衫滴出暗红的鲜血,似水洗过一般。
男子身后静静趴伏的高大身躯,背后皆是林林箭矢。
只那迎风而立的男子一人,似千军万马附身,杀气腾腾骇得对面包围他的军队踌躇着,不敢上前。擦了下脸上飞溅的血滴,那双无情冰冷的双眼,杀意弥漫……
不知战了多少时候,不知斩死多少人命,陆南粗重的喘息着。天地间都变得无声,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不再有另一个有力的心跳,与自己融合。
手指颤抖,陆南已经抓不稳刀柄。随意扯下一条衣襟,用牙齿咬着把刀绑在手上,满嘴的腥味。
人群中的马尔呼兰气急败坏地指挥着手下兵丁,向陆南发起攻击。陆南狠意挥刀,竟吓得那些冲在前面的敌兵,惊惧的顿住脚步,甚至有向后退去的意思。这种懦弱的行为彻底激怒了敌军主将,仅凭一人就将他们自称骁勇的战士,吓得不敢上前,实在是叫人说出去耻笑不已。
马尔呼兰坐在马上,高声急促的说着什么,显得怒气冲冲。身下所属人马尽是整齐一立,像得到命令般,全都逼视着只身一人的陆南,露出凶狠表情。
陆南反而终于可以完结似的松口气般笑笑,达怛人没有时间浪费在自己这么个不知名的小兵卒身上了,李寒光一死,整个战局已经改变,再在这里盘桓,无疑是多余的。只要众人一齐而上,对付她自己还不是手到擒来。
陆南平静地看着准备发动攻势的敌军,潇洒的将李寒光的刀归到刀鞘中。蹲下身去,扛起李寒光一只胳膊,将人架在自己的肩上。她心中明白,达怛人这是要抢夺李寒光的尸体,到时好斩下他的头颅,高高悬挂在旗杆上,以示威吓。
她怎么能允许别人这么糟蹋所爱之人的身躯。
转头看了看高度叫人晕眩的山崖,陆南之前在水潭里洗澡时还想过,谁要是从这里掉下,肯定会栽死在潭底,想不到今日却是自己要从这里跳下去。
李寒光安静的伏在她的肩头,不再似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样子,安静得像睡熟了一般,嘴角还挂着一丝温柔的微笑。
“你现在的样子真懒散,一点也没将军的威仪了。”陆南轻轻的嘲笑到,就像对爱人腻满爱恋的打趣般。
只是李寒光无法再回应她的斗嘴。
“抱歉最后也没能告诉你,我其实是个女子。”陆南表情安详的向悬崖边上走去。“以及,我也喜欢你……”
马尔呼兰看到陆南打算抱着李寒光的尸体,一同跳下去,不禁焦急万分。他们千辛万苦做此计划的目的,就是要用李寒光的死,打击庆军的军心,如果不带着他的尸首回去的话,即使扬言李寒光已死,恐怕也少有人信,毕竟在众人的心目中,李寒光是不会战败的不败神话。
眼见计划到此就要功败垂成,马尔呼兰紧急叫所有士兵,都向陆南冲去。骑马冲在前面的他,挥起弯刀就向陆南的脖子砍去。
“哈哈哈……”看着敌人慌乱害怕的样子,陆南心中充满报复的快感,想要李寒光的尸首,没那么容易。
刀光一闪,陆南转身护住李寒光,用自己的肩背硬抗下这一刀。霎时间她的左臂就痛的没了知觉,只能感受到刀刃在肩骨上拖动的摩擦声。借着这刀的推势,陆南纵身向前轻轻一跃,像只展翅腾空的雄鹰,最后瞪着血红的双眼,把马尔呼兰恼怒勃发的表情尽收眼底。再无遗憾,留下长长肆意的笑声回荡在山间,与李寒光一齐,落入崖下的水潭中。
见无法挽回,马尔呼兰忙调遣兵丁,绕路下山,去水潭里打捞两人的尸首,务必要将李寒光捞上来。
坠落的风声在耳边尖啸而过,拍打的脸皮生疼。落水时击在水面的疼感,简直就像落在了水泥地面一样。陆南忍着痛楚,在水中游动,抓住因掉下来的冲势而放开的李寒光,旋即又紧紧抱在怀里。
现在正是正午十分,耀眼的阳光,穿透碧波荡漾的潭水,照得水底像在翡翠之中,满眼皆是浓浓的绿色。李寒光微闭双眼,发丝飘荡,与陆南散开的长发纠结交织在一起,拆分不开。
呼出串串水晶般的透明气泡,陆南怜惜地捧住李寒光刚毅的脸庞,用尽全身的力气吻着他冰冷的嘴唇。缕缕黑发,如他生前手掌一般,极尽爱怜般抚触着陆南的脸颊。圈上他的脖子,陆南紧紧与李寒光相拥,随着水流,慢慢向潭水深处沉下去。
她与这个男人见面就纠缠不休,直至今日同葬水底,也算一段孽缘了吧……
陆南不禁嘴角上扬。那个狠辣截杀他的男人,那个一脸阴鸷逼着她在战场上杀人的男人,那个像受伤了的野兽般,禁锢自己狠狠吻着她的男人,那个用他的身躯,替她当下追命箭雨换她所生的男人……
回忆里充斥的都是有李寒光的日子,无论是愤恨的,还是欢欣的,在这异世界短短半年多时间里,这个男人成功的将她心里的每一个角落,全都成功占据。
即使是认命的叹息,唇齿间都是甜蜜。为什么非要等到这种时候,才肯大方的承认,直到这种境地,才后悔莫及……
心中欢喜与懊恼交替,可是说什么都已经是来不及。陆南从未如此希望有来世的存在,等到那时,她身为女子,再遇上李寒光,必定不会轻易放过,对这个早已牵动她所有情绪的男人,大声告诉他——
我喜欢你。
周身的水温越来越冷,陆南神智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一直以为并不深的水潭,居然现在还没有沉到底,明明李寒光都可以站在水里。
他怎么会这么笨呢?那么轻易就能发现她是女子的机会,都没能抓住。陆南轻笑,那时候的紧张害怕,现在想起来就像笑话一般。她心底是渴望被李寒光发现的,如此她就不用背负着这个沉重无比的秘密,欺骗般的生活着……
陆南正在忏悔自己对李寒光的谎言,突然见一个巨大的气泡,“咕噜”一声,从她身下的水中,向上飘去。
这么大的气泡,该不会这潭水深处藏着什么吉尼斯水怪吧……
在陆南胡思乱想之间,猛然水中流向变换,咕噜噜的声音频繁起来,仔细听去,简直就像是家里马桶冲水时的响动。
陆南心里一惊,尖叫变成水泡。渐渐旋转起来的潭水,向她证明着她的猜测。陆南慌忙再次抱紧李寒光,随着潭水旋转得越来越急,竟然形成了一个漩涡。晃荡得陆南晕头转向,嘴里也呛进水。
这潭水看起来不深,想不到在瀑布底下,居然形成了一个空洞,想必这洞连着底下的地下河。一旦到涨流回流的时候,就像马桶一样抽去潭里一部分水,也就是为什么瀑布常年流水,底下的水潭始终那么浅的原因。
陆南终于体会了一下大便被冲进下水道的感觉……
随着急璇的水流,陆南转的天昏地暗,肺里仅有的一口气也被挤了出来。没有别的办法,只好牢牢抓住李寒光,不叫他跟自己冲散。两人被水裹绊着,卷进地下空洞,抛在坚硬的石壁上,撞得陆南浑身每个骨头都像粉碎骨折了般疼痛。
口鼻间再也憋不住气息,湍急的流水马上就入侵进来,陆南下意识的去呼气,大口的潭水呛进她的喉管,肺里像着了火般辛辣。
不知是被撞的还是因为缺氧,陆南脑子开始混沌不清。水中也彻底看不到任何光线,四周一片黑暗,只有轰隆隆的水声回荡在耳边。外伤和肺里的疼痛一起折磨着她,里外夹攻,难受得恨不如马上死掉。
来了这么多次这个瀑布,怎么从来都没有发现过,这里会有地下水回流的时候。不过也是一样的,反正都是葬身水底,无论是在水潭里还是地下河中,最终的目的还是很和谐统一的。
只要李寒光还在身边陪伴,去到哪里都是一样的……
意识慢慢失去,连水声都听不见了。陆南依然保持着紧抱李寒光的身姿,任水将两人带到任何的境地。
生,不能共结连理,死,伴君同衾。
心怀不甘的马尔呼兰,正带着士兵在水潭边打捞着李寒光的尸体。达怛人与庆军的交锋已经结束,虽然李寒光的死使军心一阵紊乱,但李崇山不愧为三军统帅,竟然在如此不利的情况下,依然保住了最后的防线,使他们铩羽而归。
突然而起的抽水声,盖住了瀑布的轰鸣。马尔呼兰心中突然感到不安。紧接着原本静止的潭水,旋转着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遭了!
这是马尔呼兰看到此情此景,心里唯一冒出来的想法。
☆、得救
“好累哎,南南我们去那边的汉堡店休息一下好不好嘛。”一个个子高挑扎着马尾的活力少女,跟走在她前面高出她一头的女子撒娇到。“买了这么多东西,人家都要累死啦。”
陆南回头看着女孩,表情疑惑。
茫然地环视着周围的环境,不再是黄沙旷野,没有红色的帅旗,没有白色的营帐。汽车的鸣笛,高耸入云的建筑,熙熙攘攘的各色人种,操着来自各个国家的语言。沥青的街面,各色商铺林立,英文的牌识挂满街道两侧……
“愣着干什么啊?”另一个个子比较矮一点,一头自来卷带着个圆框眼睛的女孩子,温柔的问道:“南南,你怎么啦?不舒服吗?”
“傻啦?”活力少女狠狠拍了陆南一下,发现她表情不对,也担心起来。“不是早上酒店的早餐吃坏了吧……”
陆南张着嘴巴闭不起来,她看看两个一起和她参加国际武术交流研讨会的闺蜜,再看看自己穿在身上的运动服,手里拎着各种颜色的购物袋。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现在到底是在梦里,还是那大半年的从军生涯才是梦?
她现在居然身处纽约的繁华街头!!
没有达怛人,没有战争,没有厮杀的人群,没有……
李寒光。
“南南,我们去前面休息一下吧。”陆南突然凄惨的表情,似乎吓到了身边那个绵羊一样带着眼镜的女孩,赶紧推着她向另一个伙伴提议歇脚的汉堡店走去。
这不就是她穿越之前,或者说是她死之前的景象吗?!为什么居然又回来了呢?!因为她的使命已经完成?因为李寒光已死?
想到那个伏在自己肩上一动不动的男人,陆南整颗心被痛苦吞没。到底老天在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正视自己内心的感情,决定放手勇敢去爱,结果自己却成了害死李寒光的必要因素。现在是任务完成了吗?居然又回到了原来的世界,那么她这撕裂灵魂般的痛苦要怎么办?
李寒光,李寒光……这个现在已经变得不再真实的名字,不断像把刀,刺在陆南跳动的心上,刀刀见血。
“南南你不要紧吧,你怎么啦?”活力少女看到陆南突然掉落出来的泪水,惊吓地赶紧去扶陆南的肩膀。“你哪不舒服,说啊,别这么吓我啊!!”
她没有不舒服,只是心痛得快要死掉了……
就在两人打算把陆南扶走的时候,猛然一阵机械轰鸣的“哒哒”声,惊起大街上此起彼伏的尖叫声。
几辆黑色的SUV从车窗探出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她们所站的街道,疯狂扫射。背对着车辆的活力少女最先中枪,惊讶的瞪大眼睛,还没搞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那个绵羊女孩惊叫着去拉陆南,尖叫声还没完就戛然而止,满脸恐惧地倒在陆南的怀里……
陆南下意识地去扶那个女孩子,侧过来的左肩顿时一阵剧痛。在她也毫无生气的倒下瞬间,还能感受到子弹入肉的“噗噗”声。
掉落破碎的玻璃橱窗,爆炸的灯泡,慌乱的人群,接连不断的枪声,陆南倒在马路上,意识游走期间,看到个打扮精致,西装笔挺的高大男人,在枪林弹雨中躲闪着,那子弹悉数向他招呼而去。
马勒戈壁,原来当初就是这个王八蛋害她横死街头的!
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陆南反而期待起来,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那个自己最初愤恨着的世界,即使是死掉,也一定要回去李寒光的身边……
骤然瞪大的双眼,映入眼中的是茅草铺就的房顶。左肩侵袭而来的剧痛,使陆南眼前发花。全身都像有钢锯挫过般疼痛,连呼吸一下都疼得她额头冒汗。整个后背被左肩的疼痛牵扯着,左手对大脑发出的命令毫无反应。
不是变成杨过了吧……
陆南好笑的想着,艰难转动脖子,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他现在是趴在木质的床榻上,墙是白灰墙,木窗木门,青砖地。屋子中央摆着木桌木凳,墙边是个高大的衣柜。整个屋子虽然看起来透着穷酸的气息,但还算整洁干净。
现在是又穿越到什么世界了?又要成为那个人的必死因素?陆南愤恨地咬着牙,泪水在一想到李寒光时,就像断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费尽全身力气,忍着蚀骨的伤痛,陆南支起右手,坐在床上。
一柄朴实无华的腰刀,就放在她手边不远处,刀上带着片片血迹。
脑子里像有□□爆炸一样,轰隆隆的震荡不断。顾不上无法行动的左手,陆南用牙咬着刀柄,吃劲儿地抽出刀身,幽幽蓝色水光,从刀面划过,伴随着阵阵低鸣的龙吟声……
到底哪个才是梦?
陆南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刀,刚刚在街头发生的情景,才是她的梦吗?还是她现在依然沉浸在梦中?
疼痛的左肩,似乎证明着她现在所处的才是真实。陆南低头,她裸着上身,白色的绷带从她的腰间一直缠到胸口,然后斜着绑过脖子。之所以左手无法行动,原来是左手被包好后又固定在了身体的左侧。右手也是绑满绷带,但是受伤颇轻,不影响活动。
下身依然穿着粗布的裤子,并不是运动服。
陆南喜极而泣般咧嘴笑起来,竟然真的回来了——或者刚刚真的只是一个梦。正沉浸在暗暗欢喜之中,门口悄然出现的身影被她排除在了视线之外。
“呀,你醒啦!”穿着蓝色棉布裙,头上别着银钗的女子,惊喜的迈入门来,手里端着一碗草药,看到陆南坐在床上,忙笑着快步走过来。“爹爹说你受伤那么重,最起码还得五六天才能醒来呢,想不到你——”
话音未落,一道幽蓝的刀光滑过,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刀身,瞬间架在那女子的脖子上。吓得她话语噎在喉咙,手里的药碗打落,药汤倾撒满地。
“与我一起的男人呢?”陆南蓦然发现这屋子里,并没有李寒光的身影。明明自己将他的尸身抱的死紧,到她醒来,居然只有孤身一人。被剧烈疼痛折磨的她,没有耐心温言软语地去询问眼前的女子,只好用了这种最直接粗暴的方式。
女子哆嗦着,眼里渐渐含着泪光,扁着嘴指了指外面。
陆南深深呼吸几次,赶走脑袋里疼痛和虚弱造成的晕眩,将刀收在女子的后颈,用手推她的肩膀,示意带自己前去。
女子不情不愿地看了眼陆南,无奈身后寒气四溢,只好迈着小碎步走在前面,并不时关心地回望一下踉跄而行的陆南。
走过扎着篱笆的小院,鸡鸡鸭鸭们躲避着两人,扑棱棱飞到篱笆外面。少女引着一副吃人表情的陆南,来到拐角处的茅草屋,四敞大开的屋门,放眼就能看到屋中所有情形。
正对着屋门的就是床铺,一位胡子花白的老者,正坐在床前,闭着眼睛正在给床上的男人号脉。床上躺着那个陆南千思万想的人,紧闭着双眼,满脸痛苦的表情。
心口微微起伏着……
李寒光居然还活着!!
陆南心中巨大的欣喜翻滚着袭来,手中一松,刀“呛啷”掉在地上,惊得老人马上睁开眼睛,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