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是没接,依旧紧闭双眼倚在树间小憩,可是没有半点理会我的意思。我耐不住夜间的凉风与蚊虫的叮咬,咬牙切齿对他说道:“人情还完,我们之间的恩恩怨怨这可是就算是了结了。这瓶金疮药外加手腕上系着的那铜铃卸下来一同还你人情倒是也值得将这十几年的牵挂一笔勾销,从今晚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从此恩断义绝。”
我说完,不想跌坏来了这瓶我从蓉姐那处搜刮过来疗伤最好的金疮药便想走过去塞入他手中。我正眼瞧他,不巧四目相交。他看着我,我也这样看着他。他已经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双眼只是那抹冰蓝色依旧冷得刺骨,我不敢看他,只是因为自己脸上的燥热已经莫过夜间的冰凉。我伸出手去,垂眼沉声道上一句,“拿着!”
上头半天没有回应,气氛渐渐开始紧张起来。四周漫布下他肩甲处的血腥味,待风一吹这种味道更是浓了许多。他也没有回应我,继续僵持着。风每次一过就会惹得他肩甲的羽毛挠入我脸颊,丝丝痒痒的感觉令我念起当初那一段怀抱着少女专有的清纯美好幻想。
正在我入神之际,上头终于落下一声轻笑。我止住我心中按捺的好奇心,等他说,“还情,还清。一瓶金疮药与一根红绳就这样乘人之危结束了十几年的牵挂倒也不拖泥带水。”
他似笑非笑,搞得我心慌得很。我只不过是想激他罢了,根本别无他想。我听他止住了笑,他似乎察觉到我的不自然居然挑起我的下巴逼着我凝视他!我不喜欢他睥睨天下傲视苍生的性格,更不喜欢他居高临下这样逼着我,“为什么不敢看我?”
是啊,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很机智的我抓住空寂之余忘了身负重伤的他一把爪子把他的手拍掉了,顺便很顺手得迅速在他胸口点了几下。我翘翘唇角,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只任由他对我干瞪眼却说不出来一句话来刺激我,我对他哼哼,“呐,现在好了。竟然你不愿意,那我替你啊。”
待我刚刚伸出手的时候,他也像是认命那般羞耻眯起眼像刚才我那个样子不敢看我。我唇角的笑意浓了好几分,胆子缓缓回过魂故意道,“我,我来了?”
我只是没想到,手指还未碰触得到他的腰间自己的头就疼起来,几乎欲裂。额头的冷汗开始往下掉,浸湿了他的衣襟。我知道,他最爱干净了。我忍痛将他身上的几处穴道解开,并把金疮药交给他,一边不忘叮嘱,“这药来之不易,珍贵得很!”
我迷糊间靠着皎洁的月色见到他眉目的紧蹙与那色急切慌忙终于为我而浮现心底有了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愉悦和窃喜,我好像看见他那个时候的样子,还是刀子嘴豆腐心。他抱着我,话语之中多了几分责骂,“都这样了,还担忧这药!”
我咬紧牙关,最后一句话几乎用尽了我全身的最后一点儿力气还从牙缝见挤出来,这下说出了实情“这药……是我从蓉姐那里要过来的……限量版……很贵的……好好,善待……”
搞得像临终遗言生离死别一样敢情我这大半辈子处心积虑设置的形象全部毁完!
这是我昏迷之前最后一点清明也被疼痛消失殆尽。
9
我以为自己把它全部忘记了。
听嬷嬷说,她捡回我是在那一年。那一年是往年来从未有过大雪纷飞的时候,雪啊是前所未有的大。洁白如棉又如碎玉般从青冥的怀中徐徐飞舞下来,房屋花草都被笼罩在冰雪之中,整个世界被染上了一层莹白的颜色。
嬷嬷说,她是从雪中将我捡回。一张小脸被寒冬冻得发紫,皮肤早已与冰雪融为一体。她是这家孤儿院的主事,她不忍心就将我拾回照顾,衣不解带得亲自照顾我三天三夜。
嬷嬷给我一个名字,名叫拣雪。自此之后,我的家就从这里开始。
就算外表与品质掩饰了我身世的事实,但我还是不停地欺骗自己,嬷嬷和他们就是我的家人。我并不恨他们,这些不过是空头经常挂着哄骗别人的话语。然而事实上,每回我在学校或者大街上看到别人家的父母来接送自己的孩子难免心中酸楚。
时隔多年,拣雪。拣雪,这个名字怕是已经淹没在那场大雨中了。我现在,只剩下那个名字了。出来名字,就连以前的记忆也渐渐因为时间而淡淡地遗忘。
我在黑暗之中寻觅方向,却意外感觉到有一个人用他的那双长满老茧的手亲昵的摩挲过我脸颊每一方肌肤。可是,不论如何我始终睁不开眼去看清晰那个人的轮廓。
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这样昏昏沉沉得已经过了数十日。我一起来,就看见穿着飘逸一身白衣宛如九天上的仙女。这样一打扮,我缓缓发觉,像似了阴阳家的装扮。
“这是……?”我挑挑眉看着那妹子,一脸茫然。
她对我欠了欠身,柔声细语对我道:“既然姑娘苏醒了,婢子给姑娘梳洗打扮。”我微微点头,没有反抗。现在如今只能静观其变,也不晓得白凤怎么样了。
一阵折腾过后,我也无心想从那妹子嘴里得到什么,她嘴格外严实,没有透露半点风声。我勾了勾唇角凝视铜镜之中的人,着了件淡蓝的衣裳,不施粉黛青丝略挽,虽然不算美人但也是佳人一个。我一向对自己长相很自卑,自卑是从整天我对着阿姐开始的。
是啊,她那这种漂亮我不自卑才怪。然而性格往往出人意料,毁人好感……
“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句话果然说得果然没错。”我颔首,双目紧紧盯住铜镜中的自己,难得这样一本正经的打扮。不禁然,自己竟然憋不住笑出声来。头顶上的百步摇也跟着摇晃起来,我又暗自想着百步摇也可以这样玩。
替我梳顺发髻的手一顿,听完我的话之后道:“姑娘原来就长得标志,只是常年不爱打扮护理才会这样。”我话少,偶尔自嘲:“我有个阿姐,还有一个义母。她们长相比我漂亮许多,家里也只有我一个人长成这个模样。”
我阿姐雪女,我义母丽姬,个个都是倾城美人,也只有我长相最差。一语戳中痛处,结束了所有的话题。
10
她不再与我唠嗑,梳洗完毕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那地方诡异得很,天上是满布星辰但无月亮皎洁,地上同样还是繁星点点。我定眼一瞧,远处高坐一个浑身披着黑布的人,莫说长相、就连身形也难辨。
我的心里没有惧怕,反而有一种朦胧亲切的感觉。我摇摇头清醒,将这种的感觉一扫而空。我提起裙摆,不得不说连着裙摆上的边纹也绣得美妙绝伦。
“走过来是吧。”将高挂空中的星辰统统踩在脚下的确会有一种睥睨天下的感觉,若我只顾看着脚底的风景,我却是不能走过来。我只是凝视那个穿黑衣的人,一步步走近。
我拍拍罗裙,喃喃道:“这地方的确有趣,若一直看着这些迷乱眼的星子,想是会迷住。”我嫣然一笑,抬起头又道:“喂!想是你就是阴阳家领头的吧!抓我来作甚?”
那人明明有些动容,我明明看见他的身体微微一颤。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口中却念叨着另外一个我不认识的名字:“阿洵。”他缓缓又道,“欢迎回来。”
从前,有一个女子。举止优雅知书达理温柔贤惠善解人意,生得是闭月羞花般。
不过啊,那都是人前模样。而人后的模样则是另外一番情景,说话胆大、伶牙俐齿。有一天,原来她不过是想上街买些水粉胭脂,没想到别家的马儿受惊,有人冲撞她使她被迫挤入路中央。眼见马蹄就要落下,她闭上眼。心中乱得很,又想此生即将了结。
可马匹的铁蹄迟迟未落,一双臂膀落在她的腰间。她睁开眼,映入眼帘得则是一张陌生俊俏的脸庞,那是一张男子的脸。四目相对,衣料摩擦之间她已经虎口逃脱巧得后生。
只有书上才有些过的英雄救美,可如今却出现在她面前。她有些尴尬,一把推开了那人。她从未曾遇见过如今这样的情况,也不晓得如何答话。脸烧红莫过天边晚霞了,红透了边。
连句谢都没说她便匆匆跑开了,背后传来那男子的声音,“姑娘?”
由于近日匆匆一别,她已经耿耿于怀。不料第二次见面的地点,居然是在她的家里。
她只知道今日有贵客来访,特意打扮了一番。平日里头的那件素裙早早褪下,换了件较鲜艳的裙衫。原来不施粉黛的素颜今日香腮处抹了少许胭脂,画眉、唇脂、蔻丹一样不少。原来是不食烟火的伫立在寂静水面涟漪不惊的水仙,现在被丫鬟婆子搀扶而来衣着鲜丽是一朵盛开在群花之中脱颖而出的桑槿花,耀眼不妩媚、独立而不张扬。
父亲笑看他们,一直紧绷着的脸难得松懈一笑。豁然顿悟感叹,“原来你们俩认识啊。”
她明眸一缕惊讶一闪而过,飞快得陷入眼底。她摇摇头否决,声音如同空谷鸟鸣、花香欲迷,动人心神:“桑槿不知,那日遇见的竟然是公子。那日匆忙没来得及道谢公子的救命之恩,实在是失礼。桑槿如今在此多谢公子的救命之恩。”
11
桑槿,人如其名。一语定心,一瞥万年。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夫妻和睦,相敬如宾。一年之后,天下归一。一日,为人妇的桑槿被察觉身体不适,他一把脉,惊喜桑槿已经孕育子嗣三月有余。
她说:若男唤阿需,若女唤阿洵。
七月之后,深秋之季。第一声啼哭,呱呱落地,打破了前所未有凄惨的哀嚎。可他并不开心,只是低头默默注视自己怀中不停对自己咧开嘴笑的婴儿。
他低声一道叹息,心软。这总归是自己的亲生骨肉,是他和她的子嗣。
蜀贼借使者名义到来,可又趁机空荡利用桑槿没有戒备善念的心理对她在茶水里下蛊。待他发觉时,腹中骨肉成形,恩将仇报,无可弥补,药石无灵。
子母蛊,定要下在怀有子女孕育生命的孕妇身上才会见效。因为,牵动一发至全身。这便是子母蛊的好处。有一日不解,就是会不停的延续至休。
桑槿身为人母,自从诞下阿洵之后就一蹶不振日日卧床苟延残喘。在她离行的那一刻,她将毕生所学尽数传入阿洵的身体,并且叮嘱他对自己的女儿下咒封印她的记忆延缓她的生命。说完,便香消玉碎撒手人寰离开红尘。
唯有一法,方可此解。可是,这并不是两全之法。
至此之后,他对蜀山怀恨在心,甚至不堪去请命始皇帝陛下灭了蜀山。严刑拷打那群害他家破人亡的蜀贼,得到消息子母蛊已经失传。
他不信,怒火中烧。他把自己关在房内三天三夜翻阅古籍想寻求解蛊之法。只不过是,一个父亲对剩下在襁褓里头嗷嗷待哺的女儿一丁点小小的痴念而已。
眼瞧着月神把阿洵一点点带大,从爬至走路,再至言语认字。他待在黑暗之中仰首漫天星朔,疼痛在侵蚀自己的内心。假如他真的是东皇,只求倾尽一身神力救回女儿一命。
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他是阴阳家的主宰,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可这样也挽回不了阿洵从刚刚开始就已经走向尾声的事实。难道,真的要白头人黑头人么?
待到阿洵五岁那年,他封印了她身上的记忆外加此生所学的知识。并用了五分之一的阴阳术输入她的体内这样就行保护她不受他人欺负,又使用禁忌法术令她变回襁褓姿态。可这样,消耗他大量的法力和内力之外阿洵只可重生两次。两次之后,她就会死。
他把她送到开启异世的结界里。如今,已经数载了。
他想,阿洵定会怪他。封印之后的她一片空白,与新生婴孩无异。没有父母,没有记忆。他又想,桑槿在那个开满曼珠沙华的地方远远得注视他的一言一行。
若是想恨,那就恨吧。
12
当我知道这些,属于我身世的事情时不由一阵发愣。
蜿蜒曲折,大喜大悲,就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一个样。像是在手机上阅读得到那些虐恋情深的小说内容一样,给我带来的,却不是惊喜而是惊吓。尤其是坐在高台之上睥睨天下众生拿遮住黑布整个身体的家伙,居然是我阿爹?
我想,小黑布围绕在大黑布身边玩耍旁边还站立着一位打着马赛克唇角挂着模糊慈祥的笑容的女人。噫,想想就觉得诡异。我一阵恶寒。
我后退一步,满目净是恐惧。我指着他问道:“你竟然是我爹?”
黑衣人点点头,缓缓回答:“是。”
我幼小的心灵已经受到无法衡量的伤害,我捂着胸口再次后退几步。不敢相信得摇了摇头,哽咽道:“我可是有头疾的人,是受不起惊吓的。”
他一滞,停顿片刻问我:“头疾?约莫是封印松动才引起的,大约需要加强封印即可。”
我停止哽咽,咽下口中的唾沫大惊:“封印?!什么封印?”
莫不是传说中的惹我患上选择性失忆罪魁祸首?我摇摇头听他解释说道,“看阿洵的模样,大约是没有记起以前的事情罢。不过,这样也好可以多留下一些时间。”
“依你的意思,就是说。若是想起以前的事情,后果就是蛊毒发作死咯,药石无灵?”我眉头微微一蹙,说道。我并不怕死,却很贪生。这是我从蓉姐那里学习过来的。
他再次点头,语气温和:“却是如此。对不起,是我这个为爹无能。空有权术,却救不回自己的亲生女儿。”他遁了一下,愧疚道:“我知道什么都弥补不了对你的愧疚,你不可以其他女孩子那样嫁夫生子,然后操持家室看子孙延绵绕膝。”
我听至此,微微一愣。紧接着使劲摇了摇头摆手回复道:“我是不在意这些的……只不过是想问上一问。”我低下头咳嗽两声因此来掩饰自己的尴尬,“白凤,我想知道他怎样了。”
现在倒好,换做他发愣了。久了,从黑布低下传来他慢悠悠的声音:“白凤?”看他的样子,一定是不知道了。我下意识的捂住口,“不是,是谁将我带回来的。我想知道这个。”
见他又缓了半晌,说道:“是少司命将你带回来的,这一次你是她的任务。”
“少司命?”我陷入了沉思。
不得不说,这个唤作少司命的妙龄姑娘却是长得甚好。清冽的目光犹如天上蜿蜒的星河流淌,紫发垂直而下稍挽。一面素色轻纱掩下半面妆容,光是一双眼眸就令人遐想,更何况是她面纱低下的另外一半呢?这姑娘哪都好,就是不爱说话。
“听说,你就是少司命?”
那姑娘终于注视我了,她上下打量我几分。随后我等了半晌她也只是稍微颔首。
“听说,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她仍然沉默不语,继续颔首。
我比划一下,“那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喜爱穿白衫的,然后他长得比姑娘还要漂亮的男的?”这下倒好,她目光死死得盯着我,一个动作都没有表示给我。
我意味深长的注视她,“好歹给我给我个表示啊,你这样我哪晓得你想说啥?”
只是见到她轻敛浓密的长睫,对着我轻轻摇了摇头。
我以为她不知道,我真的以为她是不知道!后来才是从白凤口中得知,他们两个瞒着我居然会有这样的渊源!
13
“哦,原来你就是东皇大人在外遗留下的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