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好只是盯着章煜,笑着问道,“陛下也是要等到奴婢死了,才肯走到奴婢的身边么?”章煜便抬脚走进了屋里,走到了床榻旁,宫人们一时间都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看着章煜一步一步的近了,阿好却觉得有些恍惚。现在这样对他是煎熬,对她而言何尝不是……可是她无法坦然,也无法心安理得。
不错眼地看着章煜,阿好撑起半边身子,章煜没有搭手。她伸手抓了章煜的衣摆,露出的一截白皙小臂,手臂上却满是红红的小疙瘩。
阿好紧拽着章煜的衣服,说,“陛下,您放过奴婢罢,难道您真的要看奴婢死在这宫里才乐意吗?纵然奴婢命贱,也只求您能给奴婢一点点的怜惜。即使不看在奴婢伺候过您一场的份上,便看在……曾经奴婢对您而言,是有那么点利用价值的份上……”
章煜垂眼,望向她手臂上的红疙瘩,但道,“让凌霄给你看一看。”
阿好便笑,却仍是说,“您敢摸着心口和奴婢说从来没有利用过奴婢么?一时一刻都没有么?知道赵世子似对奴婢有意、误以为奴婢是赵世子救命恩人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过吗?”
没有理会阿好的话,章煜依旧重复道,“让凌霄给你看一看。”
“没有什么好看的……您不答应奴婢的话,这样的事儿以后总还会发生。一时死不了,多折腾上几回,总是可以的。何必呢?即使能关奴婢一辈子,也只是徒增怨恨。”
“你想怎么样?”
“出宫。”阿好低低的,却坚定地说,“静云庵里有奴婢娘亲相熟的师太,您让奴婢去那儿就行。深宫寂寞,您想奴婢哪怕关在这苑书阁一辈子,也要陪着您,但是奴婢不愿意……不想死在这冷冰冰的宫里,不想……”
大约是身上的红疙瘩闹起了病症发作,阿好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她耐不住伸手去抓那些疙瘩,从脸抓到脖颈,又抓到胳膊,被抓到的地方都很快泛起了一道道红痕。又似乎十分的痒也十分的疼,她经受不起,一面抓一面哭,顾不上与章煜再说话。
又哭又抓过了半天才停,章煜却只是沉默地看着,不言不语。阿好却将脸都抓破了,哭着乞求他,“奴婢求求您了,放过奴婢罢。奴婢别无他求,只想出宫。”却始终没有提起那些梦魇,可不说,一样各自清楚。
章煜静静地看着她,直到阿好又耐不住伸手去抓那些疙瘩,章煜才握住她的手,说,“好。朕明日便让人送你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波
最后一波
最后一波
咬手绢,嘤嘤嘤,顶了二十个锅盖。
☆、第80章 破冰
阿好只是食物过敏,凌霄来看过,两剂药下去,她身上的红疙瘩便渐渐消了,身上抓破的地方都叫小宫女给擦上了药膏。章煜说话算话,第二日宋淑好被送出了宫,没有人与她作别。
入宫多少年,阿好便有多少年的时间没有到过静云庵。青石板路与黑瓦屋檐皆比记忆中斑驳陈旧,不少地方的墙面也剥落了,不再平整光洁。这儿的香火不旺,胜在清净,又地处半山腰,风景宜人。
知道自己即使离了宫也走不远,阿好没有想去哪儿,不想待在宫里,同样不想回宋府,才想到这个地方。
她在宫里的东西都被一并用马车给运到静云庵,与阿好母亲有些交情的静云师太仍记得她,也照顾着专门辟了处幽静的厢房院落与她住。
阿好从私房中拿出一部分借着香油钱的名义当作是答谢,到了静云庵,便不像在苑书阁时那样,无时无刻都有人严阵以待恨不得拿四双眼、八只耳监视她。章煜没有再派人跟在她的身边,阿好独自住在这一处院落,静云庵里的其他人也甚少来打扰。
住进静云庵了以后,阿好开始过上平静的生活,无论纷争还是算计一下子都离她远了。山上的空气很好,虽是炎炎夏日,但是半点儿都不热。大多数时候,阿好都在院落里待着,自己照顾自己。
有的时候,阿好会出去沿着山路走走,太阳升起或落下时候的景色最美。她住的这一处院落里种着大丛白栀子,恰是花开时节,夜里凉风便时时往屋子里送花香。此外院子里还有几株葡萄,藤蔓缠满棚架,繁茂的碧绿叶片遮蔽出阴凉。
阿好起居与吃住都是一个人,并不与静云庵里的师太们一起。如果有需要买什么的时候,她便会给了银钱托要下山化缘的小师太帮忙捎带。她在宫里的时候勉强当得上是锦衣玉食,到了这儿便随了这儿的习惯也是粗茶淡饭,却并无不适应。
见庵里的人都是自己种一些菜果后,阿好便托小师太帮忙买了小锄头与种子,请了小师太教一教她也学着自己在院子里种上些东西。除去抄经念佛之外,她每日忙碌的不过是一些琐事,可时时自在。即使说不上欢喜,却也不再觉得悲苦。
静云师太偶尔到阿好这里小坐,却总说她未绝了尘念,不该来这样的地方。阿好只是笑,不辩解也不多言,但安静地陪静云师太吃上几盏素茶。
不知哪天起,静云庵附近总有些响动。阿好去散步的时候,瞧见就在静云庵左面的一处地界似乎是破土动工准备修建什么。庵里的小师太便与她说,那儿是在建一座和尚庙。可才将将打起地基,如何就知道是和尚庙了?阿好不以为然。
阿好在院子里种下的菜果冒了嫩芽的这一天,宁王与凌霄一起来了看她。她从院子里剪了两串新近才熟透的碧玉样的葡萄招待他们,与他们两个煮上一壶花茶,又下厨做了一顿饭食。
凌霄看着摆上桌的青菜豆腐、鸡蛋羹、素黄瓜,简直傻眼,恨不得晃着宋淑好的肩膀问一问她,吃不上肉的人生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可看到阿好一脸平静与知足的模样,又忍不住扶额。
“阿好,你这是准备遁入空门、清心寡欲,从此绝了红尘俗念,待到够了七七四十九天就羽化登仙吗?”
凌霄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要呵呵笑出声,避免冒犯眼前浑身上下快要绝了俗世烟火气息的人。阿好是离宫了没有错,可凌霄没有想到她出来竟然是为了过这样的生活。
“只是与小师太们同在这庵子里,总不好荤素不忌坏人规矩。”阿好莞尔,没有与他们多聊自己的事情,问起凌霄与宁王的情况,两个人却都仅仅是说一切都好。
直到临走之前,宁王才告诉了阿好一个与后宫有关的消息,说是皇后娘娘在前几天的夜里与世长辞了。乍听到这个消息时,阿好愣了愣,却问,“宫里不该是正忙着么?你们怎么有空来这儿?”宁王似乎想说什么,却被凌霄截住了话头,不多时两个人又一道离开。
又过了七天,夏明哲陪着章姡怖戳恕0⒑迷谠鹤永镏值牟斯殉こ隽四勐痰男∶纾聤|瞧见十分的感兴趣,兴冲冲的帮忙浇了一道水。
葡萄架上熟透的果子都被阿好拿剪子剪了,送还给庵里的小师太们。这会还坠在藤上的都尚未熟透,章姡胂拿髡鼙忝荒艹⒁怀ⅰ�
不过阿好这儿恰有小师太们送来的蜜桃,很是新鲜清甜,阿好便洗了拿出来招待。仍是煮一壶花茶,下厨与他们做了一顿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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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问起章姡庑┤兆庸萌绾危聤|便捧着脸笑道,“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阿好听得发懵,章姡此担傲韫霉媒涛业幕岸遣皇翘乇鸬挠腥ぃ俊卑⒑萌炭〔唤�
用罢饭,章姡纸⒑美皆鹤永锶ニ祷啊K人灯鹣惹耙恢本澜岬南拿髡苋ズ然ň频氖虑椋溃拔揖椭浪皇悄侵植患斓愕娜耍缭趺茨芎的兀俊�
再暗自嘀咕过了几句,她转而又劝起了阿好,“你在这儿实在太可怜,连二两肉都吃不上,不能和我一道回宫吗?”一时想起了什么事,章姡涞梅叻叩摹�
“阿好,你是不知道呢,皇帝哥哥心念着你,这些日子又不知瘦了多少,食不下咽、睡寝难安。有的人就妆成你的模样、学着你的声儿到他面前晃荡。那日我有事去找皇帝哥哥,正好给瞧见了,当时我就……”找人绑了她给拖到角落里打成了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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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宫里,章姡蚴虏慌拢宓叫吹睿愣酝芬膊惶А⒚ψ排嗾鄣恼蚂线哆镀鹄矗徊蠲挥猩峋阆隆⑼纯蘖魈椤�
“皇帝哥哥,您是真的不知道,阿好她就这么些功夫就已经瘦脱形了!皮包骨知道么?浑身捏不出二两肉知道么?您知道她每天吃什么吗?青菜!豆腐!太可怜了,我都看不下去了!郁郁寡欢、愁眉不展您知道么?皇帝哥哥,您去接阿好回来吧……”
见章煜毫无反应,章姡址芰λ盗艘豢讨樱允敲挥蟹从ΑK畹阍鼓畹匾鹗至伺粒蚂现沼谔鹆送罚吹剩熬驼庋俊闭聤|只想泪奔,恨恨地一跺脚走了。章煜却只低头,捡了没有看的折子继续批。
迟一些的时候,长公主章嫤也到了宣执殿寻章煜。她身后跟着名宫人,手中提着食盒。章嫤将食盒接过摆在龙案的一角,那宫人退下了,她才说,“你这样天天吃不下两口饭怎么行?才这么几天的功夫都瘦得不成人样了。”
将食盒里的吃食一一端了出来,章嫤指着几样菜式又对章煜道,“她吃什么你吃什么行不行?素豆腐、素蒸茄子、黄瓜鸡蛋,没有了。你这样折腾自己,我们谁又好过了?”
章煜将批好的折子摆放齐整,看了章嫤一眼淡淡道,“瞎折腾的是你们。”章嫤默了默,唯有说道,“母后到寒山行宫去休养了,宫里那么多的妃嫔如今你一个不碰,你为她做了这么多,还不够吗?你们两个,一个似尼姑,一个像和尚……真叫人服气。”
“同她没有关系。”章煜站起身,没有管章嫤,径自进了隔间。连连碰壁之下,章嫤几乎气绝,却没有追上去,也没有管那些吃食,兀自大步地走出了正殿。
眼瞧着宁王、小公主、长公主皆未在陛下面前讨着好,吕源对着吕川也唉声叹气起来。吕川一贯脸上瞧不出来多少情绪,同样在殿外听候吩咐的吕源拿胳膊肘捅了捅他,叹了一气。
他一时仰头望天,道,“陛下和宋姑姑两个人如今可怎么办才好?宋姑姑竟然跑去了尼姑庵,这也就罢了,陛下竟叫人在旁边修上一座和尚庙,难不成咱们陛下还准备……”吕源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不忍闭了闭眼。
吕川目不斜视,平静地对吕源说,“说来那和尚庙也动工些时日了,依着陛下事事都严谨的性子,现今合该去瞧一瞧、巡视一番才是。”
听着他的话,明白其间意思,吕源抬手摸了摸下巴,又一拍大腿,笑道,“哎哟,小川子,你很可以啊!”说着又捅了捅他,“既然这样,那你还不快进去,提醒陛下一声?”
吕川转头看着吕源,仍是语气平静,“看在你我共事这样多年的份上,我定然会记得替你收尸。”
吕源:“……您当真是个好人。”
章煜靠在斜躺椅上闭目养神,听到吕源的声音在水晶珠帘外响起,便问,“什么时辰了?”吕源答了一句戌时差一刻,章煜方问什么事情。
吕源躬身,低声说道,“方才宫外来信,说那寺庙已建了些时日了……不知陛下可是要亲眼去瞧一瞧情况?”
久久听不见章煜的话,吕源暗自在心里抹了一回泪,可怜小川子这回怕是当真要与他收尸了。忽而感觉一片阴影罩了过来,吕源没抬眼,却知是章煜。
下一瞬,章煜越过吕源,而吕源却听到的他抛出了一个字,“去。”顿时转悲为喜,忙躬身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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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晚饭的时候,不小心被刀具划伤了手指,阿好回了屋里四处翻找药箱。她明明记得自己专门放到了柜子里,这会儿不知怎么找不见,不得不各个箱子、匣子都瞧一眼确认过一遍。
这么翻找之间,阿好没留神打开了个木箱,箱子里头装着的却是熟悉的东西——她那时在宫里特地捡回来收好的刺绣图、风鸢、剑穗与不必看也知道是装着兔子花灯的匣子。
除了这些熟悉的东西之外,箱子里头还多了一张字条,字条上的铁画银钩写着一句似是责问的话语:既愿意收着,为何不带走?阿好看着这一笔一画,不觉怔了片刻。
回过神来,她将字条搁了回去,又将木箱合上,继续找到了药箱,处理过手指的伤口再去将晚饭做好了。用罢饭、沐浴过,又在院子里坐着乘了会儿凉,阿好才回了屋睡觉。只是少有做了个梦,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可一个多时辰便醒了。
感觉屋子里有点闷,也不知是否天气原因,睁眼瞧见窗子紧闭着,念着许是这个缘由,阿好便起了身去开窗。窗户推开,外边却站着一个人,里边阿好当下呆住了,外边的人也一样是愣了愣。
章煜到了连地基都还没打好的寺庙巡视过一圈之后,吕源提议说今夜月色好,且十分凉快,正适合散步。于是章煜便随便走了走,一不小心走到了阿好住的院落附近,再不小心地散步到了她起居那间屋子的窗户外面……可是她怎么就突然开窗了呢?
月光如流水一般安静从天幕倾泻下来,清风送到鼻尖一阵栀子花香,章煜却耐不住低咳了两声,先错开眼去。仅是相视一瞬,他心底却已然印上了此时宋淑好的模样。
乌发披散又有些睡眼惺忪,怕是刚睡过了一觉,比过去更显恬静淡然的面容,一双秋水无尘、明亮澄澈的眸子,身上着件青色的宽松长袍。明明是这么副清静寡欲的样子,偏叫人……心中难耐。
阿好微抿了唇,也不懂他为何这个时辰出现在了这里。可才这些日子,她就迟钝了许多,没有一下反应过来与他行礼请安。阿好正想请章煜进来屋子坐,外头的人却“嘭”地将窗户给关上了,隐约间,似还听见他说,不要出去?
不觉愣怔的阿好,很快发觉到院子里似有些动静。待她走到门边,打斗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出去或者是不出去都心有顾虑,她会的那一招半式抵不了什么,出去或反而拖了后腿,不出去……又担心外面的情况。方才那下,她只看到了章煜一个人,并没有看到其他护卫或随从。
阿好最终离开了门边,从梳妆匣里取出匕首,回到了窗户旁。将纱窗给破开一个口子,阿好凑上去看院子里的情况。
章煜身边竟没有人,他一个人要挡五个,那些黑衣人不知打哪儿来的,个个都身形高大,观其招式又总觉得霸道狠辣。那些人似乎一度欲往她的方向逼过来,次次都被章煜凭一己之力挡回去,他却是受了伤。
阿好看得着急,离开窗边,又听到吕源与吕川的声音,再凑回去看上一眼,便瞧见他们终于带着侍卫赶到了。阿好奔至门边,出了房间,才看到原来地上已经躺着一人了,莫怪章煜手中持着长刀。
有人顶上后,章煜自然先退下,被保护了起来。阿好刚刚看到他腰上似乎是挨了一刀,可那处附近本就曾经伤过了一回……阿好到了章煜身边,扶着他进了屋子里头到床榻上躺下,取了药箱才想起屋子里还是黑漆漆的,又跑到桌边点亮了烛盏,举到了床边。
阿好没有说话,只是紧抿着唇,烛盏照到章煜腰间果然是受了伤。她先打开了药箱,又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