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式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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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式离婚-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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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当她装扮好了后——连设计中肉色丝袜都没有忽略——让他看,他立刻说好;她似笑非笑地看看他,仿佛不相信他似的,但是没说什么,而是转过身去,自己去照镜子。近景,中景,全景,没完没了。这时宋建平上下眼皮黏得睁都睁不开了,却还得强打着精神敷衍,生怕有一丝得罪,生怕她感到不满。
  从前他们的夫妻关系不是那样,从前他们的关系要自然轻松得多。从前要是林小枫这样折腾,宋建平会直截了当告诉她:睡吧。别烦了。我困了。
  现在他不敢。这种局面从他辞职去爱德华医院之后开始。原因再简单不过,他在人生的道路上步步高升,她为他的高升牺牲了自己,做出了贡献。
  林小枫端详镜中的自己,感慨:“老了,真的是老了。”“谁还能不老?”宋建平随口答道。
  林小枫闻之霍地转过了身来,“我真的老了吗?”宋建平连说“没有”,心里头后悔得直想扇自己。
  “那你刚才怎么说'谁还能不老'?”“这是实话嘛。你能说你现在跟你十八岁的时候一个样?那当当别叫你妈了,该叫姐了。”说罢放声大笑。
  林小枫根本不笑,根本不为他的虚张声势所惑,掉过身去重新对着镜子审视自己。这时的宋建平睡意全无,小心翼翼地看她,唯愿她不再为他的失言纠缠。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门边把房间的顶灯关了,于是屋里只剩下宋建平床头柜上的那一盏台灯,屋子里的光线顿时变得昏暗柔和。
  林小枫穿过昏暗柔和的光线再次来到镜前。
  “这样子就好多了。”她自语,“光线一暗就好多了。人年纪一大,真经不起明亮光线的挑剔了。”宋建平只默默看她,什么话都不敢说。
  是夜,一夜无事。
  本以为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却不料这才只是个序幕,戏还没正式开始。仿佛一出好戏,一波未平,又起一波,一波三折之后,还有高潮。
  又一波起在几天之后。是周六,按照事先说好的,他们一家三口去林家。林小枫爸妈这天晚上演出重排后的《长征组歌》,希望他们能去看看。刚一出门,他们遇上了带着女儿去舞蹈学院上课的肖莉。于是两家人一块儿下楼。当当和妞妞为伴,先行跑了下去,三个大人说说笑笑跟在后面。不知是因为里面已经穿好了紧身舞蹈练功服的缘故,还是因为提前进入了上舞蹈课的状态,肖莉显得格外生气勃勃,由里向外喷发着一股动人活力。
  “舞蹈课一直坚持上着啊?”林小枫问道。林小枫现在对肖莉非常热情,这里面除了理解和感谢,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心理优势在起作用。
  “一直上。”肖莉答。
  这时,宋建平掺乎进来搭讪道:“难怪!难怪你总是能保持这么好的——”停住,选择了一个较为含蓄的词,“好的状态。……会不会跟练舞蹈有关?”
  肖莉笑着以问作答:“先说说好的状态是指什么?”宋建平对林小枫笑:“逼着别人奉承她!好吧:年轻,有活力!”肖莉笑道:“你这是夸自个儿呢吧?”又转向林小枫,“林小枫,你发现了没有,你们家老宋这一段时间以来简直就是倒着长,越长越年轻!”林小枫看了宋建平一眼,也笑:“是,是是。我正为这个担心呢,担心他再这样长下去就长成当当了。”三人同时笑了。笑声中,肖莉说声“我先走了”,轻盈地跑下楼去。宋建平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弯处,同时若有所思地对妻子说:“小枫,你是不是也可以考虑一下去上一上舞蹈课?”他没有注意到,肖莉一走,林小枫的脸就“夸答”一下子沉了下来,如果注意到了,或者如果他说这句话前能动一动脑子的话,他决不会这样说。
  “怎么,嫌我——'状态'不好?”林小枫脸阴着。
  宋建平心里那个悔呀!“哪里!”他想为自己开脱一时却找不到理由,只好嗫嚅道,“这不是说话嘛,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年轻!有活力!——宋建平,你夸起别的女人来倒是毫不吝啬不遗余力啊!”“你看看你这人!你不是也一直跟我夸她吗?我这也是一种向人家表示感谢的方式嘛……”林小枫冷笑一声,噔噔噔下楼,宋建平追去,不小心还把脚给崴了一下,顾不上疼,一瘸一拐,继续追;不追,又是事儿。
  林家进门迎面的墙上,贴着老演员演出团《长征组歌》的演出海报。海报上,担任朗诵的林父林母比肩而立,占据了一个最突出醒目的位置。林小枫一家三口刚进门,林父就招呼他们看海报。当当看了一眼就溜了,林小枫比当当强不了多少,勉强敷衍了两句,也走开了——她给妈妈带来了一方大披肩,急于让妈妈试试——结果最终只剩下宋建平一个人老老实实站在海报前,听岳父的讲解,神情认真专注。
  “爸!建平!你们看!”是林小枫在叫他们。他们回过头去,看到了披着大披肩的林母。那披肩是林小枫在秀水街为自己挑参加婚礼礼服时发现的,大红大绿大黑,色彩极鲜艳极浓烈。当时宋建平说不会好看,林小枫坚持买了下来。现在看,她是对的。鲜艳浓烈与林母的苍苍白发,组合一起竟是出奇的谐调。后者赋予了前者以高贵,前者赋予了后者以生气。
  “真好!妈妈!”宋建平夸道。
  “确实不错!……小枫眼光确实不错!”林父也道。
  于是林母披着大披肩走到了海报的下面,和老伴站在一起,问女儿女婿:“当初要是有这个披肩,披上它照张相,印这上面,效果是不是更好?是不是看着就能比你爸年轻一点儿?”林小枫笑道:“您本来就比爸爸年轻!”林母笑着摆手,“年纪上是小着几岁。”突然她想起什么,“哎,还别说,从前有那么一段日子,我长得也比你爸年轻。”转向林父道,“刚进剧团的时候,咱们是不是还演父女来着,你演我爹?”林父笑着点头。林母接着转向女儿女婿,“可是没过几年,我们俩就演夫妻了,再过些年,演母子了,我倒过头来成他老母了!”大家都笑了。笑声中,林母感慨:“这女人啊,老得就是这么快,怎么还没怎么呢,刷,老了!不像男的,总有那么十几二十几年的……停止生长期。你爸四十多岁的时候,看着也就是三十出头,那些年我都不爱跟他一块儿出门,怕人搞不清人物关系,说是妈吧,小了点;说是老婆吧,老了点。”林小枫的脸阴下来了,一扭头,进了别的屋。别人没注意,宋建平可注意到了。不过这次他没去追,不管她,反正这次的事儿,与他无关。他是过于乐观了,也过于天真了,他老婆的事,即使不是他惹的,也不可能跟他无关。
  晚上,看完演出,回到自己家里,当当睡下来后,林小枫对宋建平宣布,她不参加娟子、刘东北的婚礼了。
  宋建平一下子急了,“那怎么行!人家大喜的日子,我也跟人家说好了——”“说好了也不是就不能变了:病了,再不,孩子病了,或者单位里临时有事,都有可能。”“到底为什么嘛!”林小枫有一会儿没有吭声,“建平,我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衬托你的年轻吗?”模仿肖莉口吻,“'你们家老宋这一段时间以来简直就是倒着长,越长越年轻'——不不不,建平,我不去,我可不想跟你站在一块儿被人议论。”“议论什么?不认不识的,他能议论什么?”“议论什么?用妈的话说吧,我怕跟你在一块儿人家会搞不清人物关系!”说罢,欠身过去,隔着宋建平,叭,关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屋子里一下子黑了。宋建平试图再说点什么,她已然翻身过去,后背对他,用“肢体语言”向他表示:她要睡了。        宋建平做林小枫的思想工作直做到最后一天,也就是说,次日就是娟子、刘东北的婚礼了,仍做不通。无奈,他只得打电话通知刘东北。
  先是拨刘东北家的电话,拨一半挂了,怕万一娟子在那儿,怕她接电话。他没法直接跟娟子说这事儿。娟子给他请帖时曾特地点着上面“携夫人”三个字让他看。记得他当时还跟她开玩笑,说,我一个人去不行?娟子神情严肃道:不行。杰瑞都答应带夫人。带夫人是一种规格一种礼仪一种现代精神。遂又不无怀疑地对他盘问:为什么不想带夫人,该不是觉着夫人拿不出手吧?
  宋建平拨刘东北的手机,手机是通的,发出一声声“嘟——”的长音,他捏着话筒,耐心等机主接电话。不料电话是娟子接的。
  情况是这样的。
  这天晚上,睡前,娟子宣布说要睡客厅,就是说,不跟刘东北睡。原因是明天她要结婚,明天晚上才应是她的新婚之夜。当时她刚刚沐浴出来,头发上、脸上、身上,哪哪都挂着水珠儿,如一朵雨后的梨花,娇柔鲜嫩,令刘东北无法自禁,定定地看着,一把将女孩儿横着托起,抱向床去,告诉她,她的新婚之夜不是明天,而是一年前的某夜。娟子一听登时生气了,反抗着,挣扎着,坚决不去床上,刘东北见状马上改口:“好好好,明天晚上是你的新婚之夜。但是,今天晚上也必须是。我保证你,天天都是!”什么样的女孩儿能够经得住这样热辣辣的、含义深长的情话?于是娟子再一次被软化,乖乖地任由刘东北抱了上床……宋建平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打来的。本来刘东北的手机的确是由刘东北接的,只因这个时候他不想听宋建平唠叨,但又不敢不听,而娟子可以不听,于是,就让娟子接了。
  宋建平一听娟子的声音先就气馁了三分,“娟子,明天的婚礼我太太去不了了,她有点——”“不舒服?”娟子替他说,仿佛在替他圆谎。
  “不不不,是——”“孩子不舒服!要不就是单位里有事——我不勉强你。反正,我的意见都跟你说过了,你看着办吧。”咣,收了电话。刘东北热情如火地上来,被娟子一把推开。
  那边,宋建平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闷闷地想:唉,要是当时不跟娟子开那个带不带夫人的玩笑就好了。有那个玩笑垫底,现在他说什么都像是一个谎话,一个预谋。
  第七章肖莉晋升正高一事由上级高评委正式批下来了。这天晚上,她把女儿叫到她的大床上,一起睡。妞妞细细看妈妈的脸。一般来说,妈妈叫她跟她睡,通常是两种情况,特别高兴时和特别不高兴时。妈妈的脸笑盈盈的。妈妈笑起来的时候好看极了。班里的女同学都说,她的妈妈最漂亮。妞妞为此自豪。显然,妈妈今天叫她一起睡,是因为她高兴,为什么事高兴呢?
  肖莉的确高兴,原因也明确,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妞妞说。她那么小的个孩子,不会懂得正高副高、中级初级这些大人们的事。但她还是决定跟女儿说。痛苦需要有人分担,幸福也是同样。目前,她只有女儿。
  “妞妞,妈妈评上高级职称了,正高,今天正式下的通知。”“正高是什么呀?”“相当于——教授吧!”“噢,教授呀。”妞妞仍是觉着不得要领,想了想,“这很了不起吗?”妈妈笑了,“有一点点。”妞妞仍是皱着眉头。她仍是不太明白,只是不知该如何问起。突然,她有了主意,“那,当当的妈妈是吗?”“不知道。应该不是。”“他爸爸呢?”“不是。”口气十分肯定。
  有了明确的参照,小女孩儿终于明白了;明白了之后高兴极了,翻身搂住了妈妈的脖子,把柔滑的面颊紧紧贴在妈妈的脸上,“妈妈真棒!”肖莉闭上眼睛,细细体味女儿温软的小身体传递给她的幸福。
  上午,母女俩去上舞蹈课,一出门,遇上了同时也正要出门的宋建平。宋建平衬衫雪白,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簇新、郑重。他显然没准备遇见肖莉,脸一下子红了,没等对方发话自己先主动解释:他要去参加一个同事的婚礼。
  肖莉上上下下打量他,连连摇头,“老宋,你这个样子去参加婚礼,不行。”宋建平心里顿时有些发毛,“哪里不行?……衬衫?……领带?……鞋?你说!趁现在时间还来得及!”“整个的不行。”肖莉说了。
  “整个的不行?”  宋建平机械重复。
  直到宋建平完全的茫然不知所措了,肖莉才大笑出声,“对了!整个的不行!你这个样子去会喧宾夺主的老宋,会让人搞不清今天是谁结婚!”宋建平这才明白肖莉是在开他的玩笑,同时感觉到的是肖莉由衷的认可和欣赏,一颗惴惴不安的心立刻放了下来。
  三人一块儿下楼。
  “老宋,你这身行头,得上万了吧?”宋建平笑笑,没有说话。肖莉立刻明白,不止上万。宋建平现在收入具体多少她不知道,看这架势,低不了。车已经买了,本田;上万一身的服装;前不久林小枫还向她打听,去哪里买房比较好。如此算来,年薪二三十万绝无问题,也许更高。当下心里一动,刚刚评上的正高,也使她底气较足,于是对宋建平说道:“老宋,你们那儿还要不要人啊?要的话,给引荐一下。”“谁?”“我啊。”“别开玩笑了!你在这儿干得好好的,我们那个小庙……”“不开玩笑。民以食为天……”感到肖莉真不是开玩笑时,宋建平沉吟了。引荐是没有问题,成不成就得另当别论。宋建平在爱德华医院能有今天凭的是真才实学,否则,一般中国医生去到那里,人家不管你是正高副高,一律先从普通医生干起,尔后视其业务情况,决定升与不升。以肖莉的业务水平,以宋建平的判断,她恐怕很难干得上去。干不上去,就不如不动。现在她收入虽说低些,可还有个地位,有个身份。她是个自尊的人,不会为了点钱就放弃一切。再说钱对她也不是多么紧迫的事儿,除了她的收入,她前夫在这方面对她们母女一向非常宽厚。综上所述,他认为她不动为好,却又不知该怎么说。总不能跟人家说,你业务不行。
  “老宋?”肖莉催促。
  “要不这么着,”宋建平有了主意,“今天的婚礼,我们医院除了值班的,几乎全去,头头脑脑都去。你上完了课后,顺路去一趟,先感受一下。如果感觉好,我就替你引荐,怎么样?”心想,等肖莉去了,他就可以通过介绍同事的方式,把医院状况不动声色地介绍了。当她看到某些原先的专家现在干的是普通医生的活儿时,对自己就会有一个正确评价和掂量。她业务虽然一般,但在别的方面,尤其人情世故方面,颇有悟性。这种事最好是能自己悟出。他不想让她尴尬。
  肖莉欣然同意。当下说定,她上完舞蹈课后,就去婚礼现场找他。
  不料等肖莉上完课赶到婚礼现场时,宋建平喝高了。宋建平的没有“携夫人”成了今天被他的中国同事罚酒的一个把柄。一上来,还没怎么吃东西时,就被新娘娟子罚了三大杯干红,当下就有些晕晕乎乎。他一向不胜酒力,很少喝酒,除了那次的小酒馆醉酒,从没醉过。那次喝的是白酒,还没感觉到什么的时候就被撂倒了。这一次感觉不同,感觉不错。走路都不用费劲,一路飘着就过去了。婚礼方式是西式的,西方酒会式的。偌大的厅里,散放着餐桌,桌上摆满各种饮料、糕点、冷肉。客人们无固定餐桌,谁用谁取。宋建平一路飘着一路喝着,来者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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