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一杯。再一杯。
空杯子再次举到面前。
蔺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看到一双无辜的大眼充满意犹未尽地盯着自己。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叫人送来一个大杯,装满。
萧景琰捧着杯子喝得心满意足。
蔺晨抿唇而笑,自己也倒了一杯,边喝边随意地问道:
“刚刚见你似乎有点生气?”
不提还好,这一提,倒让萧景琰想起之前自己气愤所在。砰地一声放下杯子,语带愤慨:
“我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就会有些人把所谓的谋士当作一种荣耀,乐此不疲地将阴谋算计勾心斗角当作趣事来玩!!”
“怎么了?”
“那个叫苏哲的人,就那样毫不避讳地告诉我,一切肮脏的事情他会去做,让我不用担心考虑这些。为什么现在的年轻人都要通过这种方法获得名利和荣华富贵?”
“或许,”蔺晨低声道,“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能有什么苦衷啊?不就是想证明自己有多了不起吗?”蔺晨的低语没有打断萧景琰的愤慨,“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像小殊那样,凭自己的才能赢得所有人的喜爱??”
“小……殊?……”
“他叫林殊,当年赤焰军的少帅,是我儿时的伙伴。他是整个金陵城最耀眼的少年,没有人不喜欢他。如果你见过他,你也会喜欢他的!可是……”
萧景琰一直慷慨激昂的声音降低下来,带着郁郁寡欢的落寞:
“可是那年,他和七万赤焰大军一起殁在梅岭之战,从此,我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那个苏哲,到底想要干什么?”蔺晨看似不经意地打断了萧景琰的回忆。
“他要帮我夺嫡!!他不是誉王兄的人吗?帮誉王兄做了那么多的事情,结果今天他告诉我,他真正想辅佐的人其实是我!!”
“你……想要夺嫡吗?”
萧景琰的脸上出现一分茫然:“我……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我也从来不愿意去参与,可是……”
可是今天苏哲对他说,人必须爬到足够高的地方,才能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自己所关爱的一切。而这样一来,自己势必得和最讨厌的谋士有所交集。
“好了,景琰,这个问题你可以慢慢考虑,至于现在,我们还是先去祭一下五脏庙如何?”
思维完全跟不上节奏的萧景琰毫无反抗地被拉出了门。
苏府。
“长苏,你真的要一直瞒着景琰吗?他……很想你……”
“……他怀念的是以前那个意气风发,明亮耀眼的林殊,而不是……”
“而不是什么??”危险地眯起双眼。
“而不是现在这个满肚子阴谋诡计的风中残烛……蔺晨你别生气,这是事实……”
“长苏你……要我怎么说你才会明白,你就是你……”
“……”
“不要这样看我,每次都用这招让我投降!!”
“……不让景琰知道我的身份,还有第二个原因:我不能让他因为‘林殊’的身份感情用事,进而影响大局!”
“……你什么都算计好了,对吗?……如果,他不肯参与夺嫡呢?……”
“他会的。”
静默半晌,长叹声响起。
“……是的,他的确会!……”
“蔺晨,你和景琰……”
“放心,他不知道。”
“……你也打算一直瞒着他吗??……”
“顺其自然咯……长苏,拜托你也不要告诉他……”
“……如若有一天他真的坐上高位,那你……”
“不悔。”
“……怎么会这样……蔺晨,你和他认识不过一年……”
“情不知所起。不怨。”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不怨,不悔。
※ ※ ※ ※ ※ ※ ※ ※ ※ ※
蔺晨回到靖王府的时候,萧景琰正在他房间里踱步。开始还有些迟疑,慢慢地变得坚定,犹如他坚毅决然的眼神。
蔺晨在心中叹了口气,推开门时,脸上恢复如常的笑容。
“蔺晨,我决定参与夺嫡!……”
“你……真的考虑清楚了?……”
“是!不管过程有多艰难,我都要一试!!”
“为什么?……我是说,你并不是一个权力至上的人,为什么会……”
“我一直都不相信小殊和祁王兄会叛变,而唯有夺嫡,我才能为他们翻案……”
“那之后呢?……”
萧景琰有点没反应过来:“什么之后?……”
“一旦夺嫡成功,你离那个高高在上的位置便仅有一步之遥。除却无上的荣耀,至尊的辉煌,伴随而来的会是沉重的责任和负担,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和寂寞,甚至包括‘人在朝堂身不由已’的困惑和无奈。你……真的累积起足够的勇气来承担这一切了吗?……”
萧景琰深深地被撼动了。
苏哲为了他自己的利益希望自己夺嫡;母亲对自己参与夺嫡也只是带着担忧的支持;至于其他人,想得更多的也不过是能从自己这里沾到多少光获得多少好处。
唯有蔺晨,为他想到了所有人都没考虑过的未来!
他萧景琰,何德何能!!
“我并不向往那个高位,我也明白将会付出加倍的辛劳,可我有必须去争取的缘由……”
意料之中的答案还是让蔺晨暗叹了口气:“那么,你就放手去做吧,我会陪着你……”
萧景琰瞬间红了眼眶。
“怎么,犹豫了啊?那就和我做对世人称羡的神仙伴侣,一起去浪迹天涯如何?……”
“……”
这个蔺晨,为什么总要在他正感动激荡的时候来上一两句不着调的话,彻底打破温馨的氛围呢??
蔺晨离开了靖王府。
既然萧景琰决定夺嫡,那便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人抓到的诟病。
时间一天天的前移,事态也逐渐按梅长苏的布局往前推进。眼看自己离太子之位一步步接近,萧景琰却一天比一天悲愤烦躁。
赤焰冤案一点点抽丝剥茧般浮出水面,他悲痛且焦躁。悲痛于小殊和祁王兄受到的不平对待、遭遇的悲惨不幸,焦躁于想尽快翻案却不能轻举妄动的急迫。
另一方面,随着接触的增加,萧景琰对苏哲的态度也不再如当初的排斥,而他竟然多次从苏哲身上看到故人的影子,却每每在问及时被一口否定。不得解的疑惑在心中翻腾,让他烦躁不安。
蔺晨,则成了抚平他所有负面情绪,让他得到短暂安宁的良药。
萧景琰不明白,为什么蔺晨总是能恰恰好的在他最烦闷苦痛时来到他身边。
不讲什么大道理,也不去分析局势利弊,只是奉上一杯热茶,准备一些美食,带来一些稀奇玩意儿,讲述一些奇闻趣事,甚至会抚琴一曲,悠扬的琴声含着别样的温柔,神奇地安定了自己混乱的心,让自己获得片刻的轻松和平静。
于是,期盼蔺晨出现,成了萧景琰每天的功课。
※ ※ ※ ※ ※ ※ ※ ※ ※ ※
之后,萧景琰入主东宫,成为了太子。
慢慢地,靖王府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留下几个清扫仆从,维持着基本的整洁,不至于杂草丛生变得荒芜。
蔺晨来见萧景琰的次数也渐渐减少,且每次都是夜深人静之时悄然前来。有时萧景琰已入睡,蔺晨也不吵他,只静静看他一会儿;有时萧景琰还醒着,便是几声问候,一些关怀,又悄然离去。
萧景琰知道,蔺晨只是为了来看看自己好不好,只是为了确认自己安然无恙。
这就够了。
这片心意,足够支撑他面对接下来的一切,直至,下一次相逢。
终于,梅长苏的身份完全暴露了出来。
终于,萧景琰长久以来的疑惑得到了解答。
萧景琰不敢相信,一直在身边出谋划策的苏哲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林殊;
萧景琰忧伤愤怒,所有人都或猜出或认出林殊的身份,唯有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
萧景琰欣喜若狂,冤屈即将得以洗清,小殊好好的活在世上,一切又可以回到从前。
……
然而最终,充斥在萧景琰心中的,是悔恨交加。
蔺晨再次于子夜时分出现在东宫。宫人已全部退下,侍卫也只在远处巡逻。
没有多余的言词,没有浮夸的笑容,只是走到床边,一把将萧景琰紧紧地拥在了怀里。不多时,便感受到怀中之人抬起双臂用力地回抱住自己,身子轻微的颤抖着,胸前的衣襟慢慢传来湿意。
“……我不知道他是小殊……我竟然用那么苛刻的话来伤害他……伤害一直为我着想的小殊……”
蔺晨没有打断萧景琰,也没有劝慰,只是静静的拥抱着,等他慢慢平静下来。之后,才平缓地开口:
“……我第一次见到长苏,是在梅岭脚下……”
不意外怀中人怔了一下,挣开自己的怀抱。蔺晨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那双些微红肿的大眼,继续轻声地回忆:
“……他身中火寒奇毒,却顽强的一息尚存。我为他销骨拔毒,重朔容颜。醒来后,他不愿谈及过往,便给他重新取名。几年前,江左盟成立,他开始着手翻案的一切准备。这期间,我一直在他身边给他治疗调理,直到……”
蔺晨顿了顿,看见萧景琰睁大的双眼,轻轻勾了勾唇角:
“……直到他得到消息,你受伤一直未愈,便拜托我前往北境为你疗伤……”
“是你……救了小殊?!……”
“我说过我可是天下第一的蒙古大夫,现在你相信了吧!……”
蔺晨刻意的洋洋自得让萧景琰总算展露出一丝笑意。
“……在见到你之前,我已从长苏那里听到太多关于你的事情。他口中的你,耿直刚正,正直善良,重情重义,在他的心目中,你是他永远的好友。所以,他才会拜托我前往北境……”
萧景琰的眼睛又开始泛红。
“……长苏,他从来没有怪过你……”
萧景琰闭了闭眼。他如何不知,小殊不会怪他,可也正因为这样,才让他更加难受。
“……所幸事情都已过去。景琰,想想他费尽心力走到今日的缘由,想想他对你的期望,接下来该怎样做,我想,你应该清楚……”
萧景琰注视着蔺晨那双流淌着温柔理解的眼,良久,轻叹一声,抽去自己所有的力气靠向蔺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心中会有着莫名的笃定:不管何时何地,不管发生了什么,蔺晨都会用他的双手,稳稳地接住自己。
果然。
蔺晨再次将萧景琰揽入怀中,双臂轻柔地环住。
“……蔺晨,能再多跟我说点小殊的事情吗?……”
怀中传来萧景琰近乎耳语的低沉嗓音,蔺晨的嘴角牵扯出一份放心。
“……好。长苏啊,其实是个非常不乖的病人,我都拿他没办法。而唯一能治得住他的,只有晏大夫……”
萧景琰靠在蔺晨怀里,耳朵正好挨在他的左胸,稳健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传入耳中,落在心底。心跳声和着他低沉柔和的讲述,逐渐变成一曲动听的乐章,奇异地安抚住萧景琰紊乱的思绪。
萧景琰的心跳逐渐跟上了蔺晨的频率。
不知何时,蔺晨的心跳慢慢拉长,说话声也越来越轻越来越远。
萧景琰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月亮已开始西沉。
☆、第五章
第五章
是年春,赤焰冤案终得平反。
涉案人员均得到应有的制裁,赤焰七万英魂得以安息,林帅的英名荣耀得以恢复,林将军府被重新修葺整顿,得以恢复昔日的容貌。
梅长苏在林府前站了很久,才鼓起勇气迈入大门。
林府完全恢复往日的气派,再不见之前杂草丛生的荒芜。府里的格局一点都没改变,甚至连屋内外的摆设似乎都没变动,人,却一个都没有了。偌大的林府豪华却死寂,就像一座空旷奢华的坟墓。
漫步在府里的各个角落,梅长苏似乎看到了林殊的一生:幼小时的顽皮好动,儿童时的机敏好学,少年时的乐观开朗耀眼夺目,青年时的一腔热血赤子雄心。
而今,这一切都已成为过往烟云。
※ ※ ※ ※ ※ ※ ※ ※ ※ ※
夏。
梁帝驾崩,太子萧景琰继位,定年号“德祐”,正式认萧庭生为义子,授皇子玉碟,并开始学习皇子必备的各种文武知识。
隆重且仪式繁杂的登基大典圆满结束。
深夜,皇宫终于退去喧嚷,回复了平静。大多数宫人都已睡下,整个皇宫只剩下少数夜晚当值的人还在恪守着自己的岗位,以及,肩负着皇宫安全重任的御林军巡逻队。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没有人发现,他们新上任的皇帝陛下,此刻正高高的坐在皇帝寝宫的屋脊上。
萧景琰猜想蔺晨今夜应该会来,便换下繁复的龙袍,只着常服,早早遣散宫女,留下几盏小灯,独自坐在偌大的寝宫中等候。
而蔺晨也没让他失望。
刚过子夜,那抹白色身影便像一阵轻烟来到萧景琰面前,依然的宽袍广袖,依然满脸的戏谑洒脱。
与往日的随意不同,刚一见面,蔺晨便一揖到底,向萧景琰行了一个大礼——
“草民参见皇帝陛下——”
姿势浮夸,声音含笑,非常的不伦不类,既不像正式参拜那么肃敬隆重,也不像江湖之人问安那么随意不拘。
萧景琰瞬间被逗乐,只觉得一整天的疲劳都消失不见踪影:“你也够了吧……”
“能博美人一笑,无论做什么草民都愿意,岂能言够?”
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萧景琰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烽火戏储候”的画面,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见状,蔺晨哈哈一笑,二话不说,拉着萧景琰飞身上了屋顶。
月色如水般照着屋顶肩并肩靠坐着两人。四周一片静谧,远远的可以看到皇宫周围忽明忽暗的点点灯火。
“景琰,今日之后,像这样轻松惬意的日子,就不会多了……”
“……我明白,也知道自己肩负的重任……”
两人不语。好一会儿后,蔺晨才再度开口打破了沉静。
“希望将来有一天,你能卸下肩上重担。之后,我要带你走遍世间每一个角落,让你看尽世间每一处风景……”
“……好……”萧景琰嘴角微微扬起,声音轻得快要被吹散。
“估计到那个时候,我们都已进入暮年,已是老人了啊……”
“……”
“……如果到时我忘记了怎么办?……”
“……”
没有声音。
蔺晨低头,发现萧景琰不知何时已闭上双眼,呼吸沉稳绵长。
“睡着了啊……真是个没良心的……”轻笑的声音里含着一丝宠溺。
蔺晨一手稳稳地托住萧景琰的肩背,自己轻轻转身变为蹲跪的姿势,另一手小心地伸到膝盖之下,将人托抱起来,平沙落雁般跳下地。
把萧景琰安置在床上,轻轻盖上丝被,满意地发现他并没有被自己惊醒,蔺晨柔和一笑,嘴唇轻悄地动了几下,悄无声息地飞掠而去。
床上的萧景琰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他听到了蔺晨几近无声的低语:
安心睡吧,我会陪着你……
※ ※ ※ ※ ※ ※ ※ ※ ※ ※
秋。
大渝进犯。
整个梁国上下进入紧张的备战状态。
新皇刚刚登基就来侵犯,对方摆明了是欺萧景琰根基未稳朝中无人。
此战必得慎重以对,以扬大梁国威——这是大梁朝堂一致的态度,不曾想,在将军人选上出现了重大的分歧:萧景琰一心想要御驾亲征,众臣却拼死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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