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昏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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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代昏君- 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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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得轻巧,然而我当年身在草原,咱俩一个大西北,一个大东北,我连伏虎关都进不来,哪里联络得上他?今次要不是孟士准传信给我,告知他的所在,他以为我就找得到他么?
    我的手臂没那么僵了,这会儿被他左右开弓的搓,也稍微缓解了一些。我屈了屈手臂,笑道:“你把自己说得跟千古第一大忠臣似的,怎的知道殷、卫二人害朕,还能给他们打了两年仗呢?”
    此话一出,戚长缨垂了垂眼睛,叹气道:“陛下被假传死讯之后,臣从淮江急调回京。卫将军那个人,陛下知道的,目下无尘,除了他自己,他谁都看不上,因此不怎么搭理臣,殷燕宁对臣却极为拉拢。臣知二人为人,那时已经萌生退意,可殷燕宁叫臣去东北……陛下,东北边患多年,百姓深受其害,臣就是再不想打,可朝廷无人可用,百姓无辜啊……”
    “好了,戚卿,朕明白了。”我止住他的话,“朕只问你一句,今时今日,你可愿为朕而战吗?”
    “臣赶来此地便是做好了为陛下马前卒的打算。”戚长缨单膝跪地道,“只恨孟大人偏心,竟叫魏铎将军拿去首功,臣必要好好打几个胜仗,把功劳抢回来。”
    “好!”我大笑,“朕祝将军旗开得胜!如今石英正在花洲城内,以将军只见,花洲城几日可破?”
    “十天。”戚长缨眼都不眨地说。
    我真想一脚踹过去。
    “不成,”我冷下脸,“三天。”
    “三天?!就是臣答应,有样东西也不答应啊!”戚长缨叫道。
    “什么东西?”
    “臣斗胆卖个关子……”
    “呵,”我冷笑,“那就五天,五天之后若不能破城,朕就把你绑在箭上射进城去,叫你跟你的好徒弟团聚。”
    可能是我那一箭把石英射懵了,接下来几天他不光杀俘,还偷袭过我军几次,被我军挡了回去。我想给他个惊喜,不想让他那么早就知道自己的克星来了,于是一直没叫戚长缨露面。如此过了四天,到晚上,我跟戚长缨正在沙盘推演军情时,突然有人来报:“陛下,将军,外头……外头突然来了个……”
    那人骇得够呛,话都说不利索,我压根没明白他要说什么,戚长缨却一拍大腿叫道:“呀!来了!”
    戚长缨叫我一起出去看,我一路琢磨着怎么以前没发现他这么神神叨叨的,难不成这几年隐居,他哪次洗澡叫脑子进了水?可一出帐子,我也愣了。
    营中灯火通明,照得眼前白昼一般。十二门火炮一字排开,乌黑炮筒简直闪瞎了我的眼。
    我狠狠吞了口口水,问戚长缨:“你要等的就是这个?”
    戚长缨道:“正是。当年在淮江之上,臣就是用船载着这东西轰开了淮江水匪的大营。”他拍了拍火炮的炮口,旁边个没见过的小士兵登时吓得抱紧了头,“这玩意儿攻城最好,只是不知殷燕宁为何要弃之不用。”
    我心里呵呵道你当初就是拿这东西轰得殷燕宁差点死在江面上,他心里可不是烦么?
    当时大内同时在研制火炮与火铳,火炮研制成十二门,我悉数给了戚长缨,火铳还未研制成功,我便叫他们继续研究。六年过去,该我的就是我的,火铳回来了,火炮也回来了。
    戚长缨问我:“陛下,咱们明日轰他几发?”
    我想了想:“他们杀我军俘虏四十人,就轰他们四十发吧。”
    戚长缨朗声大笑:“成,那臣再送他八发,凑个吉利数!”
    第二日,火炮齐发,轰隆隆四十八响之后,花洲城墙已成齑粉。
    我大军骑兵在前,步兵在后,除少数人留在营中外,几乎全军出动,进攻花洲!
    事后回想这场大战,我真觉得没什么可说的,戚长缨将火炮推到阵前,四十八发炮弹一轰,我方已经胜了。剩下的,就是单方面的屠杀。石英于守城一事尽得戚长缨真传,当日我不敢贸然进攻,也是怕一击不成再无法翻身。然而戚长缨一到,管你用什么方法守城,他按住了就是一顿乱揍,很快便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我置身大军之中,这种感觉尤为强烈。当日我们被石英包饺子似的困在瓮城,不过片刻便摞了一地死尸,如今情势倒转,进城不过片刻,我方如砍菜切瓜一般,地上倒的全成了他们的人。
    我骑在马上,且战且寻,生怕错过哈丹的一丝踪迹。忽听城那头传来喊打喊杀之声,不少敌兵被赶牲口似的朝我们赶回来,我心中大惊,不由一抖缰绳,向那头而去。一路上的敌兵被吓破了胆,豁出命去,见人就杀,见东西就砍。他们一刀砍向阿凤的腿,被阿凤一脚踩死,竟还不自量力地用长矛向我刺来。这种蝼蚁我懒得搭理,直接在马上旋了个身,刀光翻卷,斩杀无数。四周一片死尸,其余人不敢靠近了,我扬起头,在人群中看到了哈丹的脸。
    那一刻,我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沉沉地落到了肚子里。
    我挥缰跃马,跨过死尸,哈丹也手挥长刀,带身后的兄弟们冲。身边响起一片冲杀声,我俯身向哈丹伸出手,大声道:“上马!”
    哈丹借力一跃,跨于马上,我将带来的长刀递在他手心,两人一起,杀将出去!
    这场大战全歼敌军,更生擒敌方主将。回到营中主帐,石英被五花大绑,押到我与戚长缨、夏炎面前。
    石英在这场大战中极为勇猛,旁人皆被吓破了胆,满城逃窜,他却一人一枪立于城中。敌方有近身者,杀!己方有退却者,也杀!他在战场中面目狰狞敌我皆杀如凶神一般,竟杀得面前尸体成堆,无人胆敢靠前!石英好胆识,好武艺,若他在我麾下,我必善待于他,可惜他执意与我做对,戚长缨亲自上阵,一番缠斗,生擒了他。
    他的右手臂被戚长缨拧脱臼了,没人给他接,还被缚在身后,导致他右半边身子极其诡异。他的身上也遍布伤痕,刀伤箭伤枪伤无数,更不必提拳脚踢打出的伤口。我军上下如今恨极了他,听说他自押入营中起,人人都想溜到他身边狠狠给他几脚。不知道有多少人得逞,总之他如今满身伤痕,头顶不知哪里破了,流了满脸的血,样子真是狼狈丢人极了。
    他入帐时根本不跪,左右用力押他肩膀,他两脚使力,站得笔挺。戚长缨一声冷哼,过去狠狠踹他膝弯,他吃痛跪下,抬头瞪着我,“呸”的吐出一口血水。
    “昏君!”他斥道,“你要杀就杀,不必废话!”
    “昏君?”我不禁笑了,“这么说,你也承认朕不是假的?”
    自我檄文发出后,朝廷立即通告府县,说我是乡野疯人,假扮先皇,更说这一切皆为魏铎指使,为的是进京夺权。石英这般说,无疑打了朝廷的脸。他自知失言,脸色顿时变了。我笑吟吟地看着他,他冷着脸不发一言,时间久了,终于被我盯得心虚,冷声道:“我所率的不过是先遣军而已,你赢了我也没什么好得意。朝廷精锐皆在后头,来日定能替我取你狗命!”
    战败了放狠话谁都会,我不接他的茬,问道:“殷燕宁这些年怎么样?”
    石英可能没想到我会问到殷燕宁,脸色又是一变,片刻梗脖道:“燕宁哥身负经天纬地之才,如今身担首辅重任,黎民百姓在他治下老有所养,幼有所依,万里江山,一片锦绣,他好,他好极了!”
    “谁问你他治下的江山什么样了?”我皱眉反问道,“百姓现在过得是什么日子,朕看得到,心里有数。不过他身为首辅,仅为帝王辅助,治理江山乃是帝王的事。你将百姓有所养有所依的功劳都归于殷燕宁身上,难不成是已经将他当做皇帝了么?”
    我问得石英哑口无言,他的脸色变了又变,配上满头血了呼啦的,煞是好看。一旁的夏炎抿唇想笑不敢笑,戚长缨拳头堵在嘴上,使劲憋着笑,我不想再捉弄石英了,语气放软,问道:“朕想知道的是殷燕宁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缓缓道:“他近年过得好不好,可曾婚配,可曾生得儿子,可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可觉得如今的一切是他想要的么?”
    石英被我问住了。
    他自然是要被我问住的——如此交心的话,殷燕宁怎会对他说呢?
    半晌,石英喉结颤动,低声道:“燕宁哥未曾婚配,更不会有儿子。他已决定要独身终老,我听他亲口说过,待今上长大,他便要还政于君,觅一处山高水阔之地,静养天年。”
    “甚好。”我道。
    帐中安静下来,四人皆不发一语。许久,我开口道:“朕不杀你。”
    石英抬起头,虽表情不变,可眼中的震惊骗不了人。
    “朕不杀你,放你回去。有句话,你替朕带给殷燕宁。”
    “玉玺的下落……”我扬唇笑了,“朕回去后会亲自告诉他。”
    我送了石英一匹快马,叫他骑回京城。这句话他带没带给殷燕宁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虽回去了,但朝臣们怀疑他与我有所苟且,否则我凭什么不杀他,还要放他回来。朝臣们在早朝上吵了整整七天,更指石英阵前通敌,证据确凿,论罪当斩。殷燕宁好不容易把石英保了下来,判他充军,可石英启程那日,刚一出牢门,便一头撞死在门前的大石上。
    然而此刻,就在这营帐中,石英还未死。他被士兵押解,走到门口,突然回头,对我露齿一笑。
    “你只关心燕宁哥好不好,就不关心卫明将军么?”他噙着冰凉的笑意道,“不过就算你关心也没有用,这六年来,卫将军一次都没有提过你——一次都没有!”
    他昂首走了出去。
    我很尴尬。
    帐中的气氛也十分尴尬。
    戚长缨知道我跟卫明那点子事——事实上当时的朝臣都知道——他充满同情地望着我,而夏炎比较了解前因后果,一个劲给戚长缨使眼色,戚长缨却看不到。
    我看到了,我一眼扫过去,夏炎眼观鼻鼻观心,平铺直叙道:“臣刚刚什么都没听见!”
    “很好。”我点点头,走出营帐,“朕去看看狼王。”
    ……直到我放下营帐的门帘,还能听到戚长缨在里头压低了声音问:“狼王?哪个狼王?我知道的那个?他怎么在这儿?抓来的?”
    回了起居帐,哈丹坐在床上,正背对着我给自己上药。他身上添了几处伤痕,虽是皮肉伤,却也要细细包扎。我见状赶忙走上去,从他手中夺过药瓶道:“我来。”
    哈丹瘦了点,腰细了,肋骨略微突出,穿着衣服还不明显,上衣一脱,真叫人看得心疼。我小心翼翼将药粉洒在伤口上,他疼得吸气,口中却笑道:“十一,我方才去看了追风。他们不知道追风是神驹,把追风同其他马匹关在一起,草料喂得一样,追风根本不吃,瘦得皮包骨头。我刚刚抓了一把草给它,它三两口吃完了,我把一包草料都丢给它,一转头,又没了。”
    他的伤口有刀伤,但更多是拳脚造成的瘀伤。内里都被打出血了,洇出一片,表皮未破,形成一大块一大块青紫的伤痕。那些刀伤要撒药粉再包扎,瘀伤却只能手蘸了药膏一点一点推开。我一边给哈丹推,哈丹一边说:“万幸找回了我的弯刀,那刀是草原独一把,我用得最趁手就是这个。要是丢了,我心疼不说,从哪里再打一把都是个大问题。好在他们不识货,那天搜身的时候把我的刀跟其他兵器扔在一起,我翻了好久,可算给找到了。还有……”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什么都不说了。
    好一会儿,他摸摸我的脸,柔声道:“十一,你在哭么?”
    我吸吸鼻子说:“没有。”
    “我就是怕你难过,才故意扯这些叫你分心的。”哈丹叹了口气,将我搂在怀里,“别难受,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我轻轻搂住哈丹的腰,离得远还好,这会儿抱紧了,脸颊贴着他的颈窝,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我忍啊忍,眼泪还是忍不住。我微微张开嘴,咬住他的脖子,细细的,细细的咬。咬出两排牙印,又舔了舔那里。
    “这样的事可千万别再来一回了。”我说,“你都不知道这几天我是怎么过的。”
    哈丹顺着我的头发,叫我坐在他腿上,像搂个孩子似的搂着我。明明他才是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伤的人,我却觉得心里委屈极了。他的手指插进我发中,忍不住笑,时而吻吻我的发顶,时而拿大拇指擦擦我的脸。我手里还抓着药瓶,侧身靠在他怀里,手指头蘸了药膏,有一搭没一搭的给他上药。
    他道:“当日看着你出城后,我把甲胄脱了,换了普通士兵的衣衫,混在普通士兵里。没人认出我,咱们的人也互相照应。我听看管我们的士兵互相聊天时说,石英是为了立个大功,所以主动领了两万兵马来花洲城换防,如今他虽打了胜仗,却没能要你性命,所以要杀俘来逼你投降。我没想到你会搬戚将军这个救兵来,却想到以你的脾气绝不会降,更不会坐以待毙,所以暗中与兄弟们商定,咱们的大军攻城之时,我们同时于城中起义,里应外合,拿下花洲城。”
    “那些站在城楼上的兄弟都是自愿赴死的。”哈丹道,“我们私下已然说好,只要此战能胜,无论谁生谁死,大伙都心甘情愿。四天,我们死了四十个兄弟,本来第四天要点到我上城楼,有个兄弟站出来,顶了我的名字。十一,他们都是为我军而死,我们定要厚待他们的家人,要……”
    要如何,我再没听到。
    我缩在哈丹怀里,一梦香甜地睡了过去。
    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外头大亮,我瞧了瞧帐顶透出的一线天光,闭上眼睛,觉得这一觉睡得真是好。手往旁边一伸,毫不意外地摸到了那个人,那人揽住我的腰,把我拉进怀里,我还没睁开眼呢,他先给了我一个细碎而缠绵的吻。
    我被吻得咯咯直笑,哈丹摸着我胸口道:“你笑什么?可是做了什么梦了?”
    我摇摇头,脸埋进他怀里,半晌抬起头,望着他道:“阿哥,我这几天做了许多恶梦,梦得真真的,一觉醒来,记得清清楚楚。可昨晚那个梦极好,这会儿我却不记得了,你说是不是奇怪?”
    哈丹认认真真地听,听到最后,不由失笑:“就算不记得梦了,记得梦里头高兴,不也很好么?”
    我想了想,是这个理,于是身子窜上去,吻了吻他的唇角。
    这一早我们吻了无数次,穿衣要吻,净面要吻,他下巴上冒出硬硬的胡茬,我拿着剃刀给他剃,剃到一半也动情,忍不住捧着他的脸吻上去。我叫人把早膳端进帐中,与他一同用过,然后去主帐。帐中早有两封军报在等着我,一封来自魏铎,言道安明、建州两地已先后攻克,大军正在就地驻扎,另一封则来自孟士准,我翻开,里头只说了一件事。
    淮江洪水了。
    庆朝疆域,江河无数,但淮江是其中最大,也是最长的一条。
    历朝历代,每逢夏季,淮江极易泛滥。一旦泛滥,淮江中下游沿线三省无一能够幸免,最严重时,甚至波及五省,水流到处,一片汪洋,百姓流离失所,家园尽毁。
    我刚即位时,淮江中下游连下四十四天暴雨,雨水导致淮江水位疾升,形成洪水,冲垮了堤坝,淹没了沿线的万顷良田,更使得近千万灾民无家可归,因洪水而死者不计其数。当年因洪水,淮江一线赋税交不上,以致国库空虚,蛮族趁机入侵,边关军饷告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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