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城事》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光影城事- 第2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冯英全听家里的。姜彻光杆一个,也说听老人的。被问到放电影的事,他只是一愣,恭敬说那是师傅留下的生计,然而现在干不下去了,他也没办法,只求别催他,手续得慢慢来,但以后成了家,自会好好工作,李成庆开的工资不低,很快就能攒下钱来。
  冯英的表哥沉吟片刻,才放话说好,要是亏待了他妹子,自是饶不了他。
  姜彻说那是。
  他其实很疲惫,但仍旧挺直了背,端端正正坐着。
  他有点担心程锐。
  差不多谈到十二点,他才回家。屋里开着灯,他不太敢进去。
  要是程锐被他刺激了,像前两次那样伤害自己怎么办?
  明知道会刺激到他,在楼梯上还是说了那样的话。与其说是暗暗劝程锐别闹,倒不如是故意发泄情绪。
  他一点也不冷静。
  那可是当亲弟弟养了很多年的孩子。一开始不过是程锐喜欢电影,他又刚好有,后来却不知不觉投入了心力。他像是亲哥哥那样对他好,有好的东西想着他,见他受委屈了便安慰他,相信他本质温柔而乖巧。
  已经快到冬天了。天很冷。
  他恍惚地想,认识程锐也快十年了吧?
  娘的,十年。
  十年里他没有认真谈过恋爱,工作也是马马虎虎,失去了养父,从愣小子变成了被催婚的大龄青年,兄弟们一个个越过越好,只有他原地不动。
  虽然嘴上不说,他心里知道,他是真心实意地对程锐好。程锐总是不快乐,被欺负,有父母却还不如他。他想让程锐有很好很好的生活,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结婚生子,成为比他们过得都好的人。
  他像是亲哥哥那样,更或者像是父亲那样,期待着程锐长大,他保护他,真心祝福他。
  知道程锐成绩好的时候,他为之感到骄傲。
  李成庆和毛子,都没有这种骄傲。
  程锐似乎是将近十年停滞不前的时光里,他最大的成就。
  毛子说程锐是个便宜儿子,将来能养老。他也这么觉得。
  然而有一天,这孩子突然对他说:“我喜欢你,我想抱你。”
  还不能对他发脾气,不然要出事。
  所有的付出都显得尤为可笑。
  像是亲人一样珍重的少年,居然抱有那种心思,他还傻乎乎地不知道,自以为是地对他好。
  姜彻觉得委屈。
  这么大人了,真是的。
  但还是舍不得。
  ……算了算了,就当养了只小狗,他不听话,还真能扔了?
  他只是太小了,原谅他,然后好好讲道理,慢慢的,总归会好的。
  姜彻斟酌了一篇苦口婆心孜孜不倦的谈话,推开门。
  程锐在桌前看书,看起来并无异样。姜彻松口气,走过去。程锐没有理他。姜彻坐在床上看着他,臭小子纹丝不动,当没看见。停了一会儿,姜彻拍拍身边的床沿,说:“你坐过来。”
  程锐回头,盯他。
  “不过来也行,咱俩好好说说话。”姜彻低声道,“我要结婚了,过段时间就搬走。你现在好差不多了,早点回家去。你妈挺挂念你,以后好好听话,别让她老哭。还有,你以后想找我玩儿就过去。你年纪小,不懂事,那事儿……就算了,就咱俩知道,别跟人说。这不对。”
  程锐玩着腕上的手表,沉默以对。
  姜彻又说:“你会那样,是我不好,没注意到。你得知道,那不对。刚好我要结婚,你也别老过来。好好交个女朋友,慢慢的就好了。”
  “为什么不对?”程锐忽然问。
  姜彻一愣,伸手就敲他脑门,“我操,那能对吗!我是你哥!还他妈是个男的,男的!”
  程锐说:“我亲过女生。”他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下扯,有些迷惑,“但我不喜欢。我只想亲你。不对也没办法,改不了。一开始我也觉得这是不对的,但是……”他皱着眉,找寻着合适的词,停了下来。
  他看向床单,能隐约看到布料细细的纹路。盯着那些延伸的线条,脑海里纠缠已久的凌乱想法慢慢拉伸成语言,从一度紧闭的那扇门里缓缓流出来:“只要抱着你,就非常开心。好像什么都不用怕,不用想。我喜欢这样。”
  拥抱,亲吻,抚摸,他曾经想不通为什么要这样做。但那真的非常舒服,像是重新回到了母亲的肚子里,被柔软温柔的东西包裹着,隔绝开所有烦躁痛苦。程锐慢慢说着,回忆着那些感觉,不知不觉就露出淡淡的笑容,他沉浸在这种感觉里,又仰起脸对姜彻说:“没什么不对的,我喜欢你,只想亲你。这就够了。而且,我感觉很好。”
  姜彻打断他道:“这不对,你得喜欢小姑娘,男的哪能亲男的,算了我跟你说这干啥,反正你自己得改,改不了也得改。还有是……我说,是不是因为你爸爸?”
  “什么?”
  姜彻犹豫道:“其实我想了想,只是因为你爸吧?嗯,就是那样。你爸对你不好,你是把我当你爸,对吧?特别是他走了以后。程锐,你只是觉得我……”
  “才不是我爸!”程锐睁大眼睛看他,否认道,“才不是,我才不想要你当我爸!你是你,他是他,你们不一样,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我爸已经死了,我知道,我亲眼看着他死的。”
  姜彻默然。他知道程锐从小就听话又沉默,别人不明白他在想什么,却也不用担心,他慢慢长大,虽落寞一点,总归性格柔顺。然而他现在却迷惑了,程锐的固执令他无奈,只得徒然道:“听话。”
  程锐不表态,反问:“你真的要和她结婚?”
  姜彻回过神来,说是。
  “因为我喜欢你?”
  姜彻想将那俩字儿纠正过来,又不愿跟他扯,说:“早晚得结。”说完了又觉不对,继续说,“你以为自己多大能耐啊程锐?哥怕你这个,就跑去结婚?”
  程锐抿嘴,死死瞪他,停了一会儿才说:“你又穷又丑,他们才看不上你。”
  姜彻踢他,骂:“我操,你管得倒多。”
  程锐白他一眼,校服袖子里手指紧紧扣在一起,说:“你明明说过不和她结婚的。就是因为我喜欢你,你才要结婚的。”
  “那是一开始,现在我也觉得该定下来。毛子庆哥都拖家带口的,就剩我自个儿。老大不小了,能有个伴多好。我就觉得冯英好。”
  程锐一口闷气吐不出来,冷笑道:“你就那么喜欢她?”
  姜彻随口说:“反正比你多。”
  “才认识多久,说不定她在家的时候又脏又懒,不爱洗澡,还不干活。”程锐平日沉默寡言,只在姜彻这里才爱说上两句,这时候气得口不择言,浑身的刺都炸了起来,“你才多了解她,就结婚。”
  姜彻语气也冲了:“正说咱们的事,你别扯别人。”
  程锐咬牙,瞪大眼睛,犟道:“结婚得是很喜欢的人才行,你明明不喜欢她!”
  平时俩人没这么吵过,看到程锐的眼神,姜彻知道他又想哭,只是生生忍住了,便放软声音道:“臭小子谈过一次恋爱,就来教我了?结婚不过是搭伙过日子,找个性格温柔一点,听话的姑娘多好,你是电影看多了,真以为人活得都跟电影似的,一个个没爱情就要死不活。哥跟你说,过日子啊,安稳最好。冯英一看就是能过日子的姑娘。” 
  程锐冷声道:“你们大人真脏。”
  “说什么呢你。都初三了,还你们大人……”
  程锐红着眼睛瞪他,说:“你们都一样。”
  姜彻不知该怎么解释。程锐喜欢说“他们”,说“他”,偏偏他成了“你们”。
  程锐又说:“明明没多深感情,还非要结婚,要小孩儿,又不是兔子,活着就是为了生——”他说到这里,忽露出古怪的神色来,站起身居高临下瞪他,问,“冯英怀孕了?所以你才结婚的,是不是?”
  像是被家里养的小狗骂了。姜彻皱眉,顾不上他这话什么意思,也站起来瞪他,说:“我不跟你吵,程锐,我还当你挺乖,算了,你爱怎样怎样,真他妈以为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你算老几?”
  饶是长高了不少,还是比他低,程锐抬着下巴,死命瞪他,眼睛里泪水直打滚。
  姜彻摆摆手不理他,往被窝里一滚,说:“回家去。”
  程锐的眼泪终究没有落下来。他站了一会儿,扯了张报纸铺在床边,靠床抱膝坐下,小声说:“我只是喜欢你。”
  又停了很久,屋子里还是静悄悄的。程锐再度说:“我只有你了,别不要我好不好?”
  恐惧感铺天盖地,直直砸下来。他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咬烂了嘴唇,喉咙沙哑,半晌才憋出一句话:“你也喜欢我,好不好?”
  姜彻始终没说话。
  程锐便一直坐着。
  他的存在感太强,姜彻无法入睡,半夜里爬起来看他。夜里很凉,臭小子哆哆嗦嗦坐在地上,双眼紧闭,额头上尽是汗,似乎又做了噩梦。
  姜彻伸手一摸,好在没发烧。他下床,将人抱起来,放进被窝,给他掖好被子。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见人安稳了,便穿上外套,换了鞋出门。
  一开门,冷气倏地扑到脸上,跟个冷冰冰的耳光似的。姜彻打了个喷嚏,将门关上。
  他去毛子家,半夜把人喊醒。毛子一开门,见他冻得脸颊通红,不停抽鼻涕,傻了眼,问是不是挨揍了。
  姜彻缩缩脖子,没多说。毛子把他让进客房,收拾好铺盖,要回卧室时才说:“还没老婆呢就被赶出家,你傻啊。”
  “我操,什么话明天再说,冻死哥了。”
  毛子笑笑,也不多问。
  他钻进被窝,连打了几个喷嚏,才缓过神来,心想:以后得找个房间多点的住处,至少不会因为没地儿睡被赶出来。
  翌日一早被叫起来吃饭,姜彻说家里暖水瓶坏了,水洒了一床,没法睡。毛子一脸惊讶,骂他傻缺。吃完饭,毛子要去看店,他去冯英家讨论结婚的事,毛子一听就兴奋地大叫,要赶紧通知庆哥,临走前还叮嘱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姜彻自然说好,却有些萎靡。晚上冻得不轻,脑袋昏沉沉的。
  他在冯家吃饭,呆了一天,晚上才回去。
  一上楼,看到程锐站在门口,太阳穴登时跳起来似的疼。
  程锐一见到他,张嘴想说话,又紧紧闭上,低下头去。这副模样落在姜彻眼里,不免带了些可怜兮兮的哀求。
  然而姜彻知道,他是应该拿决定的成年人,绝对不能优柔寡断,必须要有个了断。这天和冯英聊天时,他试探着问有没有小孩子会喜欢同性,见冯英疑惑,忙说是在电影里看到的,觉得奇怪。冯英想了想说:“同性恋的事情我也不太懂,以前好像说是病,现在就不知道了。不过要是小孩子,特别是青春期,那方面的事似懂非懂,稍微有点不对就会毁了一生。青春期里对身体的好奇是难免的,对异性还好,如果是同性就会很麻烦吧?”
  姜彻停步,倚在栏杆上,回想着她的话。他望向程锐,不太自在地说:“不是说让你回家吗?”
  程锐开口便扔了个炸弹:“你明明喜欢我。”
  他好像忽然有了一开口就让人发火的能力,姜彻克制住脾气,反问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喜欢你了?”
  四目相对,程锐固执道:“我知道的。你昨天还怕我感冒,抱我到床上睡。”
  “我操,那就是喜欢你了?我昨天跑冯家睡的,跟你嫂子一张床!”话说出口,他便后悔了。有点伤人。
  程锐一愣,眨了眨眼睛,不说话了。
  ……到底只是一个孩子。姜彻揉揉太阳穴,继续说:“好了,回家吧。”他推开程锐,掏钥匙开门,程锐又说:“我不想上学了。”
  “什么?”
  程锐说:“很早的时候我就不想上学了。因为你要我去,我才去的。”
  “所以?”
  程锐抓住他的衣袖,笃定道:“你不要我,我就再也不上学了。”他话说得坚定,手指却微微发抖,眼睛里带了不由自主的哀求。
  他看着姜彻。姜彻也看着他。
  这么多年都是如此。只要臭小子直愣愣望着他,说话间带上一丁点委屈的神色,就不舍得轰开,明明一丝血缘关系都没有。然而这一刻,姜彻突然无比冷静,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
  熊孩子自以为拿住了他的七寸,可以为所欲为,给点好处便顺杆子爬。全仗着他那点心软,不舍得。
  睡眠不足,脑袋又重,他很烦,只想赶回被窝里大睡一场。
  姜彻甩开他,动作幅度大了,手指从程锐脸上擦过去。他恶狠狠地说:“我又不是你老子,该干嘛干嘛去,别老缠着我,成?我凭什么管你啊我?凭什么啊!你爱上不上!”
  程锐呆若木鸡,傻傻看着他。
  又要哭了吧?别哭啊你,多大人了。总是得有个坎,对不对?你要长大的,不能总在我这里蜷着,好不好?笨。听话……姜彻不想说话了,头一次觉得自己口齿笨拙,甩甩手摆出无所谓的神色,说:“程锐,你是男生,有点骨气。就这样吧。快给我回家,别到处乱跑。”
  程锐静静看着他。眼前的门哐当一声合上了。
  一头扎进被窝里,姜彻倒头就睡,合上眼却老看见程锐那双眼睛望着他,从小到大都是。养了这么多年,就是一只小狗感情也深得很,现在被它咬了一口,真要扔掉当然舍不得。
  然而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十五六的小屁孩,能懂个屁。估计断了就能改过来。
  转念再想,自己跟程锐这么大的时候,跟着庆哥毛子他们没少看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许是毛子那些片儿有问题。不过臭小子可是谈过女朋友。
  ……总不至于在女孩儿那里吃了瘪,反过来找个男人抱抱亲亲找安慰吧?
  要是这样,也太他妈扯淡了。
  他想得头痛欲裂,不知何时才慢慢睡去。
  一觉醒来已经是清晨。
  平常这时候臭小子已经买早饭回来了,两人就拿他的学习桌当饭桌。看一眼那桌子,姜彻想着得给他搬回去。两家距离不远,也不费力,干脆现在就去。
  抱着桌子推开门,一眼就看见了楼梯口坐着的少年。
  姜彻走过去,把桌子就地一放,瞪他。
  程锐仰头,又看向学习桌,站起来到走廊上给他让路。
  他穿着校服,书包也好好背着,看起来气色没多差,晚上应该回家了吧?姜彻又看了两眼,迎上他视线,便冷哼一声继续走。他一手拎凳子,一手挟桌子,还要伸长脖子留意台阶,万分艰难地下了楼。一抬头,程锐又坐了回去,偏过头靠着栏杆,视线对上了也不躲,摆明了说“我就是在看你,你能怎么样”。
  姜彻深吸一口气,大人不记小人过,只是个十五六的娃娃而已。转身往程锐家走。
  没两步听到房东太太叫他:“小姜这就开始搬家啦?”
  “唉?”他还没说结婚的事。
  “我还想着老王没跟你说了,新房子找着了?”
  姜彻一愣,放下桌子问怎么回事。两人在院子里说了两句,他才知道,要搬家了。
  这些年小城扩展的速度加快,像是一只慢慢长大的螃蟹推推搡搡地往边沿扩张,不少郊区农田已经征地盖楼。到了城北,挤挤挨挨这么多人家,搬迁事宜拖拖拉拉的,不好商量,谈了好些年。到底还是解决了一大半,房东看别人家赔偿的不少,谁知道再过两年什么情况,见好就收,打算跟随大队伍搬迁。等新的小区盖好了,老住户都可以搬进来,还有优惠。姜彻这样的租户自然要另寻住处。
  平日里邻居们坐在一起唠家常,少不了说搬迁的事。姜彻不常在家,跟三姑六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