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青欲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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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青欲雨-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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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续数日的派对,淫靡混乱,喧嚣嘈杂,终于停歇。
  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场景,李玙想也许能重新获得欢愉,他青春叛逆时期,也曾沉溺在酒色游宴之中不是吗?
  却也如以往,纵欲后,是颓废与自我厌恶。
  前夜相伴的那位男子,已想不起他的容颜,也记不清是何人带来的,自然也想不起名字;而这位男子之后,还有位男孩,非常漂亮,是位男妓。昨夜相伴的女子,受过很好的教育,是位社会名流,有着大把的情夫,和各式的花样。她带来了一位女孩,是她的女儿,两人一并在派对里纵乐,却也相互争风吃醋。
  那个男孩,打扮夸张,衣着低廉,十八九岁的样貌。他满口粗语,好战得像只斗鸡。
  男孩要的钱很少,和李玙相处时安静得像个闺女。
  事后,李玙给了男孩一笔钱,将男孩驱逐出岛。
  这个男孩,给李玙留下比较深的印象,可能在于他是个亚裔,他有几分像龙云沁,过长的刘海,苍白的脸庞,瘦高的身板。不知道是谁将他带进了豪贵们的派对,他不安,紧张,无所适从。
  这是一次对李玙而言很糟糕的事件,他不该去碰这男孩,应该立即将他丢出这座岛屿,远离他们这群人。
  美食美酒,药物,肉体,他们操着不同的母语,有着来自远方的故里,他们以极少的人数占据着这世界的绝大部分的财富,生来便是为了享受享用。
  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他们有何罪责?
  然而心情糟透了。
  学生时代,李玙曾有过一段很充实的时光,每天都耗费在图书馆里,他大学读的是历史。他像个书呆子一样,日复一日,乐在其中,对外界无视,对物质无欲无求。现在想来,那是他这生最快乐的时光。
  现在想来,和龙云沁同居那段时期,生活平稳充实。日复日,和同一个人相见,同床共枕,坐在同一张桌子,吃着一样的饮食。有时,甚至会有错觉,觉得会一直这样下去,就一直这么下去吧。
  (上部完)
  

  ☆、云青欲雨 下部 第一章(上)

  旅游旺季到来前,秦启明机智地回去了,带了几副画,一大捆草稿,也算满载而归。
  旅游村的日子,熙熙攘攘,龙云沁在自家院子开了个民俗店,那些到批发市场进的东西,粗陋,毫无美感,大同小异,卖出率高。自己手工制作的织物,偶尔也能卖几样,利润不低。
  有时能接到网店的订单,这人定制件旗袍,那人定做身也撒。
  这样的日子,能维持生活,没有富余,龙云沁乐在其中。
  姨妈会唠叨龙云沁去他哥旅店里帮忙,说反正也要请人,还不如请自家弟弟。龙云沁每次都笑笑说,他不喜欢旅店的工作。
  自从出院,兄长不曾有过联系,未免太凉薄,龙云沁心里倒不怎么难过。一个人,有过贫困的少年时期,会将自己成年后,辛苦拥有的一切捏在手心里,这是人之常情。
  对于兄长提供了住处,龙云沁已心存感激,虽然这住所,本该是他们兄弟两人共有的。
  日子平淡,百日接待为数不多,或者一窝蜂涌来的游客,夜晚,在大厅里缝纫衣服,制作织物。
  之前因脚伤未康复,脚踩缝纫机时,会有疼痛感,不时要停下歇歇。现在则行云流水般,效率提高不少,细致叠起的褶子,两两重合,斑斓的裙遥В饣娜姑妗�
  无论是裙,是袍,是袄,是衫,所有的形制,都在龙云沁脑中,它们之间还有时光的划分,有的以年代,有的以朝代,历历在目。
  哒哒哒哒,黄胖悠然趴在脚踏旁,它已习惯这样的机械声。它已长大,长肥,懒散得像只猫。
  知道李玙来滇南的消息,在地方台的晚间新闻里。李玙西装革履,站在新建的学校前,在地方领导及学生们的正中,那么显眼。新闻里还打出了他的职务,名字及基金会名称。
  龙云沁大呼不妙,三分钟后,他的手机响了,传来姨妈咋呼的声音,听得龙云沁心惊胆战。
  电话挂断,龙云沁心想完了。
  姨妈的热情相当吓人,而且以往龙云沁并不知道她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老妇人,会对“权贵”如此敏感。
  旅游小镇上的人们,其实是见惯权贵的,各式各样,他们早也练出了谙熟的招待OR宰客方式。
  姨妈的想法很简单,难得来我们这里,请他到家吃个饭。你不打电话去请,我请。
  龙云沁眼皮跳了一晚,一夜难眠。
  他很尊敬姨妈,他没法拦阻,凶她,吼她不要去阿谀奉承,李玙所处的那个群体,是姨妈所不曾见识到的。我们不在一个世界里。
  自取其辱而已,何必。
  以李玙性子,他不会答应。但如果姨妈硬是要邀请他,他也许会来。
  这是他对于礼貌的一种体现,即使难以忍受,他也会过下场。
  洪灾过后数月,没有得到应有整理的校址,洪水垃圾和建筑垃圾都堆成了小山,估计也散发着臭味,庸俗不堪的领导,肮脏污浊的小孩,他站在正中,也只是一个没能逃避的过场。
  滇南的众多学校,都是李玙母亲当年以李玙名义捐建的,也许是这份缘由,到现在,李玙仍会捐建学校。
  艰难的白日到来,龙云沁头疼得厉害,对上镜子里眉头紧锁的自己,龙云沁用手往镜上抹了两把,他想抚平自己的眉头,抚平这起了波澜的心情。
  他已经很少,或说几乎不会去想起李玙。他又出现了,他的容貌声音,轻慢冷漠,还是那么熟悉。
  如果我和姨妈说,我曾经被他包养,我们根本没有过深交情,甚至不是朋友,姨妈还会去兴高采烈去邀请人吃饭吗?
  龙云沁自嘲。
  昨晚在枕上辗转反侧时,龙云沁曾自暴自弃地想说了吧。然而自己还是不敢,他和李玙也扯清了,他不想做有损他声誉的事。
  枕边手机铃响,响了好久,久久不挂。龙云沁将它接起,传来姨妈喋喋不休,欢天喜地声音,龙云沁麻木地应声:“好。”
  那会两人还在同居,金韫突然来访,看到在打扫的龙云沁,他往沙发一趟,双脚搭在茶几上,哼哼,喂,把桌子也收收。
  桌上一瓶喝一半的饮料,一本打开的书。
  龙云沁很惶恐,他除去李玙身边的一位助理,再不曾见过李玙身边的人。
  这人衣着打扮时髦,对李玙家很熟络,态度颐气指使。龙云沁很温顺,默默将书和饮料收拾,他低着头,害怕金韫的对视和质问。
  幸在金韫将嫌弃的目光从龙云沁身上移开,他拨打李玙电话,劈头便说:“你什么时候请了个笨手笨脚的清洁工,我在哪?在颐园,你还不过来。”
  龙云沁躲进厨房,静静听这个陌生貌美男子和李玙聊天,从话语里能听出他们很谙熟,关系亲密。
  对于自己被当成了清洁工,龙云沁那时并没觉得多难过,他在S市遭遇过无数白眼,那时已麻木,甚至没觉察当时有多难受。
  对他人亲昵说笑的李玙,和躲在厨房假装在清理灶台的自己。
  还记得的,只是那分尴尬,耻辱。
  那个卑微地,不敢吭声,甚至小心翼翼提着垃圾袋下楼,再不敢上楼的自己。
  他卑贱的仿佛地上的草芥,只求被无视,忽略。
  这是自卑,龙云沁。
  你早该远离伤害的,他们这些人,就是伤害源。
  水哗哗响,白皙的手用力搓洗身体,在身上留下了一处处的红青。再用藏蓝色的衬衣,将手臂上的淤青遮挡。龙云沁梳理头发,整理衣领,系结皮带。
  他没有什么像样的衣服,一双鞋子已穿了大半年。姨夫早亡,姨妈辛苦拉扯一对儿女,他们不讲究吃穿,也不懂。破烂的楼道,拥挤不堪的住房,吵闹的,因为父母忙于打工,失去管教的幼童。
  这些,就是要呈现在李玙面前的,也许他之前已见到过了。不,其实这些没什么,他们就是这样的,这是他们本来的样子,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龙云沁还是到了姨妈家,李玙坐在窄小的客厅,楼道里拥挤满围观的人。茶桌上摆放一桌的零嘴,两个小孩因为抢糖吃哭闹着。龙云沁从楼房邻居们的指指点点中,挤进客厅。小孩震耳欲聋的哭声,没让他皱下眉头。表弟正在劝李玙喝茶,姨妈扯开喉咙打电话,在孩子哭声中,听不清她吼的是什么。
  “他茶水过敏。”龙云沁走过去,倒掉了李玙跟前的那杯茶,表弟没听明白,一脸埋怨。龙云沁从桌上拿了两根棒棒糖,给两个熊孩子一人塞一根。姨妈终于挂掉电话,囔囔着走走,润开车来了!润,龙云沁兄长的小名。
  龙云沁已不清楚自己怎么挤下楼,他也不想去看李玙脸上的表情。
  看到兄长和嫂子,龙云沁只是点了点头,他本该惊诧,却也淡然。
  他和李玙、姨妈上了兄长的车,一路上姨妈和兄长轮番说问,李玙话语不多。牵扯到龙云沁的,龙云沁心不在焉,回得十分敷衍。
  兄长是小镇上比较富有的,他见的世面多,去过排场大的地方,车出小镇,去了市区的一家酒店。
  这一顿闹腾腾,乱糟糟的宴席,堪称一场灾难,大人毫无吃相,孩子哭闹不止,蓝背心露着红胸围带的弟妹和穿金戴银的嫂子差点争执起来,她们平日便互相看不顺眼。
  龙云沁没有理会任何人,他自顾喝着啤酒,始终低着头,别人问他,他答得很混乱。
  宴席草草结束,刚出酒店大门,便已有专车候在外头,载走李玙。
  目送这个可能一生能遇到的最大显贵离去,众人一脸迷茫,仿佛幻梦了一场。回去路上,龙云沁和表弟他们挤一车。
  表弟,姨妈和弟妹一人抱着一个昏睡中的孩子,数落起龙云沁的兄长和弟妹。“就好像那人不是散认识的,反倒像他润的朋友,难怪生意做那么好,会来事。”“散啊,你太老实了,怎么都不跟他说话呢。”“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那个臭婆娘自己也不看看自己是哪来的,还嫌弃我两个娃没家教。”
  龙云沁腹中难受,喊表弟停车,他奔下车,吐得昏天暗地。空腹喝冷啤酒,吐到最后,竟是些疑似胆汁的黄色液体。吓得姨妈和表弟赶紧将龙云沁送去医院。
  夜幕降临,平静的旅游村,龙云沁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路灯。漆黑的寝室,冰冷,死寂。
  手中的手机捏得发烫,摩挲着按键。龙云沁终于下了决心般,拨打了一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无人接听,龙云沁嘘口气,挂掉。
  他昏昏沉沉睡去,醒来,是一通电话,李玙的回拨电话。
  “有什么事吗?”
  没有情感冰冷的话语。
  “没有。”龙云沁木然回答。
  对方电话没挂,也没再说话,一阵沉默。
  “李玙。”龙云沁还是喊了他的名字。
  “嗯?”李玙的声调仿佛染上了色彩。
  “我姨妈他们只是觉得认识个有钱的名人很威风,他们没有其他的意思,他们没文化,缺乏教养,但没有什么深的算计。”
  “我知道。”
  “我哥,如果他在酒席上有提起任何请求,我跟你道歉,非常冒犯。他,他们以为你是我交情过深的朋友,我没有勇气说出,也许说出比较好。”
  龙云沁说到这里哽咽不成声,今天一天,他处于崩溃的边沿。
  “所以呢?”
  李玙似乎发出了轻嗤,他有时候残酷得冷血。
  “你哭着就想跟我说这些?”
  轻蔑,冷冰冰的,居高临下的话语。
  龙云沁的泪水凝固,血液冰冷般,那股从今早,在心底荡漾的情感,原来那是恨意,涌上了心头。
  “我想说的,想说的。”
  “不要,不要用你们那个阶层的优越来刺痛我们这些草贱,让我们保有点可怜的尊严。”
  声音还是不争气的带了哭腔。
  “你他妈的能滚远点吗?离我远点!!”
  龙云沁竭尽全力般将手机摔在了床上,而又从床上弹到了床脚。
  省会的夜景,和任何大城市的夜晚,并无两样,这个偏南之地,有它的繁华熙攘。
  李玙坐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手机。离龙云沁那通电话,已过去了半个多钟。
  他其实见过崩溃状态的龙云沁,将自己关在浴室里,缩在角落,淋着水,瑟瑟发抖,身上还有青红的痕迹。他还记得自己那时候很震怒,他粗暴拽出龙云沁,在挣扎中打,他似乎还打过龙云沁。因为不想去清晰记住,却也没能忘掉。
  还有那个黄昏,在院子里哭得绝望,卑微哀求自己和金韫说情的龙云沁。
  无论是他,还是金韫,都给龙云沁造成了很深的伤害。以往,李玙只以为这是因为龙云沁太过敏感,细腻。
  这些都是昔日旧事。
  今天的事,龙云沁没理由去指责他,因为这也并非李玙乐意去赴宴。
  虽然,他似乎还是想看看龙云沁,他有那么一点点心思。
  再无聊,乏味的宴席他都能面无愠色,淡然自若应对,今天遭遇的混乱,荒诞场面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他见过众多这样的人,渴望从他身上获得点好处,哪怕微不足道的好处,也能毕恭毕敬,丑态百出。
  让李玙吹着夜风,愣了许久,是龙云沁的恨意。这是个温顺内敛的人,他似乎从小到大都没学会发火,被逼迫到了绝境吗?
  龙云沁,我逼迫了你什么?
  我当时并没有强迫你留在我身边,我甚至没想过任何留住你的方法。
  

  ☆、云青欲雨 下部 第一章(中)

  娣回来了,散啊,她瘦得快认不出来,皮包着骨头。姨妈在电话里说“皮包着骨头”那声音,有七分的恐怖,剩余的三分才是惊讶。龙云沁边接电话边炒菜,不觉多放了盐。
  柳娣,在龙云沁离开S市后,两人中断了联系。那时柳华刚辞掉工作,后来换了工作,然而工作十分繁忙,以致她的微信死水沉沉。
  已经好久不知道她的情况,这次突然回乡很蹊跷。龙云沁熟悉这个和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她17岁离开滇南,就发过誓绝不回来。
  她也回来了,是跟自己一样带着受挫的心情归来吗。
  柳娣家里孩子多,她是老三,上头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孩子众多,母亲种土豆养活他们,父亲是个酒鬼,不干活。
  龙云沁所在的村子,已经算偏远,柳娣家还要更深匿,从山中走出,来到最近的村子,也需要带上一日的食物。没有一条像样的路,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
  柳娣的母亲和龙云沁母亲同村,她命运苦难,三十岁不到,已像个中年妇女,苍老疲惫,干瘦麻木。
  小时候龙云沁曾跟随外婆去柳娣家做客,那是栋破草屋,黑布隆冬,又挤又臭。家畜和人睡在一间屋子,小孩子甚至没有一件过冬被子,冬夜柳娣的姐姐会抱着柳娣挨靠羊羔取暖。
  外婆像个菩萨,她看到柳娣病怏怏趴在地上,瘦骨嶙峋,睁着双大眼睛,满脸都是泪水。她跟柳娣妈讨来柳娣,说在她那边住段时间。那时柳娣的妹妹还没出生,柳娣是最小的孩子。
  这一住就是好几年,直到外婆病逝,柳娣才又回到那穷山恶水地,那时柳娣十一岁。
  有些事情,过去挺久,但也没久到什么也不会被想起的程度,龙云沁记不起外婆出世后,他和柳娣的生活是如何翻天覆地。
  匆匆前往县城,在姨妈家见到柳娣。她抱着表弟的女儿,开心哄着,她确实如姨妈说的瘦得没了人形。
  肠胃不好,还住过院,这次回来,是回来静养。
  对于自己的暴瘦,柳娣是这样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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