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玉儿瞅了瞅徒元徽的脸色,看来是真的生怒了,当下将头探出窗外想看得清楚一些。
徒元徽还生着气,但也还记得从后头抱住她道:“脖子再伸长些,你可就掉下去了。”
冯玉儿一门心思想看清楚一些,便也没在意徒元徽的动作,见钱严被打了,也不由地道:“这样解气,我上回瞧见钱严,就知道那不是个好东西,爷你英明。”又稍微吹捧一下自家金主。
徒元徽却手圈紧了冯玉儿,问道:“在哪瞧见的?他有没有放肆?”如果有,这条腿也是轻的。
“哪有!”冯玉儿笑答:“钱老夫人在场呢,他就是有贼心,也未必有这贼胆。”虽然徒元徽让人打了钱严,可钱严到底是嫡亲的表兄,冯玉儿这身份……她也没将自己看得太重,也不敢说实话了。
然而,徒元徽完全看出来了。
“看来光打折腿还不够。”徒元徽低头在冯玉儿耳边低喃:“回头让人把他眼珠子挖了!”
说得让冯玉儿吓了一大跳。
好在这时候小德子上来了。
“爷,苦主求见爷您,想要拜谢。”
徒元徽说得:“也好,叫上来吧!”
当下就有侍卫将要来觐见的三人都搜了身才放上来。也因为这翻举动,周围的百姓也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太子不愧是太子,公正无私,钱严就算是亲表兄,也一样处置了。
看这情况,钱严之前一直打着太子爷的名号做了不少坏事,只怕也未必是太子爷使唤的。
小德子引来了两女一男。
一进屋,小德子便道:“瞧,这位便是太子爷。”
进来之人立时跪在地下,倒头便拜。
那方才在下面哭得稀里哗啦的老妇口中直称谢:“太子千岁救命之恩,民妇感激不尽,多亏您救了我家丫头,要不她这辈子便完了,那钱家祸害了咱海云城多少姑娘啊!”
徒元徽眉心一挑,想了想,客气地道:“这位大娘,倒是孤的人出手太晚,让你等受了惊吓。”
这时候,跟过来谢恩的中年文士虽然一身伤,却还是礼数充足地行完礼,然后颇有些书生意气求道:“太子爷,钱家深受皇恩,却不思感念尽忠,反侍宠生骄,危患乡民,求请太子爷以国家社稷为念,替天行道。”
徒元徽这才注意到那人,待瞧见他抬起头来,眼中吃惊之色一闪而过。
秦业。
第16章 0016
徒元徽又安抚几句老妇,就淡淡地挥了挥手,侍卫将将在场的人送了出去了。
然后对着秦业说道:“你免礼吧。”
秦业这才起身,身上还痛着,但是刚才那夫人和姑娘是他的邻居,平日里他受其恩惠极多,也不能干看着,这会儿冷静下来,还有些心有余悸,此时面对太子爷,也有些紧张了。
“你叫什么名字?”徒元徽就是知道了,也还是问道。
秦业连忙行礼,说道:“学生秦业,字云生,拜见太子殿下。”
冯玉儿听了,好奇地瞅了他一眼,除了王子弘、王子胜和薛松几个,终于又出来一个和红楼剧情挂名的人物了。不过,她还是不确定这秦业是不是红楼中那个秦可卿之父秦业。
“是东阳秦业?”
秦业有些吃惊,他虽然是个举人,但举人何其多,也不可能让太子殿下注意到他啊。
“学生正是。”
徒元徽坐了下来,指了指他旁边的座位道:“坐吧,林文晖向孤举荐你,说你是个有才的。如今瞧来,秦业你是个人才。”是不是人才不知道,记忆中,他没瞧见秦业有什么才能,因为他就没有重用过他。
但是记忆中,他对自个倒是忠心,收养了他和玉儿的骨肉可卿,俸禄不多,他也没派人给过赏赐,他还是倾全家之力金尊玉贵地养着可卿,又从来没有泄露过秘密。虽然今天他有些蠢,但也能见他情义,徒元徽觉得自个夸他两句也无妨。
秦业这才恍然。
林文晖和他一起同出东阳学院,林文晖是他的师弟,只是林文晖是姑苏世禄林家的旁系,考过进士后,仕途也就顺了。而他是平民出身,曾和林文晖学业差不多,可运气不大好,林文晖都考上进士为官了,他还在考举人,如今三十有二,还不知道日后能不能考中进士。没想到,林师弟竟然会向太子引荐他。
秦业一时感动不已,立刻冲着徒元徽作了个长揖:“在下鄙陋之人,才疏学浅,太子爷太过夸奖,在下实不敢当。”
一旁冯玉儿好奇地打量着徒元徽,有些纨绔气十足的太子居然还会礼贤下士这一招,别说,装得真挺像。
“这次是孤对亲戚管教不严啊!”徒元徽要想做表面功夫,他完全能玩得很好。
秦业一惊,有些怕太子心里有其他想法,毕竟钱家是太子的外家,当下连忙说道:“太子殿下品性高洁,乃难得一见的谦谦君子,殿下又作为储君,国务繁忙……”
徒元徽打住了他的话,这秦业也无怪在他记忆里也得不到他喜欢,拍马屁说奉承话也没什么意思。
“行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秦业日后尽管拿出今日对抗钱家的勇气提点孤,孤必重用你。”
徒元徽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是一惊。太子爷竟然这么看重这么一个草民!却不知,太子完全是看在秦业战战兢兢忠心不二的份上。
秦业这会儿有些感动得痛哭流涕了,没想到太子爷竟然是这般有明主之像的人物。
徒元徽见秦业跪拜下来口称爷认主,他满脸含笑,转头对冯玉儿道:“玉儿,咱们这回来东阳,果然不虚此行!”
秦业早就注意到徒元徽身边站着一位翩翩少年,只觉此人漂亮得竟不像男儿,却不知他身份,见徒元徽对他这般亲热,免不了猜测,那少年怕也是贵胄之流。
徒元徽想了想,指着冯玉儿,对他介绍道:“这位是拙荆,随孤一同出巡的。”
冯玉儿一愣,没料到徒元徽竟会跟人这么介绍自己,微微低头。
“原来是娘娘,见过娘娘!”听说是太子爷的女人,秦业行完礼就再也不多看两眼,可见相当知礼,又作揖道:“在下实在失礼。”
“不必多礼了,坐吧!”徒元徽说得。
秦业只得坐下,但头也就不抬,屁股也只做了凳子五分之一,一副恭谨聆听教诲的样子。
徒元徽早就知道秦业是什么德性,也不在意。
他现在看得顺眼的,再沉默再不会说话,在他眼里,也是个好的。这个性子,徒元徽就算知道十几年后的记忆,他也没改。
一会子菜上齐了,徒元徽一边同秦业喝酒谈天,一边大大方方地为冯玉儿剔烤羊骨上的肉,竟是乐在其中。
冯玉儿先还有些不习惯,过了一会,见徒元徽乐此不疲,便也坦然地接受了。
没想到一开始秦业还战战兢兢,等到徒元徽和他碰了几杯酒,这人竟然变化了。
“太子爷,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显然是有些喝高了,加上今日遇到一位赏识自己的贵人,不免有股子推心置腹的冲动,当然,也不否认他想好好表现一番。
他得知林文晖进了东宫,就不免留意现在的局势,还问过一二林文晖,林文晖虽然没透露多少,但他上京赶考两回,在京城待了也差不多一两年,到也知道了不少事。
“说吧!”徒元徽并不介意他说什么,说得错了,他也不会追究。
“人人皆知,太子爷深受皇上重望,今日得见您,在下以为,太子爷确有为君之相,只是……”
徒元徽目光微凝,随后问:“只是如何?”
“朝堂风云变换,虽已明定了储君,但觊觎大位之人却不在少数,太子爷切不可掉以轻心,若有一着不慎,怕就会功败垂成。”
徒元徽平静得很,记忆中,林文晖也曾这么劝过他,不仅要正言立行,更要小心提防宵小之辈,只是他当时自恃皇宠,根本未放在心上,结果才落得那般狼狈下场。这对师兄弟,倒是有些意思。
“继续说。” 徒元徽含笑道。
冯玉儿目光扫过秦业,这倒是不大像红楼梦中,那个秦可卿之父——平庸可悲的秦业了。
第17章 0017
秦业继续说道:“殿下,您的众位兄弟中,如今可与您抗衡的,除了甄贵妃所生的三皇子徒元升,便是自小被现皇后收养的四皇子徒元晔,而这两人之中,徒元升因为战功卓著,很受皇上信任;而徒元晔素有贤名,您好几个兄弟都是他的拥护者,实力并不容小觑。”
徒元徽依然不动声色,记忆中他自忖矜贵,是父皇唯一的嫡子!根本没将那帮异母兄弟放在眼里,兄弟们一动,他就放肆地夺了他们的差事打压,然后被兄弟们联合摆了一道,几个兄弟联合,还是后来得位的徒元晔暗自推动的,徒元晔表面上兄友弟恭,对自己甚为敬重,心下城府极深却不露任何痕迹,最终在他的操纵之下,几个兄弟合伙,皆把刀举向了自己这太子。
秦业见太子反应,心中不由大胆了些,继续说道:“此为外患,还有内忧。”
这会子的冯玉儿已再吃不下,无奈徒元徽那头顾着说话,手上还继续忙个不停,大有要撑死冯玉儿的势头。
“所谓内忧,便是您对皇上、皇子以及亲眷的态度。”
徒元徽等着秦业继续说。
“世人皆知,皇上体念太子爷,据说便是您出巡的仪仗,都是比照皇上,然而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虽是皇上拳拳爱子之心,此举却违背人伦法度,易为人诟病,于太子爷并无益处,何况皇上已近幕暮年,想法未必不会有所改变,在下觉得,太子爷是时候往后退一退了。”
“退一退?”徒元徽含笑,倒是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如果没有那些记忆,这么在他面前说,一定会被他厌弃。
在这样的局势完全看清楚他这个太子该退,而且敢说出来,确确实实是个人才,之前他倒是只想因为秦业的忠心重用一二,现在,他觉得自己偏颇了。
“对于诸皇子,太子爷若能怀柔,自是皇上乐见,而这一点上,四皇子显然高招得多。”
徒元徽不语。
其实这也是父皇惯出来的,从小他便被父皇教导,自认高人一等,诸位兄弟见到他都得跪下磕首行君礼,时间久了,所有人都觉得理所当然,他也放不下身段,同其他兄弟们好好相处。
现在想来,这虽是父皇的爱子之心,但也许,也是一个考验。
“还有便是亲眷了,太子爷别怪在下说得直白,就拿钱家来说,您若再听之任之,日后大事必先坏在他们身上!”秦业叹道:“在下还曾听说,您的奶公竟以东宫名义公然替人买官卖官,如此等等,太子爷该是考虑该如何应对了。”
秦业今天决定拼了。
今日得了机会,太子爷又这么看重他,他也想拼一拼,将以前他所想所虑的全部说出来。
※※※
晚上,徒元徽躺到床上,不免有些辗转反侧。
一闭上眼,就梦到自己又被关进了那座幽深的禁宫,身上的铺盖潮湿阴冷,漆黑的屋里,除了穿墙而入的风声,便是角落里不时传来的老德子止都止不住的咳嗽声,这老家伙最后比自己先走一步,是得了严重的喘症,却无人为他医治。
绝望,无尽地绝望……
徒元徽猛地睁开眼,背上已是冷汗淋淋,待坐起身,徒元徽在黑暗中怔了半晌,使劲抱住自己的头,忽然感觉,既然人生凄苦无常,自己何苦来哉,要重活这一回。
“爷,您怎么还不睡?”旁边冯玉儿探起身问。
“无事,你先睡。”虽口中这样说,徒元徽却突然将冯玉儿拉到自己怀里,低声说道道:“玉儿,此后咱俩便活在一处,谁都打不散,到孤死的时候,你一定得陪在孤身边,不许丢下孤先走。”
冯玉儿忍不住抖了一下,伸手摸摸徒元徽的额头,温声道:“爷,大晚上说这些作甚,可不没牛 �
徒元徽听玉儿的语气,就一脸嫌弃地避开了冯玉儿的触碰,不过心情莫名地好了不少,还喝道:“你这小胆儿倒是越来越肥了,记住,孤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许顶嘴,知道把孤惹不痛快的下场吧?”
“哦。”冯玉儿心里淬了一口徒元徽傲娇气,口中却答了一声,便钻进徒元徽的怀里去了。
第二日一早,徒元徽只说了声去找秦业,便带着小德子跑个没影。
杏月过来服侍冯玉儿起身,笑呵呵地给她递了个消息。
“姑娘,昨儿个这府里闹了好大动静。”
“怎么了?”冯玉儿示意她往下说。
“说是那钱家大少爷在外头被人打了,把这一家子闹得炸了锅。”
“你如何打听到的?”冯玉儿好奇地问。
“咱们外头侍候的那些个都是钱家人,这两日我同他们混得熟了,便在旁边听到一二,说是连东阳巡抚都惊动了,大半夜的亲自将人送了回来。”
冯玉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她笑道:“那钱大爷的腿是不是没了?”
杏月大为惊讶:“姑娘您是未卜先知?”
“哪有。”冯玉儿便把昨日徒元徽让人揍钱严的事说了。
听到后头,杏月忍不住笑道:“咱们太子爷果然是恩怨分明的,打得好,合该给他们吃些教训,省得日后带坏了太子爷的名声。”
这时候,外面这时传来一声女人的问话。
“冯姑娘可在屋里?”
杏月得了冯玉儿点头,掀帘子出到外面,笑问:“我们姑娘在呢,不知嬷嬷有何吩咐?”
屋里的冯玉儿听见外头嬷嬷和杏月说,钱老夫人要见自己,心中早猜出了八九分,怕是钱老夫人又想让自己吹枕头风。
心下有些不愿,等杏月进来,冯玉儿便在她耳边嘱咐了几句。
半个时辰后,换了男装的冯玉儿带着杏月走在了街上。
杏月边走,边扯身上的小厮衣裳,明显极不自在,冯玉儿开始还在前头,迈了好几步,突然发现杏月没跟上来,再回头瞧时,见这丫头抱着双臂站在原地,眼睛还四处偷瞄,样子极是猥琐。
冯玉儿回身对杏月道:“瞧你怕的,这街上走着的,谁管谁呀,何况后头还跟着咱们的人,放心,没人会吃了你。”说着特意拿眼扫扫跟在他们后头的两个侍卫。
方才钱老夫人派人来请,冯玉儿不乐意掺和钱家的事,便让杏月扯了个谎,说徒元徽正在永应楼等着自己,还派人催了好几趟,她不敢违拗。昨天,太子带着冯玉儿男装出去了,也瞒不了钱家,到也没怀疑。
冯玉儿后来想想,谎话总得说圆了,索性便带了杏月出门,临走前点了两名侍卫跟着,以护着安全。若是没有人跟着,她身上又有路引身份什么的,还真想逃了算了。
然而她什么也没有,就只能真的逛街了。
这年头,有时候说风气紧,比如一女不嫁二夫,但风气又不紧,街上女子带着帷帽就能在街上玩了,更有和离的事发生不少。
冯玉儿进了女眷所常去的首饰和衣铺还能取下帷帽来。
从最后一家金铺出来时,冯玉儿就说道:“这会子该回了。”
一直在门口蹲守的两个侍卫互相看看,面皮子明显一松,陪着女眷逛可真要命。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先解释一下,本文的人都不全能,比如,什么事皇家一查就查到了,比如皇帝什么都知道,太子什么都知道!这些在本文都没有。
京城大官里的家事没闹得太大,皇家都不会知道,因为这里的皇家不放人在大臣家,有密探但不常用,就是用了密探,查案也需要时间,需要线索,不会马上就像上帝一样瞬间什么事都弄清楚上奏了!
PS:我觉得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