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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日李世民若是提出这个要求,长孙无忌多半是坚决不奉诏,甘露殿可是实实内宫,臣子岂可留宿?如今可不是当年秦王府抵足而眠时日了……
“圣人恩典,臣感激不……”不过,今晚长孙无忌破例没有拒绝,并且打定主意要时刻留李二陛□边。
难得听到长孙无忌同意话,李世民不由诧异,但长孙无忌并没有就留宿这件事多作见解——他根本就没打算今晚能睡成觉!
“方才纥干承基所言,圣人打算如何处置?”长孙无忌直接问出心中疑问。
纥干承基话不是没有破绽,但长孙无忌却相信他没有说谎。
其实,自魏王遇刺一案发生以来,长孙无忌就盯上了东宫,尤其是杜荷动向。
他早就怀疑杜荷会有什么不轨企图,没想到真有问题!
李世民没有直接回答长孙无忌疑问,他皱着眉头,捏着髯须,来回踱着步子。
长孙无忌知道,李世民大概是不愿意相信东宫有谋反之心,但又无法驳斥纥干承基话,所以才会这样纠结。
“那纥干承基所说言辞凿凿,臣以为不可不防啊……”纥干承基既然说杜荷今夜会袭击西宫,那么何不来个瓮中捉鳖?
长孙无忌拈着美髯,心中已经开始计划要调动哪几路禁卫,给杜荷人来给天罗地网。
李世民与长孙无忌知己多年,只看他家大舅子神色就明白他已经是胸有成竹了。
但是,他真不想看到大郎走进辅机圈套。
“备辇,朕要去东宫!”
王内侍不敢怠慢,立刻小跑着退出大殿去准备。
“圣人,不可!”长孙无忌闻言大吃一惊,立刻反对道:“如今情势不明,圣人怎么可以亲身涉险?!”
“辅机,难道你真认为大郎会兵变?!”李世民望着殿外厚重雨幕,不时划破天际闪电光,照得他脸忽明忽暗。
“……”长孙无忌很想斩钉截铁地回答是,但是他怕他要是真这么说了,李世民会立马抽过去……
进入抽风状态圣人,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绝对不是他一个人可以对付!
“辅机……”李世民回身,紧紧握住长孙无忌双手,声情并茂道:“我知道,你总是不能像我爱大郎一般疼爱他,但他总归是观音婢孩子,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这个做舅舅能救他一次……”
“圣人这话,臣不敢领受。”长孙无忌面容微微有些扭曲,使劲挣脱李二陛下龙爪,冷声道:“微臣首先是大唐和圣人臣子,其次才是圣人内兄,太子舅舅……太子乃一国储君,岂是臣下可以左右?”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亦不敢徇私!”
“你果然是疑大郎……”李世民指着长孙无忌,指尖微抖,显然是伤心气愤到了极点。“那好,朕自己去东宫……”
李世民像个赌气孩子似,话不投机就翻脸,一阵风冲到榻上捞起一件披风,自己胡乱穿上,迈开大步就要往殿外奔。
“圣人!!您不能去!”长孙无忌立刻跟上来,直挺挺跪李世民面前,挡住他去路。
“辅机,你让开,不要逼我!”李世民双拳紧握,眼中血红一片。
他要赶到东宫去,如果大郎真……
他一定要去阻止!
“圣人,您不能去啊……”长孙无忌也急红眼了,不顾体面扑过去抱住李二陛下龙大腿。
“辅机,你放手!”李世民急得要命,又不好真把人给一脚踹开。
两人正闹得不可开交,忽然大殿侧门被人猛地撞开了。
“圣人,不好了——”本应去准备车辇王内侍连滚带爬冲了进来,扑到李世民面前就大叫道:“东、东宫、东宫出事了!”
“东宫怎么了?”长孙无忌反应比李世民还,迅速从地上爬起身,厉声问王内侍道。
“是不是有人调兵造反?”
“是不是太子…太子出事了?”李世民则是直接把王内侍从地上拎了起来,他神色狰狞,颤抖嗓音却出卖了他此刻脆弱内心。
“是、是……”王内侍艰难地连连点头。
李世民闻言,手上不由一松,把王内侍丢回地上。
“大郎他到底怎么了?”
“禀、禀圣人,乱军冲击宫门,太、太子率府兵阻击,乱军之中,太子中箭落马,身受重伤,如今生死不明啊……”王内侍趴地上,低着头闭着眼睛,一咬牙就把这个噩耗给吼了出来。
一吼完,王内侍就觉得自己今晚绝对是死!定!了!
第67章
第六章易储13
王内侍趴地等死;谁知等了半天也不见有什么动静,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了。
按照往日经验;圣人只要一听到太子坏消息,不是抽风就是暴怒;方圆十丈之内生物非生物都要遭殃!
今儿是怎么了?
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会是厥过去了吧?!
想到这个可能,王内侍不由心头一惊;急忙抬头去看他家主子。
一看之下;他险些吓死。
李二陛下一口老血已经到了嘴边;滴滴点点都渗出了唇角……
他自己还没感觉呢;兀自瞪着虚空某处,像是入了定一样。
站他身侧长孙无忌见状;惊得脸都白了;忙不迭地拿出绢子给他擦拭。
李世民像是猛然惊醒了一样,挥开他手,皱眉道:“朕没事,血不归经而已!”
您老人家还知道是血不归经啊,看来脑子还没有坏掉。
长孙无忌与王内侍两人不约而同、暂时松了口气。
接着,就听李二陛下以极语速开始下旨。
“辅机,你立刻传朕旨意,命玄武门、安礼门、永安门、长乐门四门守将紧守门户,非朕手谕不得擅离……”这四大门守住了,基本上可以瓮中捉鳖了。
“调左右武卫禁军各一千人,立刻拿下通训门……”李世民咬牙切齿道:“那帮叛逆,一个都不许走脱!但有反抗,格杀勿论!”
“谨遵命!”长孙无忌双手接过李二陛下递过来兵符,临行前有些担忧地看了自家妹夫一眼。
二郎如今状态实是很不妙啊……
长孙无忌一走,李世民就支撑不住跌坐榻上。
王内侍吓得魂飞魄散,也不敢再趴着装死了,急忙起身跑到李二陛□边,服侍他喝水。
原来,李世民乍听见承乾受伤,就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几欲跌倒,只是长孙无忌面前强撑着不肯表现出异样来而已。
其实,他当时眼睛里像是起了一层厚厚黑雾,根本看不见眼前任何东西。他四肢也僵硬得几乎不受控制,分明是风疾初起征兆。
他心头大惊,坐回榻上后就立即照着孙太医教他呼吸吐纳方式开始调息。
静坐了好半晌,眼前黑雾才慢慢消退下去,视线也清晰了起来。
“圣人,要不要传太医……”王内侍战战兢兢地提议。
提到太医,李二陛下又想起他家大郎现还生死未卜呢,心里又是一阵绞痛,勉强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痛楚来。
“取朕甲胄来……”
承乾哥哥分割线
漆黑如墨天空像是破了一个巨大口子,令雨水没完没了地从这个口子里疯狂地往外倾泻着。
这样夜里,照明火把根本没办法点燃,人们只有靠着那不时撕开天幕闪电照耀,才能看出黑暗中正进行惨烈厮杀……
兵刃交击声,人马嘶吼声,惨叫声都被雷鸣声和暴雨声所掩盖了……
暴雨中每一个人都已经失去了理智,脑海里只有‘杀杀杀’,杀光所有挡身前人,或者被别人杀死。
雨水让人视觉变得模糊不清,听觉也同样变得朦胧不清,使得眼前这一切都好像是做梦一样。
承乾茫然地望着前方厮杀人群,被亲卫护着迅速挪到了安全角落。
他头盔已经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发髻散了一半,湿哒哒发丝紧紧贴他毫无血色脸上。
承乾身上金甲好几处都有些凹损,甲片缝隙间残留着红黑污渍。右边护肩被削去了大半,肩上伤口深可见骨,翻卷皮肉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他右胸上还插着半支断箭,阵阵剧痛不断地提醒着他,这不是梦境……
承乾没料到杜荷真能凑出这么大一支兵马来,而且参战没有一个是东宫系人!
其实,东宫系兵马根本就不是这次突袭主力吧?
或者说,杜荷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会制止东宫系兵马参战,所以故意露出破绽,让他去约束那些人,然后自己带着真正主力去冲击西宫……
行动如果成功了,受益自然还是东宫,如果失败了……
杜荷大概会把所有罪责全部揽下来!
毕竟,参与叛乱除了他以外没有一个是东宫,太子殿下也毫不知情,顶多就是被责问个管教不严罪过。
依着李二陛下性子,只会力保太子无恙,把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杜荷算盘打得是很好,但他没想到是,承乾会亲自跑来阻止他……
可是,承乾毕竟比不得他爹李世民,人李二陛下可是实打实靠着军功起家,十五六岁时就已经开始四处砍人,当秦王时候是把他家同样是军功赫赫太子哥哥给压了一大头。李世民自身武力值、领兵经验以及战术谋略都是同时代同阶层人中佼佼者!
后来,连他亲爹李渊都忌惮起他来,明确下旨要分他兵权,逼得他不得不造反自立。
而承乾虽说也挂着个文武双全名头,到底养尊处优惯了,亲自上马砍人经验几乎等于零。而且他天生体弱多病,前些年又伤了脚,仅是保持正常行走姿势就花费了他不少气力,何况是驾着马这么长时间奔驰?
东宫玩玩骑马打仗游戏也就罢了,真上阵厮杀,他恐怕连杜荷这个书生都不如。
所以,承乾虽然有心率兵阻击叛逆力挽狂澜,却因为自身武力值不高,经验谋略也赶不上杜荷,一出通训门就被叛军给缠住了。
不过一个时辰时间,他带去东宫精锐十停里面就去了三四停,剩下大半人马也都已经疲乏不堪,而对方人却像是无穷无似,要将他们完全困死一隅……
“太子,不如退回通训门固守吧?”有人建议。
“不行!”骄傲如承乾者自然不肯答应。
因为失血过多,承乾脸色发青,唇色已经近乎苍白,只是他眼睛亮得异常,散发着狂热光芒。
“擅自言退者,立斩!”
众人伴随承乾多年,熟知其孤傲决绝性子,都不敢再劝。
“太子,您伤势太重,不如先回宫治疗吧……”亲卫长相当担忧。
承乾身上现有两处大伤,肩膀上刀伤看起来十分狰狞,创口约有三四寸长,深可见骨,好血已经止住了,暂时没有大碍。而胸口箭伤就有点棘手了,箭尾当时就被承乾折断了,体内断箭他们却不敢轻易拔出。
射中太子那支箭力道极大,直接射穿了他身上黄金制甲胄,如果不是承乾滚下马时卸掉了一部分冲力,那箭很可能当场把他射个对穿!
管如此,这根插承乾右胸上箭虽然没有伤及他心脉,却是实实刺穿了他右侧肺叶,如果不能得到及时治疗,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太子殿下眼下状态实太异常了,明明伤得那么重,却像个没事人似,让他有种‘其实太子是回光返照’感觉!
啊呸呸呸…………
亲卫长面如菜色,不敢再深想。
“孤伤不碍事,你们立刻突围,去……咳咳咳……”承乾话还没说完,就剧烈地咳了起来。
亲卫们脸都白了,只看太子殿下咳成这样,就知道他肺部必定受创不轻,若是再不治疗,只怕……
众人心头都蒙上一层阴影。
而亲卫长则是震惊于承乾未那句话,他已经大概猜到承乾心意。
东宫兵马眼看是无法突破重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派少量精锐突围而出,去长乐门或是虔化门,引来守门禁军……
而承乾本人却必须留原地作吸引叛军诱饵。
可是,这个计策真可行吗?
且不说太子殿下此刻伤势无法再拖延,只说宫中禁军是这么好调遣吗?
没有圣人手谕,私自调兵可是夷族大罪啊!
亲卫长忧心忡忡,他不是那种只会骑马砍人莽夫,他也是世家勋贵出身,能从上百名亲卫中脱颖而出,自有他长处。
今夜,太子行动,说实话,实是仓猝了。
他也知道太子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殊为不易了。
可对方摆明是已经洞悉了他们行动,早就通训门设好了埋伏,要将他们一网打!
他只是有些不解,对方兵力明显占有优势,却没有速战速决意思,好像只想将他们围困起来,而不是全部歼灭!
真不知道对方是顾忌什么!
正当侍卫长百思不得其解时候,忽见己方一员侍卫从战场冲回来,高声禀报道:“太子,西边又杀出一支兵马,不知是谁统领,现下已经冲破太极门,直入太极殿了……”
“什么?!”承乾闻言大吃一惊,据他对杜荷了解,叛军今夜冲击西宫,定会避开禁军锋芒,选择从安仁门到辉政门再到月华门这条僻静路线进入甘露殿,怎么可能选择太极门这么显眼地方?
难道还有人想趁乱渔翁得利不成?!
他早就该看出不对劲来!
即使杜荷真想阻止他,也不会对他出重手,这就是他明知身穿金色甲胄会暴露自己身份,还是坚持穿金甲原因……
谁知,今夜之事,竟然不仅是两三伙人参与而已……
想到这里,承乾急怒攻心,忍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来。
“太子!!!”
第68章
“圣人有旨;格杀勿论。”发出命令中年男子一身红色官袍;外面罩着防水油布斗篷;直挺挺坐马上,侧影英武,完美得像座雕塑。
禁军们听到命令;立刻冲入乱军之中;开始毫不留情地屠杀。
男子控马退到安全区域;侍卫保护下;冷漠地观看着收割性命血腥场景。
眼见对方节节败退;有撤退趋势;男子正要下令赶杀绝;忽听身后一阵马蹄声响,就见数百骑人马奔驰而来。
为首男人一身威武金色盔甲;不是皇帝陛下是谁!
“圣人,你……”猛然看到全副武装李二陛下出现,长孙无忌一脸淡定从容开始寸寸龟裂了。
尼玛,是谁把这个不安定分子放出来?!!
李世民只是略顿了顿,看前面自家大舅子带人已经以压倒性优势把叛逆砍得七零八落,他就放心了,根本没欣赏到他家大舅子难得一见变脸。
长孙无忌要暴走了,策马冲到李二陛下面前,声色俱厉地劝谏道:“圣人,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臣请圣人立刻还宫!”
“辅机,这是朕宫中,何来危墙之说?”李二陛下控马技术可比长孙国舅高杆太多了,只轻轻一转马头,就从长孙无忌身边绕了过去。
他身边带了八百个侍卫,全都是禁卫中精英,安全方面完全没有问题。此外,因为一心记挂着他家大郎伤势,李二陛下出来前还特地跑了一趟太医院,打包了一个太医随行。
“辅机,这里就交给你了,朕去前面看看……”说完这句话,李世民就一甩马鞭疾驰而去,留给长孙无忌一个模糊背影。随后跟着侍卫如风一般跟了上去,把任何胆敢阻挠人都如瓜菜一样通通砍掉。
“圣人……”长孙无忌眼睁睁看着李世民消失雨幕之中,又惊又怒。
“圣人,太子就前面!”派去寻找承乾禁卫很就找到了东宫兵马,立刻回来禀报。
“好!”李世民隔着雨幕打量了一下前面企图退走叛军,眼中闪过一道厉色。
“拿下叛逆,一个都不许走脱!”
“谨遵命!”众将士得令,立刻如狼似虎般杀入人群。
李世民径自带着百来个亲卫一马当先往承乾所角落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