的却寥寥无几。啊哈,巴罗斯想,雌汗蜂只交配一次。”
勒夫金的眼睛缓缓地扫视听众。场内一片寂静,他们在等待他往下讲。
“接下来是康奈尔大学的佩内洛普…库卡克(PenelopeKukuk)。他把一些雌蜂固定住,放在雄蜂经过的一条小河的黏土河岸上,这是汗蜂喜好的栖息地。库卡克注意到,至少有6只雄蜂会朝着被固定的雌蜂爬过去。在一两分钟里面,所有的雄蜂都会离去,只剩下一只雄蜂与雌蜂交配。然后,他再用这同一只雌蜂再重复该实验。但是雌蜂已经失去了贞节,它现在没有吸引力了。”
“被束缚的、失去贞节的雌蜂!”多么典型的格雷厄姆用词,塞莱斯蒂娜沉思,我敢说教室里面一半的人在想奴役和束缚。怎么束缚一只汗蜂呢?
“你也许会奇怪,怎么束缚一只蜜蜂,”勒夫金继续说,仿佛他现在正在与她进行私人对话。“很简单。你只需用斯各特粘胶带粘住她的翅膀,把它粘在一根实验用的小棒上就行了。请放第一张幻灯片。”
幻灯片上出现自然状态的汗蜂栖息地;雌蜂就像被钉在十字架上一样用透明胶带固定在小木棒上。小瓶里面含有花粉、蜂蜜和水,以及一只被俘获的处女汗蜂。第二天,另外一只处女蜂被放进另外一只小瓶里,而前一天的牢笼里面的东西(塞莱斯蒂娜在实验中曾经鉴别过),用二氯甲烷萃取后,提供了一种FDE的性气味。塞莱斯蒂娜不清楚FDE是什么。“就是一种'雌性特有气味'。”勒夫金补充说。
在积累了几百只雌蜂的FDE后,人造的雌性汗蜂模型——包裹着黑色尼龙带的小木棒,具有了一些FDE的气味。把这样一些十字架放在河岸边上,于是,这些塑料的“处女汗蜂”释放的气味就弥漫在那雄蜂来回游弋的地方。如果那些雄蜂中有一只产生性冲动的雄蜂在靠近雌蜂一英寸的范围之内,面对雌蜂的时间长达5秒钟以上,它的行为就将被称为一次“盘旋”;猛扑过去与尼龙模型发生身体接触的,被认为是假交配。数据分析清楚地证明,一旦一只带FDC气味的尼龙处女蜂被一只雄蜂触碰了几次以后,围着它盘旋的雄蜂的数目就会明显减少。抗兴奋剂显然是雄蜂释放的。
那种主动的反盘旋因素的分离是勒夫金个人的成就,事实证明,它直截了当,简单明了,同时也极难解释。尽管在生物学家中间引起了浓厚的兴趣,但是,最终的化学结构清楚地证明它一点也不复杂。塞莱斯蒂娜丝毫不感到意外。她回忆起勒夫金在课堂上讲述德国化学家们第一次从蚕蛾分离出信息素是多么令人难以置信地艰难,然后又披露德国化学家最终分离出来的纯化学剂是一种很简单,早已经为人们知晓的有机醇。她当时也曾有过同样失望的感觉。勒夫金当时作了一个略微有点轻率的评论,塞莱斯蒂娜至今仍然没有忘记。“请记住,蚕蛾合成它的信息素是为了吸引另外一只昆虫,而不是吸引一位化学家,考验他的智力和勇气。我们正在谈论性繁殖——物种的繁衍——而不是人类智力上的愉悦。”
第44节 这一招很聪明
这天下午的听众显然并不介意化学抗兴奋剂。他们受到刺激,变得昂奋激动,心满意足,大厅里热情的鼓掌足以证明这一点。
突然之间,塞莱斯蒂娜明白了勒夫金在机场咖啡店里面对她说的话。勒夫金的演讲报告——它并不包含现代分子生物学的内容;没有重组DNA;没有蛋白质受体或者单克隆抗体;甚至于没有新颖的分析或者分光镜技术,而只是一些现代化学家全都使用的那些技术——这个讲座俘获的听众比起系里面那些雄辩的研讨会的报告,无论是出席的人数还是听众的多样化上都远胜它们。根据听众积极举手提问来看,塞莱斯蒂娜的印象是,学生们显然很欣赏勒夫金。毋容置疑,他在科学上的同行和对手不以为然。在他的报告中,没有明确哪一部分是来自资料——是从康奈尔大学的库卡克实验室来的,以及哪些是勒夫金和他的学生们在霍普金斯大学里完成的。
“勒夫金教授,”塞莱斯蒂娜大声问。“我希望你不会认为这是一个神学上的问题,请问雄汗蜂为什么要进化出这样一种化学标记?”
勒夫金斜视着礼堂的上面。“神学?你意思是说今天神学院的学生来参加化学系的研讨会了?”这一招很聪明,这样他有时间从容地考虑如何应答。学生嗤笑着转过脸去寻找提问的人。
“抱歉,”勒夫金故意讪笑了一下,“我知道你是很认真的。对于这个问题,我只能猜测。一种可能是,汗蜂首先考虑的是物种的繁殖,而不是性妒忌。一次交配足以使雌蜂受精。标明雌蜂已经完成了它的繁殖目标,其他的雄蜂就不会再在它身上浪费它们潜在的生育能力,而是把它用在其他处女蜂身上。”
“既然如此,”塞莱斯蒂娜反诘,“为什么要用'一夜情'呢?那不是典型的描述人类行为的时髦用词吗?”
“时髦用词?我喜欢在谈论蜜蜂的前后关系时,使用这个词。”勒夫金看上去对于听众的窃笑感到很高兴。
塞莱斯蒂娜对于勒夫金无礼尖锐的反驳并不欣赏。“勒夫金教授,”她高声问道。“虽然我的用词不一定很精确,但是,请你回答我的问题。”
勒夫金迅速严厉地看了一眼塞莱斯蒂娜。他一边收拾笔记本,就像在新闻发布会结束的时候一样,把它们摞在一起,一边在想如何回答。这是他们在机场谈话的继续吗?如果是的话,他决定来个了断。
“好吧:让我们来谈谈这'一夜情'。显然你不喜欢这种想法,所以你反对我用这个词。也许选择这样的题目,把它作为一场严肃的研讨会的标题,你可能认为多少有点轻率。不过,它已经起了作用,不是吗?”他把手朝挤满了听众的大厅四周挥动。“我只想到此为止:我只是用它来比喻一件短暂的事件,并不直接赋予雄汗蜂盲目求爱的沙文主义动机,或者表示我自己对这种事情的态度。我现在要说的是,如果你用拟人的方式看待昆虫的性行为的话,那么你犯了一个错误。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他很快地看了一眼听众,拿起他的材料,昂首阔步地从讲台向第一排走去,琼…阿德利正坐在那里。
忘恩负义
这是一个绝顶聪明而又极其可恶的勒索,斯塔福以此向他挑战,敲诈勒索,而他别无他法,只能交付赎金。“我知道杰里非常聪明,可我从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狡猾。”康托颓然向后靠在座椅上,眼睛直直地透过挡风玻璃往外面看。
他们驾驶着葆拉的沃尔沃旅行车从索尔…明斯科夫家往回赶,大提琴盒安全地系在后座上。自从离开雷文斯伍德林荫大道以后,他们都一直没有说话。“莱昂纳多,”葆拉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这人变化无常。这与我最初对你的印象完全不同。你太情绪化了,就连演奏也是这样。你今天的表现简直太糟了,德沃夏克在坟墓里都会用手捂住耳朵的。”
康托郁闷地笑笑,说:“我知道。”
“能告诉我出什么事了吗?就在几个星期以前,你还好像在九重天上:你一生中最重要的实验完成了,结果恰如你预料的那样。你可是亲口对我说,像你这种身份的人亲自动手完成全部实验简直闻所未闻。可现在呢?”
“葆拉,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与我这样的人来往?”他听上去像是很想知道答案。
“来往?我的天哪,莱昂纳多,多么讨厌的词。我们现在是这样?在来往?”
康托叹了一口气:“那你说好了。”
“交往,交朋友有什么不可以?”
“没什么。交朋友没什么不对。为什么找我?”
“噢,莱昂纳多。”她说着伸出右手抓住他的手。“你这个傻瓜。很简单,或者,不管怎么说,很简单。你不让我感到厌烦。”
“这可能是因为我们不经常见面的缘故。”
“大概是吧。你不必这么谦虚。你是个很复杂的人,很有多面性。知道索尔怎么形容你吗?'艾西,他是个值得尊敬的人。从他嘴里说出来就算是真正的褒扬了。”
“行了,我们从大学里就认识了。”
“那才更是一种夸奖呢。这个……叫什么来着?从生物统计学上更有意义。”
“不错,葆拉,”康托的紧张似乎在黑暗中略为缓和了一些,“那么,因为我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
“不光是这些。”她很快地答道。有一小会儿,她的注意力从路面上分散开来。“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把你的多重性格组合在一起的。现在,正当我以为开始有点了解你的时候,有些东西突然变得不确定了。出什么事了?也许我这么问不太合适?”
第45节 只能交付赎金
康托什么也没说。随之而来的停顿很长很长。葆拉焦虑地看着她的乘客,迎面而来的车辆的前灯照在他的脸上。她有些迟疑不决。“我想我不该问你。”
“不,这没什么。”康托的声音里没有了平日的阳刚之气。他指着路边说:“把车停在那里。”葆拉把车靠路边停下以后,康托伸手把火熄了。“斯塔福辞职了。”他唐突地说,“他决定到哈佛大学克劳斯那里去工作。他一直没有告诉我。克劳斯打电话来要推荐信,我这才知道。”
葆拉同情地说:“噢。现在我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康托的声音里含着愠怒。
“太忘恩负义了……”
“是啊。”他作了一个表示轻蔑的手势。“可那份推荐信怎么办呢?”
葆拉抬起头来看看他,十分不解。“莱昂纳多,宽宏大量些。你说过他是你们实验室里最优秀的人之一,再说,他完成了那个非常重要的实验。”
“那个实验!”他发出一阵简短而又讥讽的笑声。“难道你不明白,那正是问题的关键所在。”闸门就此打开了。“那个实验,你所说的'那个非常重要的实验'几乎肯定是假的,伪造的!”
康托接着向她和盘托出了他在办公室发现的那只信封;为什么他没有向任何人提及此事;为什么独立进行关于他的肿瘤生成理论的第二个实验至关重要;以及现在,就在实验成功之后,他所面临的进退两难的尴尬。如果他拒绝写推荐信,他将不得不向克劳斯解释原委。毕竟,康托不能明说他想把斯塔福留在身边,因此不愿推荐他最好的学生。可如果写了那封推荐信,康托就将永远无法消除康托-斯塔福实验的后果而不把自己牵连进去。一封写给克劳斯的热情洋溢的推荐信将会永久关闭后退的大门。这是一个绝顶聪明而又极其可恶的勒索,斯塔福以此向他挑战,敲诈勒索,而他别无他法,只能交付赎金。“我知道杰里非常聪明,可我从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狡猾。”康托颓然向后靠在座椅上,眼睛直直地透过挡风玻璃往外面看。
葆拉最终打破了沉默。“莱昂纳多,”她用手拉着他的袖子,平静地说。“你怎么知道斯塔福在你实验室里干了什么呢?你怎么知道他在欺骗你呢?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有人嫉妒斯塔福,恶意中伤呢?为了公正起见,你应该找斯塔福当面谈谈。”
“与他当面谈?”康托似乎大吃一惊。“如果他承认了,我将不得不撤回那篇发表在《自然》上的文章,永远没有人会忘记那篇文章的,即使我发表了第二个实验。一旦你被认为有欺诈行为……”
“但你没什么可指责的。”
“我当然应该受到谴责。所有人都会这么认为的。我也这么认为。既然论文是联合发表的,就必须荣辱与共。”
“这就是你所说的你们的共同体规范规定的?”
“一点儿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