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听得林中赫赫一声笑,某株四、五人合抱的大树后,慢慢踱出来一人,身材修长,着一身灰袍,面如冠玉,他开口道:“青鸾姑娘,很准时啊。”
青鸾冷冷道:“你眼巴巴地差人送口讯给我,就是和我玩捉迷藏的么?”
这人不紧不慢道:“我费了这么大功夫才将条子递到青鸾姑娘手中,足见我的诚意了。青鸾姑娘的愿望,我是无论如何也会帮你实现的。”
“你这条子上说,能帮我报得大仇?”青鸾拿起手中的玉简丢还给他,眼中露出疑色,“你是谁,对我的事又了解多少?说来与我听听,若有半字虚言,我就取了你的脑袋!”
这人笑了笑:“我名为端木彦。忝为西渐观观主座下弟子。我对青鸾姑娘的身世也不甚了解,只知道你当年被万里追杀,才躲进了隐流寻求庇护,中途还和令妹走散了。那都是……嗯。六百多年前的事了吧?”
青鸾心中一跳,旋即镇定道:“你调查得很仔细嘛。既然如此,我妹妹今何在?”
这人举起一手以示无害,另一只手慢慢伸入怀中,取出了一根鲜艳欲滴的红色羽毛,手指一弹,羽毛就轻飘飘地飞了过来。这根羽毛形状非常完美,还有淡淡馨香传出。
青鸾自他取出红羽起,面色就已大变,待将这羽毛捞在手里。仔细打量了两眼,双目瞬间变得通红,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怒声道:“是谁,是谁杀了她?!”她是高踞九天的灵禽。原本一身清灵之气,现下却暴怒若猛虎,直欲择人而噬。
“谁追得你几无立锥之地,谁就是杀掉你妹妹的凶手。”
青鸾将目光从红羽上移向他,一字一顿道:“你要如何替我报仇?开出价来!”隐流中人,谁都不能离开巴蛇山脉一个月以上,她的仇敌又远在天边。纵想报仇也只能假手他人。
灰衣人面上终于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若我说,能让你亲自手刃仇敌呢?”
她心中剧震,口中却道:“那不可能!除非你能将他绑到这里来,我的仇家可不止一个……”
灰衣人哈哈大笑:“青鸾姑娘,你还不明白么?我就明说好了,我能让你离开这见鬼的巴蛇山脉。永远地!再也不用承受血沸之苦,再也不会被困到地老天荒。届时天地之大,任你驰骋,再也无拘无束!”
他这话才说完,青鸾像看傻子一样看了他两眼。面色反而平静下来:“原来你失心疯了,跑来这里消遣我?既是来了,那也不用走了,林卫——”话音未落,他们周围的大树就摇晃起来。这里是巴蛇山脉,所有树木都在被称为林卫的树精掌控之下。
灰衣人循循劝诱:“若无把握,我会不远千里跑来危机四伏的隐流找你?你何不想想复仇的滋味有多么甜美,再给我一个机会将话说完?”
她抬起皓腕作了个手势,周边的大树停止了骚动。她面无表情道:“你有二十息时间。说不动我,你也不用走了,就留在隐流作客吧。”这么多年来,隐流从来没人能成功脱离巴蛇山脉,这家伙居然说他有办法,岂非要笑掉所有人的大牙?
灰衣人嘴角掠起神秘的笑意:“何必要开口?我只召出一人,你见了就会相信我能办到此事!”说完,朝着红云台地发出一声清啸。
红云台地和森林接壤之处,土地皲裂如被刀削斧凿,又有诸多岩洞。其中有个洞内闪出一人,慢慢向这里走来。
这一步一步走过来的男子生得一表人才,面色红润,眼神却有些木讷。躲在林中的宁小闲并不认识他,但青鸾看到之后却惊得小口微张,显然震惊到极点:“缪檀!你居然……”
居然什么?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头脑里面混乱至极。缪檀是她手下的一只黑背鹰妖,两个月前离开巴蛇山脉之后始终不曾返回,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除非死去,否则隐流的妖怪就算断了双腿,那是爬也要爬回巴蛇山脉的。巴蛇的生长之力,对居住在这里的妖怪,约束力就是如此之强。
她见过逾期未归的妖怪都是什么德性。但凡因事延误在外的隐流妖众,甫回到巴蛇山脉之后,都是双目赤红、神智尽丧,只余下拼杀的本能,此时谁挡在它回家的路上,谁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她见过一只熊罴在离山四十天后才回来,当时它毛发纠结、形销骨立,体重至少缩减了二分之一,走起路来颤颤巍巍,踏入巴蛇森林那一刻起就趴在地上狂喘大气,吐出来的沫子里都带着血,哪里还有身为妖怪的半点尊严和自觉?
正因为见多了这样的残酷前例,隐流所有人对巴蛇山脉都是又爱又怕,这片伟大的森林就像最严厉的母亲,平时恩泽广被,然而只要稍有晚归,那就是毫不留情的狠狠责罚!
三万年了,从来没有一只妖怪在受到乙木之力影响之后,还能平安无事地离去。隐流的所有妖众在这里生长、在这里搏杀,就连死后,尸体最后也被这片丛林吸收,化作了虚无。对自由的渴望乃是所有妖族的本性,可是多少英杰想破脑袋,试过无数办法,都不能破解乙木之力对自身的束缚。
甚至有人杀身成仁,兵解自己尝试夺舍之法,结果很遗憾,哪怕是换了一副躯壳,乙木的控制之力仍然深深扎根在他的魂魄之中。只要魂魄不灭,乙木之力就会继续发挥作用。这种本源之力就是一柄双刃剑,一方面帮助妖怪修行更快、寿命更长,另一方面却将妖怪牢牢地困于一隅,一生不得解脱。
这是以阴九幽之能都无法拔除的毒素,也是长天并不担心这个老对手会派人渗透入隐流,从而夺走这支军队的根本原因。
可是缪檀现在不仅活生生地站在青鸾面前,并且任何一个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的状态很好,神情平静,面色莹润,既不暴躁,也不激动。
他并没有被乙木之力折磨得神智失常,也没有痛苦难忍。青鸾也不认为他现在的模样是刻意伪装的,因为她熟悉这个手下的气息。
缪檀缓缓走到她面前,行了一礼,脸上还露出笑容,恭敬道:“青鸾大人,我很好。”
“乙木之力,没有对你造成影响?”她得握紧拳头,才能令自己的声线不至于发抖。
相比之下,缪檀的反应就平和多了:“没有,大人。我很好。”
她伸手放在这个属下肩头,释出妖力在他全身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才喃喃自语道:“这是……怎么办到的?”缪檀缄口不语。
灰衣人打了个哈哈,接过话道:“五十多天前,我在离这里五千多里的地方找到了他。当时缪檀已经妖力尽失,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翅膀都已经破损了飞不上天,还要在地上一步一步地往这里挪……这个场景,青鸾姑娘一定不陌生吧?”
她冷哼一声。每过些年,她都会看到这样的倒霉蛋。这样的场景也提醒她不要离开巴蛇山脉太远。至于灰衣人所说的,在外头拣到缪檀一事,她根本是不信的。说不定这缪檀就是被这家伙捉来做试验给她看的。
“我一时好心,出手相治。只过了小半个月而已,现在他的模样,你也看到了。人证俱在,您总该相信了吧?”
青鸾心中砰砰直跳。若能得了这个方法,她就能飞到万里之外去寻仇了,并且从此在巴蛇山脉进出自由,想住便住,想走便走,那是何等的海阔天空、纵横无忌?再进一步来说,从此隐流就可以享受巴蛇山脉对修行的加成之力,而不受其束缚了,是只留其利而剥离其害!
别说是她了,这是任何一个隐流的妖怪都无法拒绝的诱惑!
躲在林中的涂尽、七仔相互打了个眼色,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迷惑和焦急。乙木之力是长天控制这支巨大力量的基础,如果真被破解,偌大的山脉里还能留下几只诚心诚意的妖怪?
第385章 不再是人了
首批凝香露分别赠送给了奉天府、广成宫,以及周边的几股势力,随后宁羽居然就沉寂下来了,只敦促手下扩大生产,将凝香露都囤储起来,而不像原本计划的那样大量对外售卖。
然后,他口风一转,提起了自己派妖怪送玉髓给哨子,并和云虎商队签订了协议,日后保持生意往来。
隔天下午,她就收到了第二个地阴童子的口讯。这份口讯来自汨罗,但带来的可不是好消息。
广成宫的副掌教华文凯,近日闭关时突然走火入魔,暴亡。堂堂大乘期修士居然会走火入魔,说出去谁信?他这副掌教也当了一百多年,手下的嫡系势力一看,华祖师爷死得蹊跷,自己这一脉从此又要没落下去,哪里肯服?
偏巧华文凯为人性格耿直,与另一位副掌教邱处远从来大小摩擦不断。华系门徒自然而然地就将华文凯的死因和他联系在了一起。仙宗内部毕竟不是朝廷,没有那么通畅的政令律行,这人一多,嘴皮子就杂,两边各说了几句不该说的,于是劈里啪啦就打得不可开交。
此事自然惊动了新任掌教风闻伯,他急忙赶来调停,现场都已经打出了十几条人命。
风闻伯圆滑而有手段,拿出了掌门的雷霆之威,该骂的骂,该罚的罚,该安抚的安抚,除了表示要严肃查验华文凯的死因之外,也直言对当日带头煽动闹事者严惩不怠,要求广大群众明辨利害、放下仇恨云云……
为了补偿华文凯殒落造成的损失,风闻伯从这一系当中又挑出一人接任他的副掌教之位,这人名字叫做刑文,如此一来,华系的抱怨声才渐渐小了下去。
广成宫剩下的安抚手段,汨罗就不再赘述了。宁小闲听完对长天道:“你怎么看?”
“这还用说?”今天涂尽也跑来了,两人正在神魔狱里下棋,正厮杀得难分难解。长天落了一子。悠悠道,“阴九幽发力了。如果你不赶紧将南宫真的令牌交给白擎的话,广成宫早晚要成他的囊中之物。”
“你说他控制了谁?”
“很难说。也许是邱处远,也许是新接任的副掌教刑文。”他沉吟道。“又或许,干脆就是新任掌门风闻伯。”
她皱眉:“他实力还未尽复,最多就是比涂尽厉害些,能控制得了风闻伯?”
这话说出来,涂尽和长天都齐齐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长天笑道:“傻丫头,控制人就一定要用上魂魄分身么?汨罗送来的消息是经过他自己筛选的,看来他也早有腹议了。”
风闻伯都当上这天下有数大派的掌教了,阴九幽还能用什么来打动他?莫非抓住了他的把柄?她承认,自己只有一点小聪明。偶尔能占点小便宜,但遇上这种大格局下的怪事,她总会觉得脑容量不够用。
汨罗传来的第二个消息也糟糕得很——是关于瘟疫的。汨罗不曾将解药敝帚自珍,而是通过各种途径飞快分发到各大仙宗手里,所以治病救人的速度极快。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这家伙办事也是分得出轻重缓急的。饶是如此,解药分发下来时,第一批和第二批染瘟之人已经死光,第三批瘟疫正在以燎原之势蔓延。这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各大仙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堪堪扑灭。此时。死掉的人已经过百万之众。
还没等大家喘过一口气来,五天之前,瘟疫又在南赡部洲上开始流行起来,这回是从西部开始爆发,往中部、北部延伸。
这消息,不啻于在原地扔下一张炎爆符。宁小闲惊得跳了起来:“这怎可能!”
长天和涂尽也停下手。抬起头来面面相觑。瘟妖是死在了宁小闲手里的,这点勿庸置疑,长天自信绝不会看错。可是它既然已经消散无踪了,现在满大陆点发瘟疫的时候,却又是谁?瘟种这种东西不是路边批发的大白菜谁都能有啊。
“如果瘟妖真的没死。它虽然找不到我,但一定会找驰明城复仇的!它的性格睚眦必报,驰明城可是奉天府的地盘。”她咬着指头道,“可是这回瘟疫再起,却是从其他地方爆发的,和驰明城虽然不远,但——的确没有发生在驰明城里。”
难道,出现了第二只瘟妖?
她想了想,补充道:“另外,功德加身的时候,有什么征兆或感受么?我杀掉瘟妖的时候,并未感觉到天降功德啊。”
长天没有立刻回答她,而是用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敲黑几边缘,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问问汨罗。”他一字一句道,“赤鱬水府当中被挖走的东西,找到了没有?”
汨罗的第三条口讯,终于让她的心情好转。这条却是关于凝香露的。“宁姑娘,你差人送到奉天府的凝香露,果然是香中极品,可量产否?”且不说香气如何,只说凝香露能够加快调息修行速度这一项功能,谁都能看出这东西钱途光明。宁羽送到奉天府里的香水,不仅包装精致,并且还分为了专供女子使用的玫瑰花、茉莉花、紫丁香香水,以及男子亦能使用的柠檬、佛手柑气味的香水,定位非常清晰。
汨罗很直接地提出了合作建议,她负责制造香水,而奉天府要求拿到独家贩售权,所得利润五五分成。宁羽距离宁小闲更远,但汨罗这条口讯来得比宁羽的更晚。这说明了什么?二公子也找人研究了凝香露,不曾分析出核心成分来,这才寻她合作。
这正是宁羽所等的机会了。他很清楚,姐弟二人在这片大陆上并没有稳固的根基,如果将凝香露这样的好东西拿出去大肆售卖,恐怕过不了几天就有大势力上门来逼问配方了。宁小闲无事,但骈州钱庄一定会跟着倒霉,只有先扯起奉天府或广成宫的虎皮,赚起这真金白银才不会徒惹是非。
汨罗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提出了合作方案。能拿到五成,她已经很满意了。
凝香露现在是她惟一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其他宝贝,不管是灵茶还是玉髓。产量都没有大到可以量贩的地步,惟有这种香水,稀释起来非常方便。这一回宁羽带走的足足有两百斤原液,稀释之后可以制成两万斤香水。这样的产量,够卖一段时间了。
给汨罗和宁羽分别回了信,她将这些烦心事都甩到一旁,专心修炼去了。
宁小闲所不知道的是,这一天晚上当她入睡之时,长天却望着开炉炼丹的穷奇怔怔出神。他这表情可不多见,多嘴的老虎好奇道:“神君大人,可是有心事?”
长天缓缓道:“她到这巴蛇山脉也有二十多天了。”
“女主人修炼刻苦,只待拿到龙象果之后,进境更会一日千里。”
长天揉了揉太阳穴:“可是你发现了没有?无论是七仔还是涂尽的妖身。在巴蛇山脉的修为进展都加快了至少三分之一。只有她……巴蛇的生长之力,似乎对她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穷奇呆住了,半晌才道:“您这样一说,似乎当真是这样!”
“不管是七仔还是涂尽,在这里呆了几日之后。都对巴蛇山脉充满了眷恋和爱护之情,这是乙木之力对妖怪的影响,根本不可抗拒。可是小闲怎么没有受到半点影响?”她不在这里,所以他才接着道,“虽说人类不受巴蛇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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