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楚泽朔兮淡定的正了正衣冠,施礼道,“正是。”
因她进退有度得体的礼仪,那侍卫不禁多打量了她两眼,绷紧的脸缓下来,略露平色说,“你们跟紧我,王宫重地,不可随意走动。”
“是。”楚泽朔兮应声道,回首望庄锦,给他打眼色,“记得告知其他人跟紧这位大人,莫要随意在王宫走动。”
庄锦会意,回她一个笑,“知道了,领队。”
见状,侍卫满意的点头,又问那两个一直沉默的胡人,“你们两个也清楚了?”
看他们点头,侍卫才转过身,背对他们道,“时候不早了,你们随我进殿吧。”
楚泽朔兮又应了声,迈步欲行时,一边立着的藤奇偷偷拉过她,谨慎地看了看那边的胡人,小声对她道,“小相公,藤奇一个赶车的没资格进王廷,只能呆在这里侯着我家大人。你进去王宫要小心啊,我看那两个胡人,不像是什么善茬。”
“多谢小哥提醒。”楚泽朔兮淡笑了声,“朔兮会记着的。”
只有到过流璜的人,才会知道流璜的天有多宽广,远近黄澄澄的土地,让这座城池看起来似乎与天地相接了一般,站在城墙上,伸手便能触到蔚蓝色的天和飘动的白云。
流璜城外荒凉一片,楚泽朔兮本以为便是城内,也是黄沙扬面,没成想到了城里,才发现流璜虽没有长安城内外郁郁葱葱的□□,沿着街边也种了许多有着尖刺叶子的树木,问了当地人,才知道那叫沙棘树,这样的树在流璜城内屡见不鲜,但直到她进了王廷,才知道她所知所见的流璜,不过是冰山一角。
王宫是由工匠们从千里之外的峦山运回来的花岩雕琢砌成的,通体碧蓝晶莹,共三层,引了内布斯奇湖的湖水,从王宫正中央的白玉壁格窗处奔流而下,注入暗修在王宫地下的地道内,滋养种在上头的名贵花草,如此,不仅增添了整个王宫的美感,还可以降低王宫里的温度。
当然,这都是楚泽朔兮以后才听说的了。
此刻,被那侍卫领着,穿梭在庄严且把守严密的王廷里,唯恐坏了事,她是不肯轻易回头的。
也不知道转过了几个弯,前面领路的那侍卫终于在一个白玉梯下停下了脚步,对他们道,“王就在上面的宫殿里,你们自行上去吧。”
楚泽朔兮心里悬了个锥子,谢了那侍卫,指挥着自己手下那些抬笼子的人,一行人沿着那汉白玉筑成的阶梯,低头慢慢走到宫殿里,缓缓跪下。
流璜不愧物产丰富,此时天色虽已暗沉下来,因为大殿四处嵌满了夜明珠与玉石的缘故,整个宫殿照得如同白日那般清亮,楚泽朔兮坐直身子,低着头跪在大殿下满铺的虎皮地毯上,眼睛盯着毯子上老虎的斑纹,双手铺陈反掌摊在地上,额头抵下去放在手心里,沉声道,“小人朔兮,拜见陛下。”。
余下人效仿她的模样也纷纷行礼,“拜见陛下。”
王宫里的大臣们自她们进来时,便一直议论不绝,她听不懂流璜的卢奇语,不知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却能感觉到有许多道视线往自己身上刺过来。
当下更是不敢乱动,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只是等了许久,却听不见流璜王让她们起身的声音,楚泽朔兮顿时心里有些忐忑,她趴伏着的腿脚都快僵了,这位王莫不是看出来什么了,才不让她们起来的么?
正想着,视线中却突然出现一双绣纹素锦缎靴子,楚泽朔兮呆呆的看着那双绘了云纹的靴子,忽然就想起了几年前,大家聚在一起吃酒时,与她一同巡侍宫苑的苏大人,开玩笑说过的,待她弱冠时便搜罗尽长安城的靴子送她,让她下半辈子都不用愁穿鞋的问题。
当时大家群嘲他是因为拿不出像样的成人礼送人才出此下策时,他据理力争的模样还在眼前,不料光阴荏苒世事无常,她已临近弱冠,那个脾气固执的苏大人,却被留在了北狄,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你是驭兽师?”
好久,头顶才传来一道淡漠的声音。
“是。”
楚泽朔兮端正回答着,心里则有些迷惑,她怎么总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呢?
“好,你抬头。”
楚泽朔兮依言照做了,慢慢把头抬了起来,视线从面前人的玄色针纹狴犴长袍上,一直移到她戴着金丝薄纱纹蝉面罩的脸上。
楚泽朔兮淡定扫完面前人之后,认真的下了结论:嗯,身材窈窕,气质出众,可惜面貌被遮住了,不过这应该是个美人。
心里赞同的点点头,楚泽朔兮看着面前人的衣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顿时心里凉了半截,连带着向来处变不惊的面上也带上了几分慌乱。
等等,狴犴玄袍,金丝薄纱纹蝉面罩?
据她所知,狴犴是流璜王室图腾,而那金丝薄纱纹蝉的面罩,那,那不是昨晚帮她指路的姑娘脸上戴着的么?这么说,这么说……
其实,那姑娘是现任流璜王的王妃?
第114章
给楚泽朔兮一百个脑袋,她也不会想到,流璜的王其实是一位美貌的女子。
中土朝代更迭,王朝改姓,千百年来,得以接承王位的,一直都是男子,她们如今登基在位的王,更是将男子专权的江山发挥到了极致。
她甚至还记得有一位姓张的美人,只是为她在稽浚山兵败的父亲多说了一句好话,便被她们的帝王割了舌头投到了井里。
帝王宠爱她吗?当然。
绫罗绸缎,珠宝珍馐,甚至罗烈国进贡过来的一株五尺长的珊瑚如意,都被帝王赏给了那美人。
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张美人承奉御前几年,其实还是不如帝王皇座上镶嵌的一片金箔重要。
楚泽朔兮敛了眉眼,深深地低下了头。
事实上,自从方才那位佐光勋大人突然出现训斥她不可对王不尊敬的时候,她一惊之下就想这么做了。
毕竟,仰视人还是很累的不是?
“你从汉国来?”
“是。”
“哦,汉国皇帝可还康健?”
楚泽朔兮闻言,心里一沉,这位女王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对外的身份是一介草民,一个普通的老百姓,又怎么会知道皇帝身体状况如何?女王这样问,莫不是知道她其实是帝王派遣过来的密使?不,不对,她自认小心翼翼,绝对没有露出来任何马脚的。那么是她想趁着帝王身体不好时,和北狄结盟一起攻打我汉国边境么?
心思转了几笼,楚泽朔兮不动声色地回,“小人一介草民,并不知我国陛下康健与否。”
“你说,你是草民?”
“是。”
“嗯。”似笑非笑地看着地下头几乎快要贴在地毯上的人,祁炀似是而非地发出了个模糊的音。
流璜地处汉国与大成、北狄、大宛这些国家之间,两边互相来往贸易时,各自带了货物直接就在流璜交易的场合并不少见。她虽不常出王宫,这里头的弯弯道道还是懂得一点的。
近年汉国仗着国力强盛,频繁对周边用兵,就连在开关互市这件事上也仗着兵力强大,硬性定交易的银价。
就比如她们流璜种的两牛车荨麻,竟只能换得汉国十石粮食,一块光玉石,还不值一匹绸缎的价。
可能她面前的这位小公子,平常在自己府上太过深居简出了,不知道她身上穿的那种云丝锦,在流璜,是用多少颗玉石才能换回来的。
“王。”这时,刚提醒过楚泽朔兮不可直视王,以免对王不敬的佐光勋提醒道,“卿臣们在底下已等久了。”
“嗯。”淡淡点了点头,祁炀略低下头看楚泽朔兮,眉眼微弯,“听佐光大人说,你驭兽的本领不错?”
有淡红的红晕浮上楚泽朔兮脸颊。女王低头时与她距离相隔有些近,她甚至能隐隐地闻见一股清新的香味,不像是她平时闻惯了的熏香,倒像是……
脑中忽然闪现出同作为帝王四侍郎之一,未及弱冠便逛遍了长安大小秦楼楚馆的霍小将军调笑说出的话,“你们不懂,人间苍苍,最是好闻不过处子香啊。”
思及此,楚泽朔兮脸更红,听说这话时,却还不忘谦逊摇头,“是佐光大人过誉了,朔兮年纪尚轻,不及国内其他有经验的驭兽师。”
“过誉不过誉,只有行践了才知道。”祁炀嘴角带笑,戴着金丝面罩的棕茶色眼里,却铺满了寒光。她轻移脚步,走到那披了红纱抱着琵琶低眉顺目的胡姬身边,绕着她仔细打量一圈后,以修长双指捏抬起她的下巴,笑了,“模样倒是不错,就是不知功夫好不好。”
闻言,那胡姬身上瞬间蒙上一层粉色,羞怯地低下了头。含羞的目光却水盈盈地直瞅着她。
这动作,这情态,还有说话的内容,跟楚泽朔兮在长安乐坊见过的恶少调戏那些舞姬的场面在某些方面来说,微妙的重合了起来。
瞬间,楚泽朔兮看着祁炀的眼神就有些奇怪。
龙阳之好,在汉国,尤其是贵族皇室之间,都不是什么稀罕的事情,本来嘛,人生□□美,若是看见个各自己眼缘的同性之人,一起同赴巫山也不是什么败坏门风的事。
但坏就坏在,若是你看上了别人还好,别人看上了你,但你不愿意的时候,那该怎么办呢?
皇宫内闱,是不允许侍郎们自由出入的,但举宫上下都清楚,这个规定对于盛受帝王宠幸的楚泽大人来说,是无效的。
虽然被永巷的那些宫女嫉妒得发狂,但是她们眼中万分荣幸的楚泽大人,是极为厌恶单独接受帝王召见的,每次帝王要吩咐她办事时,她都会随手拉上其他人,有时是口里没句正经话的霍小将军,有时是英俊骁勇的李将军,再不济时,她连性格固执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每次觐见必与帝王争吵的苏大人都拉去过。
每次都拿着沉郁眼光盯着她不放的帝王,在那时候,可能是忘了,与他年纪相等的,她战死在阴山的祖父,和比他嫡长子还要小上许多的,她出使北狄却被一刀刺死的父亲了。
老是拉上别人挡着也不是办法,苏大人已经长眠在北狄,李将军也因为兵败被夷灭三族心灰意冷后降了北戎,霍小将军,十五岁时便单枪匹马灭了北狄右贤王一个部落的少年英才,也在出兵北戎时染上疫病,等尸体送到长安时,隔着一层棺材板甚至都能闻见那浓烈的尸臭味。
她能随便拉着作为抵挡帝王挡箭牌的人都没了,就连性格忠厚、总是在帝王怒极要杀人时,及时拦下的帝王的亲骨肉,视她们几个少年侍郎为亲兄弟的太子殿下,也在她出使流璜之前,因为被帝王怀疑用巫蛊诅咒他新宠幸美人生下的儿子,不得已吊死了。
所以在没了这些人在朝中庇护以后,在帝王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异样以后,一道出使流璜的圣旨被帝王丢在大殿下,怒问难道他大汉国难道无人时,楚泽朔兮毫不犹豫地跪下求得了这个机会。
出使流璜,活不活得下去另说,就可以暂时摆脱帝王的监视这一点来说,她是很欢喜的,只是委屈了她已经上了年纪的祖母和她新婚不久便守寡的苦命母亲,也不知她们在长安过得如何,帝王会不会说话不算话伤了她们。
楚泽朔兮正神情恍惚地想着心事,那边祁炀已经拉起了那羞涩模样的胡姬,两人一起走到她近前时,祁炀却一把将那胡姬推到她身上,在两人俱以震惊神色看她时,她才轻轻笑道,“单纯的驭兽未免太过无趣,既然你们一个会驭兽,一个会琵琶歌舞,不如合起来,孤从未见过美人与野兽共舞的场景,趁此机会,不如展示给孤看看,美人儿,是不是美得连那猛兽都会怜惜几分。”
“王,万万不可!”
楚泽朔兮嗫嚅着在震惊中还说不出话来,那边,听见祁炀说话的佐光勋已经额头冒出了冷汗。
“驭兽,驭兽,便是驭兽师驯服猛兽的过程,若是轻易让人与野兽共舞,容易乱了驭兽师的心神,有可能还会有血光之灾,望王收回成命。”
祁炀闻说,淡淡一笑,道,“汉人常说,说过的话泼出去的水,佐光大人,孤现在拿一盆水泼出去,你若是能把它一滴不露的重倒入盆中,孤便听了你的谏。”
“王……”
“这两人不都是佐光大人推荐过来的么,怎么,佐光大人如此推脱,是因为这两人没有什么真本事,大人害怕自己丢了面子么?”
女王玄色王袍上的狴犴张开了巨齿,在夜明珠的照耀下露出片片寒光,好像下一刻,她们这些跪在地上的人都得被那狴犴当做可口的桂花糕一口吞入腹中。
佐光勋被女王一番话说得老脸挂不住,也不好再劝,只得向楚泽朔兮两人投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后,退到了一边。
楚泽朔兮怀里还抱着那脸色已经完全发白的胡姬,看着祁炀衣服上闪着的寒光,心底寒了寒,果真天底下的帝王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石头心肠,全不把人命当做一回事。
“庄锦,去把笼子打开。”
将怀里已经吓得不停发抖的胡姬扶起来,楚泽朔兮轻声吩咐跪在一边的庄锦道,“把最温顺的那只白虎的笼子打开,那是我从小豢养在府中后花园里的,它不会伤人。”
庄锦答应着去了,楚泽朔兮才摸出来怀里的骨笛,柔声安慰那不断发抖的胡姬道,“放心,白虎很温顺,不会伤了你的。”
祁炀饶有兴致地看着那里可以上戏折子的二人,不提防忽然眼前寒光一闪,旋即便听见大殿两侧她的大臣侍卫齐声喊道,“王,小心!”
她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了那胡姬身上,不提防给那上了年纪的胡人钻了空子,趁祁炀不注意时,掣着早已藏于袖中的短刀,凶恶地扑了上来。
那刀势凶猛无比,估摸着不能以正面回击,祁炀侧身便要躲开,谁知她方转过身,还没移动分毫时,楚泽朔兮不知什么时候冲了上来,“嗤”一声后,祁炀回首,便看见楚泽朔兮左手高举着骨笛格挡住那胡人手中的短刀,右脚用力一踢,飞旋着已把那胡人踢翻在地下。
左右侍卫见状,忙飞身上前,压住那胡人,彻底制住了他。
第115章
苍凉的荒漠上,白日里被日头晒得余温已经散去,黑夜包裹着广袤的黄沙地,也包裹住了冰凉的流璜城。
夜渐深沉,流璜城如水繁华却并未褪去,夜市街上,人们依旧笑脸来往穿行在各个眼花缭乱的铺子中间,吵杂的声响似乎连挂在幅远天边的星辰都能听见。
与街上的热闹截然相反的是,流璜城王宫此刻死一般的寂静。
王遇刺了。
意识到这件事的流璜大臣们顿时都慌了,连声喊着“护驾”时不忘往前冲,还未近前,一阵刀光之后,见王平安无事地站在原处,刺客也被制服后,站在大殿里的臣子方安了心,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处看他们的王如何处理今次的事件。
那胡人被及时赶上来的侍卫死死地压在地上动弹不得,口中却依旧嘟嘟囔囔地朝着祁炀大声说些话,捂着自己方才因为挡刀被伤的左臂,楚泽朔兮皱着眉侧耳,好半晌才听出来,那胡人竟然说得是卢奇语,好奇他说得是什么,楚泽朔兮偏头看祁炀的反应,却发现,她掩藏在金丝面罩下的脸色,沉得像夏日雷雨来时的乌云。
楚泽朔兮愈发好奇时,祁炀说话了,还是用的卢奇语,以冷硬态度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串后,那胡人竟被说得闭了嘴,转而恶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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