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屋子里出来,径直往灶房而去。
虽然开了春,但天气尚寒,太阳躲在云层里,冷风一阵阵吹过,带起地上的草屑与风沙。芸娘险些被吹迷了眼,急忙举起帕子掩住脸,低头又看到漂亮的绣鞋沾上的院子里的泥土。她咬了咬牙,恼怒地对着灶房的方向唤道:“槿叶,饭做好了没有?”
槿叶听到声音,匆匆从烟熏火燎的灶房奔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引火的麦桔,见小姐薄嗔轻怒,她嗫嚅道:“小姐稍等,饭菜马上就好。”
芸娘正要斥责她两句,转眼却见宗瀚步若流星的大步踏进院子。她马上脸色一变,顾不得槿叶了,抚了抚一丝不乱的鬓角,转身款款生姿地迎向宗瀚,扬起笑脸,娇滴滴地道:“瀚郎,大清早的,你去哪里了?”
宗瀚虎目微含恼意,面色不豫,沉闷地道:“出去散了散。”
他来这里后,见袁越和武野带着村民操练身手,便有些想法了。他知道这两人是萌紫玥的随从,就存了个知己知彼的心思,想去套套近乎,无怪乎是想多了解萌紫玥,然后好说服她跟他们回南疆去。
但袁越和武野怎么可能和他近乎的起来?
这么长日子,宗瀚在他们面前屡屡碰壁,总觉得这两人对自己有着莫名的敌意。他也非笨蛋,便派了人去打探,结果却让他很不高兴。
每天早上,他都会站在高坡上,暗中观察着袁野和武野。这两个人身手好的出奇,且总有一个人不离萌紫玥的左右,他几次想下手劫走她,都因为忌惮这两人的实力而未能付诸于行动。况且,萌紫玥也不是个好惹的,她的身手颇出乎他的意料——这次杀孟虎的人,他亲眼见到她杀起人来非但招式凌厉,且雷厉风行。
这名小女子并不若他当初想像的那么简单,她的身上,似乎天生就有一种万众瞩目的光环,一举一动除了令人赏心悦目之外,隐含令你臣服的摄人威仪,就好像她养的那只老虎,看起来既乖又温顺的,犹如家猫一只,实则不然,随便优雅的吼一吼,百兽震惶!
芸娘见宗瀚心情不好,忙扶着他的手臂依偎上去:“瀚郎,谁惹到了你了?”
宗瀚驻足不动,沉默不语的低头望着芸娘,只见她肌肤白皙,眉似柳叶,眼含春水,红艳的唇角往上翘着,举手投足中散发着成熟迷人的味道,女人的风情展露无遗。
“怎么了?瀚郎?”芸娘见他一声不吭,只是怪怪的盯着自己瞧,不由伸手抚着自己的脸,红着脸娇嗔:“这样子瞧人家作甚?怪羞人的。”
“芸娘,往后,你莫再这样唤我,还是唤我族长吧!”宗瀚面无表情地道。
☆、042 阿呆遇险
“……为什么?瀚郎?”芸娘的妩媚的双眼睁的大大的,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红唇张开,却轻轻颤抖着。
宗瀚沉默地自她手臂中抽出自己的手臂,然后伸手将她抚稳站好,看着她一副呆木若鸡的怔忡模样,他低沉又缓慢地道:“萌紫玥毕竟是我的未婚妻,这是该给她的体面。”说罢,他放开手,昂首阔步的向屋内走去。
芸娘呆呆地望着他高大的背影,双眼慢慢的濡湿了,哽声道:“她不是不跟我们回南疆吗?你为什么还要强求?”
宗瀚迟疑了一下,停住步伐,头也不回地道:“她是天水族的族人,会跟我们回去的,一定回的!”
“你骗我!”
芸娘的双眼里蓄满了泪水,情绪濒临失控的边缘,失声喊道:“你为什么要执着那个鬼婚约?又不是非她不可!我们只须向她讨回钥匙,便没她什么事了。何况她并不喜欢你,更不会爱你,至少不若我爱你!”
不知何时,行踪永远诡谲的萨觋师也来到院子,他微垂头,柱着杖子,整个人仿佛无声无息。而槿叶更是一脸惊慌的站在灶房门口,忽尔望望小姐,忽尔望望族长,眼里全是不知所措。
宗瀚驻足在原地,依旧不回头,又高又壮的身影隐约被沉重笼罩,却一言不发。
芸娘的视线模糊不清,也不看院子里的其他人,脚步略带蹒跚行至宗瀚的背后,突然扑在他背上潸然泪下,声音既哽咽又沙哑:“……瀚郎,对你来说,从头到尾……她其实就是一个陌生人……我们与其求她回去,不若拿了东西回去……没有她,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帮助你,我们一样会让天水族壮大起来……”
芸娘的心里充满悔恨,早知道萌紫玥是宗瀚要找的人,在元府时就该毒死她。
来栖凤村这久么,她不止一次的想弄死萌紫玥,也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下手的机会,可不知道是萌紫玥知晓了她的意图,还是她警惕性太高了,她连她的身都近不得,更不用谈下毒了。何况她又不能做的太明显,有萨觋师在,她用什么毒药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到时事情穿帮了,自己也绝对没有好下场。
她本以为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毒死萌紫玥,甚至觉得族长夫人的宝座十拿九稳会是自己的,可到了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想法多么天真可笑——萌紫玥今非昔比,早非当初那个谁都可以欺负的懦弱女子了!
芸娘的话断断续续,宗瀚却听的清清楚楚,他沉默良久,微侧头,对着背后呜呜咽嗯的女子道:“芸娘,不仅仅是钥匙……总之,事情没你想像的这么简单,萨觋师……”
蓦然,萨觋师粗嘎难听的声响起:“族长无须担心,本觋师已找到让玥回去的方法了。”
正抽噎着的芸娘猛地抬起头,涕泪纵横的脸上尽是难以掩饰的震惊,萨觋师的话将她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击的粉碎!
“真的吗?”宗瀚英俊的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萨觋师深深凹陷进去的双眼微阖,一脸平静,枯瘦的五指慢慢张开,缓缓在虚空处划过几道奇怪地符号,灰色的袍子随风飘荡,留下残影片片,双唇未张,却有轻轻地叹息声袅袅散在空中:“玥会心甘情愿地回故乡的,会的……”
宗瀚闻言大喜过望,马上斩钉截铁地对芸娘道:“芸娘,你也该有身为圣女的觉悟了,以后,我们应当保持适当的距离。”
“……瀚郎,不……”他的话令芸娘痛彻心扉,伤心欲绝,却也更加坚定除去萌紫玥的心思了。
……
栖凤村所有人皆忙翻了天,首先设栅栏,安排精明强干的村民守在路口,还要安排老于世故的年长村民进行甄别工作。
其次便是响彻云霄的争论声,由于萌紫玥只管动口不动手,那些养鸡养鸭的事要一一落实下去,肯定得经过村民的同意,还得细细规划,商讨……最后才能得以实施。
其实,萌紫玥也不是无的放矢,她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栖凤村虽然前可攻,退可守,但在凌国的版图上却并非什么兵家必争之地,稍加整治,完全可以偏安一隅,自得其乐。
所幸她的提议俱都适合庄户人,而村民着实被磨难重重的生活逼到份上了,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思,什么方法都愿意尝试。
因此,村民在经过一段日子的争吵和酝酿后,终于决定东边的山上种水果,西边挖鱼塘,澧水边放鸭……
至于本钱,罗祺不愧为败家子,实行大包大揽,一伸手即是两张一千两的银票……
正当栖凤村忙的热火朝天、焦头烂额的时候,萌紫玥却收到一封奇特的信函。
送信的人送到栖凤山的路口,给守在栅栏前的村民,只说是替家主送的,指名道姓让送到萌紫玥手中。
信函并没有骈四俪六,仅寥寥数语,大意是谢谢她这两年来对爱宠阿呆的照顾,随函附上银票几张以示感谢,望能接走阿呆,如她无异议,两天后会有人来栖凤村路口接走阿呆。落款乃是云上山人!
萌紫玥寻思云上山人莫非就是释圆大师口中的好友,也就是易流光的师傅。
她抽出阿呆的伙食费瞧了瞧,发现云上山人不愧有个王爷做徒弟,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几张五百两的银票合起来居然有三千两之多。
她眼神清清冷冷,素手拎着这几张银票一动不动的沉吟片刻,然后果断地交给了宇世成。宇世成的老子不但兼栖凤村的私塾先生,还兼帐房……
宇世成接过银票却没有走,清秀的脸上显出几分犹豫,低声道:“小月,要不——你把这银票还给人家吧。”
萌紫玥美目微抬,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村里已经不缺银子了吗?”
提起银子就伤感情!
宇世成叹了口气,如今的栖凤村好比一个无底洞,有多少银子砸进去都填不满,哪有个足啊!
他躇踌了一会儿,还是坚持道:“接了人家的银票,便须将阿呆送还,你还是不要接吧。”
萌紫玥红唇微勾,脸上悄然绽放一抹魅惑的笑意,口气却是无比的正经:“它调皮的让人头痛,村子里常常被它弄的乌烟瘴气,几乎每天都有村民上门来诉苦,不是糟蹋了人家的苞谷地,便是扯坏了人家的芝麻,我光给人赔不是都忙不过来。送回去岂不是更好?我也能省省心。”
宇世成斯斯文文笑了起来:“它是猴子嘛,你总不能指望它像猪一样老实吧。”
他这话不无道理,与萌紫玥当初反驳易流光的话有异曲同工之妙。
萌紫玥闻言,如水的明眸半垂,乌黑长睫扑洒下来,在脸上投下浓重的大片阴影,让人看不清楚她眼中的神色,语气黯然地道:“原主养大了它,现下人家要回它,实乃合情合理,我也莫有办法。”
宇世成脸上的笑容骤然一凝,眼神也黯淡下来。他们都以为阿呆是小月养的,没料到却是半路捡来的。
阿呆固然调皮,但不失为可爱,也非常招人喜欢,要说天下最聪明的猴子,莫过于它了。村人偶尔恨它恨的牙痒痒,可一旦有什么好吃的,也绝不会忘记它。这冷不丁的送走了,大家肯定都会不习惯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即问萌紫玥:“如果阿呆走了,那猫神怎么办?”
萌紫玥面无表情,灵动的眼神却充满狡黠,幽幽地道:“猫神是它捡回来的,谁捡归谁,当然要一起送走啦,省得村里人老害怕,我养的也累。”
猫神正是阿呆拾回来的那只以假乱真的小白虎,为了能成功扔掉它,萌紫玥想千方,设百计,可谓费尽心机。但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每每扔了,过不了多久,它一准会和阿呆又回来,对此怪异的景像,村里人早屡见不鲜了。
萌此玥觉得这只小老虎就像牛皮糖,怎么也甩不掉,而且在数次一扔一回来的过程中,这个波斯猫一样的东西真如武野所说,开始疯狂的长个头了,很快就成了名副其实的猫神……
村人提起猫神便闻风丧胆,害怕不已……
且说宇世成听了萌紫玥的话,笑的一脸得意,促狭地道:“对,好的很,要送一起送,谁叫它是阿呆的呢。”
这时候,宇村长正好找萌紫玥有事,听他们提到阿呆,遂随口问道:“阿呆?这猴头又怎么了?不会又去地里糟蹋庄稼了吧?”
宇世成咳了咳,心照不宣的视线与萌紫玥对视一眼即分开了,然后沮丧地道:“村长,阿呆的原主人找来了,要讨它回去,它在咱们村子里呆不了几天了,马上就要被送走了。”
“啊!”宇村长大惊失色,平素阿呆老在地里捣蛋,他没少撵在阿呆的屁股后面追过它,但实际上他也挺喜欢这只猴子的。猛然听说要送走这只特别滑稽可爱的猴子,他顿时就舍不得了,急忙道:“没有旁的法子可想了吗?能不能不送走啊?”
“没有法子。”萌紫玥和宇世成望着宇村长充满期待的脸,一起摇头叹息。
“……”宇村长顿时跨下黑黑的老脸。
不到半晌功夫,阿呆要被送走的消息已全村皆知,众人惋惜不已。村里和阿呆关系较好的孩童们率先嚎啕大哭起来,然后哭天抹泪的四处去寻找阿呆。
萌紫玥这边收到了信函,而那个送信之人完成任务后,却迅速赶到南水城去向主人覆命。萌紫玥在那边揣测这个人也许不是云上山人本人,而是易流光捣的鬼,其实不然,这个人正是住在迎宾楼天字号房的思岑郡主。
易流光在易国身居要职,不能长期在凌国滞留,于是安排了精锐人马在南水城时刻留意着萌紫玥的消息,自己回了易国。
思岑郡主却是实打实的闲人一枚——有钱且有闲。她回不回易国无关紧要,便打着替易流光收集萌紫玥的情报留了下来。
她上次莽撞行事,令易流光大为光火,差点弄死她。自那以后,她很是老实了一段日子,每日只找些侍女寻欢作乐,权当打发漫长的光阴。然她对萌紫玥一直贼心不死,总是想方设法的要将她弄到手。
她这种人,一生顺遂,有些变态的癖好,却从来没有受过什么挫折,也没有吃过瘪,立志要做的事,那是一定要做成的,而且难度越高的事,她越觉得挑战性高,反而被激起的浓厚的性趣。
她知道阿呆是易流光师傅的猴子,又见阿呆和萌紫玥的感情似乎很深厚,便想出了这么一个主意,打着云上山人的旗号去骗萌紫玥。
……
婀娜多姿地炊烟飘起的那一刻,一身树叶草屑和尘土的阿呆回村了。
它今天在路上没有上蹿下跳,而是学着人们直着身子走路。它走了两步,便停下来东张西望一番,随后伸出爪子挠挠头上的黄毛,又抓了抓耳朵,毛脸上全是茫茫然,乌溜溜的眼睛里也全是不解,显得特别的滑稽。
它是一只很敏锐的猴子,稍有异样就会感觉得到,此时它黑黑的眼睛骨碌骨碌转了几下,觉得甚是奇怪,这一路上碰到的人,为什么都会对它指指点点啊?还有不少人对它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这会功夫,它碰到的都是外村来的人,与它不熟,不像栖凤村的人,不论男女老幼,凡是见到它的,远远的都会同它亲亲热热地打个招呼。
“阿呆……”
终于来了个熟人,是村子里的小石头。小石头垂髫之龄,平日里和阿呆混的十分熟悉,乍一见阿呆,他嗷嗷的叫了两声,立刻旋风般的冲过来。
阿呆被他狂野的动作唬了一跳,马上机敏地一闪身,躲过小石头的扑抱,并吱吱叫了几声。
小石头扑了个空,越发的伤心了,揉着眼睛,抽抽噎噎地道:“阿呆,阿呆……你就要被送走了……你不要走好不好?”
阿呆大慨是听不懂他的话,眨了眨大大的黑眼睛,一脸莫名其妙。它见小石头哭的惨兮兮的,就朝小石头扮了个鬼脸,并吱吱叫了几声,然后继续向前走。
可它没想到自小石头开了先河之后,后面碰到许多小娃娃,每个都和它说相同的话,同样都哭的声嘶力竭。接着又碰到栖凤村的村民,情形更诡异,一个个都以一副不舍的表情看着它,弄得它很炸毛,浑身都不对劲。
它皱着猴脸,一路上走走停停,且苦苦思索,时不时的还会回头看自己身后,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异样。
须臾,它碰到摇着折扇,风度翩翩且潇洒不群的罗祺。
罗祺同其他人一样,俯下身子摸摸它的头,叹息道:“阿呆,可怜地阿呆,小月不要你了,她将你卖了两千两……”
“吱吱——”阿呆恼火地一伸爪子,狠狠将他的大手拨开,要它重申多少遍啊,它的头不是谁都可以摸的!尤其心情不好的时候,它的头就会成为猫神的屁股——摸不得。
罗祺嘴角抽了抽,垂眸望着这个精怪的小东西,觉得它真是太有个性了。
他也不强求,不摸就不摸,但他也是个无风不起浪的性子,少不得要捉弄阿呆一番,便一脸严肃,加重语气道:“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