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战壕,他就骂开了:“什么支队长,肮脏的家伙!”
想到自己出生入死,往往都是被派到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担当救护,现在还受这种羞辱,松本就难以释怀。
“做缺德事的人是要受到神的惩罚的。神只保护老实人,不保护那些肮脏的家伙,走着瞧吧。”
兵荒马乱,也没人理他,松本借着酒劲大骂了一通之后,心里这才感到好受一些。
支队长所说的“酒井部队”,并不是真正的酒井联队,酒井联队主力早在反击中全军覆灭。这里的“酒井部队”其实就是中央阵地上的“零散支队”,不过里面确有不少是参加反击前酒井联队留在阵地上的士兵,支队长借用这个名义,纯粹是为了披张虎皮给自己壮胆,给人感觉,好像他们还是成建制部队一样。
中央阵地上的成建制部队,如今只剩下一支,那就是山县第64联队和配属的野炮第13联队。
山县联队是苏军在中央阵地上遇到的最大也是最后一块硬骨头,因此苏军不惜血本,几乎所有进攻力量都集中在巴尔夏嘎尔高地。有人统计,5分钟内,落在高地上的炮弹多达400多发。炮击过后,许多战壕倒塌,一些来不及转移的士兵均被活埋在土里面。
仅8月27日一天,山县联队的战死率便高达百分之六十九,配属野炮联队的伤亡还超过这一数字。
山县联队还能守住高地,依赖的是“日落公式”,即太阳只要一落山,苏军便会撤兵休战,等第二天再攻。
荻洲怪小松原没有打好仗,其实小松原比他的责任心要强得多,尤其是山县联队属于第23师团,得知这个联队难以靠自身力量突围,小松原赶紧组织救援。
包围圈外的第23师团残余部队,都是从两翼撤下来的残兵,那种残是残到不可想象的残,各联队中人数最多的为第71联队,在联队长森田彻战死后,该联队还剩下约500人。
经过七拼八凑,连通讯队、工兵联队都算上,小松原最终凑足了1140人的临时救援队,预定于8月27日夜间,在自己的亲自率领下前往救援。
如果不是苏军的攻击点偏重于山县联队,“酒井部队”早就稀里哗啦了,现在连山县联队都需要外力救援,“酒井部队”却还要跳出战壕,主动向苏军进行迂回攻击,实在让人有啼笑皆非之感。
这一方面充分体现了日军中级军官的“盲目自信”,即便局势已是如此糟糕,还糊里糊涂地以为小蚂蚱能翻得了天,另一方面也说明日军的高层指挥系统已经何等紊乱无序。
1939年8月27日下午5点,松本随“酒井部队”出发了。
说是要夜袭迂回,但晚上黑糊糊的,两三米外什么都看不见。部队几次发生前后脱节和迷失方向的情况,导致行军速度极为缓慢,计划中的行程才走了一半,东方的天空就已经是白蒙蒙的了。
1939年8月28日凌晨4点,“酒井部队”到达苏军阵地附近。这时候指挥官才发现方向搞错了,没有迂回到苏军背后,却迂回到了苏军阵地的前面,同时天也亮了,夜袭迂回计划彻底失败。
日军所处的位置,是一片广阔平坦、毫无遮拦的荒野地带,再要往后撤退,根本来不及,而“酒井部队”中即便是原酒井联队的士兵,现在的子弹盒也大多是空的,能用的就是一把刺刀,连趴下射击都难以做到。
指挥官骑虎难下,只得发出了“玉碎突击”的命令。
非理性思维
按照德国人的评价,日军指挥官身先士卒纯属“愚蠢蛮干”,大多数时候,他们也确实都是这么“蛮干”的,所以在日军的伤亡率统计数据中,往往军官比重非常大。
随着“酒井部队”的指挥官高举战刀冲在最前面,士兵们也都挺起刺刀跟了上去,整个战场像是奔腾的洪水中卷起了巨大旋涡。
人对事物的判断通常会有两种思维,一种是理性的,一种是非理性的。理性思维告诉松本,这是在草菅人命,非理性思维则如同有人在旁边不停地诱导和鼓吹:快加入进去,快加入进去!
支配松本,或者说所有日军士兵的,是非理性思维。松本热血上脑,他拔出战刀,朝卫生队大叫一声:“冲啊!”便带头冲了出去。
究竟要往哪里冲,松本并不知道,就是鬼神附体一般地跟着一道冲,至于冲到哪儿,冲了多长时间,事后完全不记得了,只听到子弹嗖嗖地从耳边掠过,周围不时有人倒下,部队犹如闯入了火焰阵。
突然,部队最前方冒起一股黑色硝烟,跟着轰的一声巨响,弹片四处飞溅,漫天飞舞,在拂晓和晨雾中显得格外耀眼。这是西岸蒙古高台上的苏军重炮阵地开始发言了,以第一声炮响为开端,炮弹铺天盖地般地射过来,就好像是成千上万个空罐头被一齐敲响了一样,声音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冲着冲着,松本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因为他突然发现周围已经是地狱一般的世界:地上横七竖八,到处都是尸体以及浑身是血的伤员。
医生的职业敏感让松本再也顾不得“玉碎突击”,他急忙在附近一座小沙丘上插上一面红十字旗,然后命令卫生兵们把伤员集中到沙丘旁边的洼地,开始进行紧急战场救护。
临时急救所的设立,使洼地也被罩上了人间地狱的色彩。这里仅重伤员就收容了近百人,有人送来时已断了气,更多的是送来了以后叫着叫着才咽气,伤员伤口处的鲜血往往呈喷涌状,纱布和止血带都难以止住,被染得一片殷红。
松本所见到最惨的一名伤员,是原属酒井联队的一名年轻少佐。这名少佐的四肢都被炸飞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身体,像不倒翁一样坐在地上。
这是一个非常硬朗的军人,被炸成这副惨样,他仍是一声不吭,一言不发,两只眼睛睁得很大很大,如果不是偶尔眨一下眼,没人会想到他还是个活人。
越是这样,松本心里越不好受,“玉碎突击”,说穿了就是往苏军炮火里钻,纯粹都是去送死啊。当场死了也就罢了,像这样被炸得光秃秃的,连动一动都做不到,可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是真正的悲哀。
在卫生队手忙脚乱地抢救伤员时,几辆苏军坦克冲到了急救所旁边。或许是受到松本所插十字旗的影响,坦克没有冲进来,也没有立即进行射击,但乌黑的坦克炮口一直正对着洼地,这让卫生兵们战战兢兢。
“坦克会不会开炮,什么时候开炮? ”“机枪会不会射,会不会使用火焰pēn_射器?”这些问题的主动权都掌握在苏军手里,生杀予夺,在彼一人。
松本一边哆哆嗦嗦地处理伤员,一边时不时拿眼睛瞄一下坦克,就怕那些铁家伙突然闯入。
“玉碎突击”已经碎到不可收拾,残存的战斗兵没有丝毫能力来保护急救所,军官传下命令:“重要文件及资料烧掉,来不及烧掉的埋到土里,全体做好自杀准备!”
松本急忙把随身的照片、笔记本、行李埋掉,随后便又去抢救伤员。这时候他只知道自己还要履行军医的职责,至于接下来会不会死,如何死,已经没有时间,也不想去考虑了。
苏军终究没有对洼地动手,一方面是因为遵守国际法,另一方面,可能与苏联当局始终对诺门罕抱着“有限战争”的克制态度也有相当关联,他们胜券在握,没有必要再赶尽杀绝。
黄昏以后,苏军按照“日落公式”,照旧鸣金收兵。“玉碎突击”的幸存者们于是趁着夜色,如惊弓之鸟般向后四散奔逃。
松本狂奔一夜,竟然鬼使神差地跑进了“森林地带”,也就是秦医长遭猫耳洞活埋的那个地方。
就在迷迷瞪瞪的时候,一个军曹也气喘吁吁地来到“森林地带”。他一见到松本,便进行报告,说卫生队已撤出了2号阵地。
这名军曹负责保护丸山卫生队,而2号阵地已经交给了丸山卫生队,松本对军曹的举动十分不解:你应该朝丸山报告呀!
一问,才知道丸山卫生队撤退途中遭遇苏军坦克袭击,丸山的胸部被坦克机枪打穿,军曹是用躺在弹坑里装死的办法才逃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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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几乎是日军利用“日落公式”逃命的唯一机会,不仅2号阵地的日军撤了,巴尔夏嘎尔高地的山县联队也作出了撤退的决定。
替死鬼
当“酒井部队”向苏军阵地发起“玉碎突击”,并被打得彻底碎掉的时候,山县联队也在高地上经受煎熬。
对包围圈中最大的这块日军阵地,朱可夫显示出了志在必夺的决心,因此当天炮火特别凶,甚至打破了以往“日落公式”的规矩,到晚上11点钟才停止开火。
苏军喷火坦克一度冲进阵地,撒着欢地pēn_射火焰,把躲在战壕中的日军士兵烧成了一个个大火球。与此同时,野炮联队残存的5门大炮已全部被毁,重武器碎片到处都是。幸存下来的士兵只能靠步枪和燃烧瓶跟坦克进行对抗,谁都能看出,山县联队的全军覆灭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山县和野炮联队长伊势高秀大佐拼命撑了一天,是为了坐等小松原率救援队前来接应,但直到苏军炮火停熄,救援队也没来露个脸,而联队与师团部从下午开始就完全失去了联系。
山县侧耳听了一听,附近根本听不到日苏两军交战的枪炮声,也就是说救援队即便出发,也离得很远,而天一亮,苏军势必还要发起猛烈进攻,以步炮两联队战斗力尽失的情况,无论如何是挨不下去了,因此山县和伊势商量了一下,决定趁天黑自行撤退。
撤退命令在晚上11点,也就是苏军停止炮击以后正式下达,但因为伤员太多,一直拖到凌晨3点才得以撤出高地,并从包围圈的间隙穿了过去。
有人要出去,还有人要进来,山县无论如何想不到,在他撤走两个小时后,救援队又登上了巴尔夏嘎尔高地。
此时的中央阵地大部分被苏军所占领,通过极为困难,救援队沿途受到苏军警戒和装甲部队的“关照”,一天下来减员不少,连前卫队长都被打死了。
尝千辛历万苦,小松原总算到达了目的地,但他在高地上所能见到的,只是横七竖八的尸体。
小松原这下傻了眼,正待抽身撤退,苏军已经包围上来。
救援队做了山县联队的替死鬼,在苏军炮击下,他们所携带的速射炮和机关炮大多被毁,剩下来的几门炮也没了炮弹,士兵们只能用与山县联队差不多的方式与苏军进行对抗,以便熬到日落以后向外逃生。
现在日军最喜欢的是夜晚,最怕的是白天,山县联队在撤退过程中,连看到月亮从云层中钻出,都紧张到心扑通扑通乱跳。
还只是有月亮,天光尚未大亮,何况看样子已经钻出了包围圈,于是山县联队长又激动起来,他高声喊道:“向诺门罕前进!向诺门罕前进!”
这里的“诺门罕”,是指日军后方,至于前进,不过是把撤退说得好听一些。
就在此时,从后方传来了隆隆的马达轰鸣声和吱吱的坦克履带声,不一会就有10辆坦克朝他们奔了过来。
毫无疑问,这应该是来接应的自家人,山县联队一片雀跃:“是友军!是友军!”“是我们的坦克!”“我们得救了!”众人一边欢叫着,一边迎着坦克跑了过去。
可是山县联队高兴得早了些,“日军坦克”并不认他们,啪啪啪地就是一阵机枪扫射。
这根本就是苏军坦克。
对山县联队长和他的部下来说,从高地突围后,他们就成了玻璃瓶里的癞蛤蟆,看起来前途是光明的,其实出路是没有的——巴尔夏嘎尔高地的包围圈仅仅是小包围,外面还有大包围,在发现猎物乘夜溜走后,处于大包围圈外围的坦克部队便应命找了过来。
跳来跳去,还是没能跳出如来佛的掌心。
日军顿时大乱,在杀得对方尸横遍野后,苏军坦克这才拍拍屁股,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1939年8月29日晨,余悸未消的山县联队走出了好长一段。以为这下太平了,不料路上忽然又有一大群人朝他们射击,随着子弹掠过,官兵像被割倒的稻草一样倒了下去。
山县急了,一个劲地朝旗手喊:“那一定是友军,他们打错了,快摇军旗,告诉他们,我们是自己的部队,让他们别打了!”
旗手闻听,急忙揭掉军旗上的外罩,然后展开军旗使劲地摇晃起来。
这一晃不要紧,对面打得更猛更狠了,子弹像暴风骤雨一样飞过来,山县联队站在那里,藏也没处藏,躲也没法躲,士兵大片大片地倒下去,受伤没死的也发出了鬼哭狼嚎般的惨叫。
原来朝他们开枪的还是苏军,人家没打错。
奉烧
战后,山县联队一名叫后藤金市的士兵回忆起来,仍对当时的场面不寒而栗,他甚至怀疑,山县联队能够从高地突围而出,是不是苏军有意“放水”,为的是在路上更好地进行截杀。
一些士兵忍受不了弹雨攻袭,就一个个地往旁边的河里跳,但那里也藏不住人,结果这些兵又被打死在了河里,一时间河水为赤。
后藤金市吓得魂飞天外。正好不远处有一块洼地,他就赶紧跳了进去。一瞧,里面已经趴了两位,一个少尉军官,一个士兵。
子弹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地打在身前身后,掀起的沙土四处飞溅,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似乎洼地也不是理想的藏身之所,军官和那名士兵突然跳出洼地,向前奔去,但是还没跑出十来米,两个人就被打倒在地。
往洼地外面跑太危险了,可是总不可能一直趴在坑里面,后藤金市咬咬牙,钻出洼地后,没有往前而是往后跑,跑到河边,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河水不深,流速也不快,后藤金市抓了几片水草叶子顶在头上,利用苏军的射击死角逆流而上,几个小时后,他奇迹般地摸到真正的友军阵地,获救了。
后藤金市是诺门罕战役后期分配到山县联队的补充兵,在此之前,山县联队已经多次补充,但这次联队终于没能逃过灭顶之灾。
当后藤金市从河里潜水逃命时,步炮联队的两名最高指挥官,山县和伊势身边只剩下四个人,而且始终无法突围。
1939年8月29日下午4点,山县感到形势严重,下令将联队军旗和密码本烧毁,并砸碎了电台。之后,包括山县、伊势在内的四人自杀,只有一名传令兵和战斗兵乘天黑逃了出去。
烧掉联队军旗,又称“奉烧”,也就等于将联队编制予以销户,据说这是日本在对外作战中第一次进行“奉烧”。山县联队虽七零八落地逃出了几百人,但这个联队已经在名义上消失了。
借着夜色,巴尔夏嘎尔高地上的救援队也准备冲出重围,返回后方,但小松原知道外面一定里三层外三层,突围凶多吉少,因此他一度非常犹豫,甚至事先写好了遗书,准备率部就地发起自杀式冲锋。
在跟第6军司令部联络时,荻洲坚决反对。他倒不是认为小松原的性命还有多重要,就像他对辻政信所说的,小松原在成为败军之将之后,最好“死掉”——在日军传统意识里,小松原只有死掉才能成为英雄,而英雄的上级可以不用为失败埋单。
荻洲着急的是,救援队现在等于是第23师团存在的象征,如果都随小松原自杀了,第23师团完全覆灭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这事以后没法跟关东军方面交代。
由于荻洲劝阻,小松原便下决心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