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日头依然很好,外面的积雪经过昨天一天强光照射,已化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早晨的温度还是很低,公路上的烂泥被冻得硬邦邦的,今天是正月十六,按照老话算来,春节算是过完了,得安排好新一年的农事,惊蛰一到,便要开始春耕了。
田满银吃过早饭便在院子里保养农具,农具是庄稼人的吃饭家伙,每个农民都把农具视为好伙伴,田满银也不例外,把锄头和镰刀磨得雪亮,泛着森森的寒光。
田满银和闺女说好吃过中饭就去镇里,现在的路面太硬了,他舍不得宝贝自行车磕碰着,还是等中饭后日头把路面晒软和了再走,反正骑车去镇里也不过一个小时的工夫,来回也就两钟头。
田思思早就和老爹约好了一块去镇里,她主要是想看看七十年代的王家镇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另外也存着看有什么挣钱的法子,买相机的一百来块钱她可得靠自己挣出来。
上午趁厨房里没人,田思思悄悄地在米缸里加了点商场里的米,不多,就只加了两三斤,多了赵老太要起疑了,田思思把米搅动几下,这样赵老太就看不出米的区别了,又在油壶里加了小半斤食用油,田家虽然不愁吃喝,可是家里的大米和油却一直不够吃。
田老爷子和赵老太吃的是国家供应粮,老爷子因为是老革命,每月供应32斤大米,六两油,一斤肉(大概这么个数字)
,赵老太是军队家属工,每月27斤大米,五两油,一斤肉,别看这数字小,但已经是特殊照顾了,要知道当时的城里人每月可只有四两油五两肉,男人27斤大米,女人24斤。
田满银和朱艾青挣的是队里的工分,每年年底由队里统一分粮,田满银和朱艾青都是能干人,挣的都是满工分,但是分到的粮食还是吃不饱,这也是当时的普遍现象,农村就没有一家能吃饱的,田家还算是好的,有老爷子和赵老太每月的供应粮补贴。
本来田家的粮食是够吃的,但是赵老太心疼孙女孙子,做菜时总爱多搁油,而且也不爱做稀的,一天三餐基本上是干饭,这样粮食就不大够吃了,每年老爷子都会让田满铜花钱从黑市上买粮食回来,按照老爷子的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吃不饱哪有力气干活?
第12章 暗中补贴
田思思已经打定了主意,有机会她就悄悄地给家里补贴粮油,让家里人都能吃饱,至于肉类也只得另外想办法了,家里每月只有田老爷子和赵老太供应的两斤肉,另外还有大女婿刘伯根时不时送来的猪下水等,刘伯根做为乡公社食堂的总厨,有门路能买到猪下水。
赵老太经常把两斤肉搀上青菜或韭菜剁了馅包饺子,送些给田八斤家,田八斤虽然是村支书,但家里人都是农村户口,没有供应粮和肉,一年到头也就只有年末杀年猪时才能吃上肉,田老爷子就只剩下这么个亲兄弟,赵老太也不消老爷子开口,每次包饺子都会让田思思端一碗过去。
在其他人眼里看起来滋润的生活,可在田思思眼里却有些苦了,一个月也就只能吃上三四回肉,平时做的菜不是蒸就是煮(省油),不行,得想办法把商场里的物资光明正大的拿出来,还不能让家里人起疑心,得找个好理由,田思思皱着眉头。
“阿囡,小孩子家家的可不兴皱眉头!谁惹你不高兴了?”赵老太出门倒潲水,这些潲水是由米汤水、洗碗水等集拢来的,可以掺进猪草里煮熟了做猪食。
田思思忙舒展眉头,摇了摇头,“没,我就是想事情呢!”
赵老太笑了,“小孩子有啥事情好想的,真是精怪!”
她倒了潲水便去菜地上摘了几颗青菜,准备中午炒了吃,农村的女人一天到晚都是没得歇的,从早忙到晚,赵老太承办了家里的家务活,把家里整理得井井有条。
朱艾青是村里的妇女队长,除了出工她还要忙其他的事情,所以家里她都是不来插手的,当然她只要在家肯定会帮赵老太干活,朱艾青也是个能干人,手脚麻利,地上家里的活样样都拿得起,只除了厨房一样,可能是小时候没吃过啥好东西的缘故,朱艾青做的饭菜色、香、味都一塌糊涂,和赵老太做的比都不能比。
中饭很简单,大米饭,昨天剩的猪头肉,炒青菜,冬笋炒肉丝,一小碟花生米,还有盆蒸红薯,田思思只吃了一小碗饭,菜也只是略动了动冬笋和青菜,不过蕃薯倒是吃了好几块,田家的蕃薯是黄心红薯,很面很甜,田思思连吃了三块。
赵老太诧异地看着她,“阿囡,你不是最不爱吃蕃薯的?
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田思思心沉了沉,“我也不知道,突然就想吃了,这蕃薯挺好吃的,晚上我还要吃。”
“有些人生了大病后口味是要变的,阿囡大概就是这样,想吃就吃,晚上让你娘娘再蒸,不过可别吃多了,容易烧心。”老爷子自动为田思思解释。
田思思点点头,她把碗里剩下的饭都拔给了两弟弟,说了声“吃饱了!”,便把碗收了。
朱艾青看着她动都没怎么动的饭碗,沉着脸说道:“阿囡,你怎么只吃这么点?冬华和清华都比你吃得多,你不多吃点怎么能长大?”
“姆妈,我刚才可吃了好几块蕃薯,你看我肚子都胀得鼓鼓的,不信你摸摸。”田思思挺着小肚子让朱艾青摸,可爱的模样让朱艾青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不过随即又板起了脸。
“好了,阿囡向来胃口小,不吃就不吃吧,等会肚子饿了我再给她烧小点心吃。”赵老太忙打圆场,在她看来孙女不爱吃饭很正常,本来就这么点肚子,硬让她撑下去反倒不好。
“妈!”朱艾青无奈地喊了声,在她看来女孩子可不能太娇着了,像田思思这样的,嘴刁手懒又不爱干活,以后长大了可怎么办?只是每次她想要好好整治这个女儿,家里总是会有人拖她的后腿。
“啊呀,都12点了,得去镇里了,阿囡,快去戴帽子和手套,咱们走了。”田满银探起身子看了看田老爷子房间里的钟,夸张地叫了起来。
田思思开心地“哎”了声,便将碗筷放进厨房,跑到房间里戴帽子和手套,还穿上了那双红色毛皮鞋,田满银也去房间换上出门的衣服,并揣上了包新安江,新安江是当时的高档烟,要0。28元一包,他自己舍不得抽,抽的是九分钱一包的雄狮,好烟都是给别人抽的。
朱艾青气得干瞪眼,田思思忙跑到她面前,讨好地说道:“姆妈,我呆会给你买面油(就是润肤霜),让你擦了香喷喷的。”
“你呀,真是个精怪!姆妈不用你买,你个小孩子家家哪来的钱?”朱艾青被女儿甜蜜蜜的笑容软化了,重重地点了点田思思的额头。
田思思冲老爷子和赵老太做了个鬼脸,表示警报已经解除,这时田满银从隔壁房间推出了他的爱车—上海永久牌自行车,这辆车是五年前用田爱国的自行车票花了180元买来的,当时买来时月泉村可是每天都有人来看新车,接连热闹了半个来月才冷下来,比现在人买劳斯莱斯还要出风头。
田满银对这部车看得非常重,下雨下雪天不骑,路况不好宁可下车推着走,每次骑完车后都要仔细擦干净打上油,所以这车虽然骑了五年,但还跟新的一样,锃亮锃亮的。
冬华和清华眼巴巴地看着田满银和田思思,露出渴望的眼神,只不过慑于田满银的淫威,不敢提出要求,田思思看了不忍心,便对田满银说道:“爹爹,要不我们带上弟弟一道去吧?”
冬华两兄弟两眼一亮,祈求地看着田满银,田满银本不愿带,男娃娃带去干啥,还不如留在家里干点活呢!冬华和清华虽然一个8岁一个6岁,但是家里的柴禾基本上都是这两兄弟捡回来的,算是家里半个劳力了。
朱艾青心疼儿子,便出声道:“一个也是带,三个也是带,难得去趟镇里,你就把他们三个都带上吧!”
老婆大人发话,田满银只得点头了,两小家伙开心得跳了起来,他们跑回房间自己戴上了帽子和手套,打扮齐全出来了,老爷子笑眯眯地冲田思思招了招手,田思思忙小跑着过去了,老爷子从身上摸出两元钱,递给孙女儿。
田思思忙把钱还给老爷子,小声说道:“爷爷,我还有钱,您给我的压岁钱还没用完呢!”
老爷子的工资都是赵老太保管的,这肯定是他老人家的私房钱,她可不能要,老爷子板下了脸,非得让她拿着,田思思只得收下了,但心里打定主意可不能把这钱乱花了,要说以前原主经手的钱也不少,除了平时老爷子经常塞个几毛钱给孙女儿买零食吃外,光是过年的压岁钱都有十几块,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要知道现在的大学本科生月工资也不过四十多元。
只不过原主实在是个傻缺,一分钱都没存下,除了自己乱花了一些外,也被钟玉英骗了不少,而且原主也没啥良心,从来不会为家里人买点东西,倒是对外人还好一些,田思思真是对原主无语。
“爷爷,等我能挣钱了,一定让您喝酒吃肉管够!”田思思非常认真地对老爷子保证。
老爷子愣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起来,嘴角都咧到耳朵上了,“好,爷爷等着阿囡挣大钱的那天。”
在老爷子的内心里全当这是孩子的童言,他今年都65了,虽说身子骨还硬朗,但也是过一天少一天,等阿囡长大他这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不过有孙女儿的这句话,他就很满足了,没白疼!
第13章 王家镇
王家镇离月泉村大概二十来公里路,路倒都是大道,只不过现在的路都是黄泥路,坑坑洼洼的,田思思坐在后座被颠得屁股生疼,她硬忍着没吱声,像她这样已经是最享受的了,村里可还有许多人上镇里买东西都是走着去的,来回四十多公里路可得走上大半天,打死田思思也吃不消走这么远的路,屁股疼点就疼点吧,总比腿疼强。
田满银骑车又稳又快,一个多小时点便来到了镇政府(老羊不确定那时改名字去哪里),他把车停好,走到大门口,冲门卫大爷拔了支新安江,打听办改名字的办公室在哪。
新安江的面子还是很大的,门卫大爷十分热情地给田满银指了路,还把他们几人送到了办公大楼下面,田满银感激地又拨了支新安江递给大爷,门卫大爷小心地收好了,这可是好东西,他可舍不得抽,得空时就拿出来闻闻解解馋。
办公室的办事人员是个严肃的中年妇女,三十多岁,穿着灰色的列宁装,齐耳短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瘦削没一点肉,一看就不是个好相处的人,田满银一看不是男的,把想拔烟的手抽了回来,大声地说了声:“同志,您辛苦了,我来给女儿改个名字。”
“为人民服务,不辛苦,改啥名?”中年妇女回答得一丝不苟,田思思在一旁差点忍不住要笑出声,总算是听到传说中的毛主席语录了,以前老娘说特殊时期时有一段时间出门买东西办事都得背毛主席语录,要是背不出来可就惨了,碰上有心人就会被造反派抓走做典型。
田满银忙把田八斤的证明还有家里的户口本都拿了出来,递给中年妇女看,中年妇女略看了眼,沉着脸说道:“田思思这名字不好,有资本主义娇小姐的作派,换个。”
田思思一听急了,这女人怎么回事?叫田思思怎么就是资本主义娇小姐了?不过她也知道不能和这女人对着干,便大声说道:“伟大的毛主席教导我们,要经常忆苦思甜,我名字里的思就是来源于他老人家的这句话。”
中年妇女一听到田思思说毛主席时,便坐端正了身子,一脸尊敬,田思思说得冠冕堂皇,她要是再反对可就是反对毛主席了,她狠狠地盯着田思思看了几秒钟,田思思一点也不惧,哼,本姑娘现在可是根红苗正的红三代呢,不怕你!
其实中年妇女只是看不惯田思思那一身洋气时髦的装扮,一个农村小姑娘竟然比她吃国家粮的女儿还打扮得漂亮,心里不平衡的女人便想着用职权压压,没想到反被田思思将了一军,无奈之下她只得盖了章,把户口本上的名字改成了田思思,田招娣变成了曾用名。
等他们出来时,田满银惊喜地问女儿,“阿囡,你怎么知道毛主席老人家说过忆苦思甜这句话的?”
刚才一听中年妇女说田思思这个名字有资本主义作派时,可把田满银吓得出了一声冷汗,这年代谁要是和资本主义挂上钩,那可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可偏偏他是个老实人,笨嘴笨舌的,想申诉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还好闺女儿聪明,一下子就把局面反转过来了。
“爷爷收音机里听说的,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要忆苦思甜,对待朋友要像春风一般温暖,对待敌人要如严冬一般寒冷,还说群众的眼光是雪亮的,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
田思思随便编了个借口,得意地卖弄起了她前世记住的那些毛主席语录经典句子,有段时间网上十分流行有关毛主席语录的段子,田思思研究了段时间,没想到现在倒是用上了。
“我闺女就是聪明,都知道背这么多语录了!”田满银得意之极,村里可没哪个女娃像他闺女一样漂亮聪明的。
“那是,我最聪明了!”田思思傲娇地应合,对田满银的夸奖极为受用。
“爹爹,咱们去街上逛逛吧,我想买东西。”田思思冲田满银撒娇。
女儿奴的田满银当然同意了,田思思冲冬华和清华得意地眨了眨眼,让他们赶紧跟上,后世的王家镇因为大力发展了服装业,镇上十分繁华,像一个小城市,不过现在的王家镇却是满目疮痍,十分破败。
街上只有光溜溜的一个饭店,一个供销社,还有一个邮局,一个小摊小贩都看不见,田思思一下子便泄了气,看来形势比她估计的还要严峻,指望上街卖东西是不可能了,还是想其他办法挣钱吧。
饭店门口摆着热气腾腾的大包子,散发着阵阵肉香,田思思倒是没啥,冬华和清华两小家伙受不住了,两只眼睛死死地盯着包子摊,就这么定住了,田满银看两儿子这么没出息,沉下脸想给两小家伙一人一巴掌,自家算是吃肉多的了,一月都能吃上三四回,咋还这么馋肉?
田思思见状忙劝住了田满银,在她看来冬华和清华已经是极懂事了,每天都不闲着去捡柴禾,后世的那些孩子像他们这么大时有些连吃饭都还要大人喂呢!
田思思小跑着穿过马路来到饭店门口,脆生生地冲里面的服务员喊道:“阿姨,给我来十个肉包子。”
漂亮的小姑娘总是惹人喜欢些,再加上田思思一身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出身极好的人家,饭店的胖服务员笑眯眯拿出十个大肉包子,用纸包好,递给田思思,“六分一个,十个包子六角钱,小姑娘当心烫,你家大人呢?怎么让你一小孩来买包子?”
田思思从衣兜里掏出一元钱,递给服务员,笑眯眯地说道:“谢谢阿姨,我不怕烫!”
接过找的四角钱,田思思抱着一大包热包子冲田满银那跑过去,刚才田满银见女儿说也不说一声就跑到马路对面了,唬了一跳,拉着冬华和清华也跟了过来,见田思思买好了包子,他忙接了过去,嗔怪道:“阿囡你可吓死爹爹了,你要想吃包子怎么不跟爹爹说,爹爹会去给你买的呀!”
田思思暗暗翻了个白眼,田满银可真是偏心得没边了,不知道还以为两儿子是捡的,只有闺女是亲生的呢!不过这样的爹爹她喜欢,“包子是我买给爹爹和弟弟吃的,我买了十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