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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顾下车,走到李孝培车边,对着她探在车子外的后脑勺就是一巴,“去死!有你也赶紧删掉,你不怕被席经理看见,我还怕被师烨裳看见呢。”
“有,有就神了。”李孝培摘掉眼镜擦眼泪,扬着手机秀甜蜜,“你看你看,我连跟木木都没有拍过那些啊!万一手机被偷了,也不用担心嘛。”汪顾拿过她手机一看,屏幕上只有一张她与席之沐的合影。相片中席之沐并不是会馆里的席之沐,一身白色连衣小短裙,有点像护士,站在穿白大褂的李孝培旁边,她不过是个喜欢抿嘴笑的小女人。
汪顾好奇问:“这是以前的,还是现在的?这上面的席经理看起来好年轻啊。”
李孝培充满鄙视地哼了一声,抢回手机,“现在的。她不化妆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干嘛?羡慕啊?羡慕不来的。等咱们都老了,我的木木还是一样那么年轻~”
“错,是等咱们都老了,我的师烨裳还是一样那么妖孽~”汪顾猛一拍乌龟壳,指着会馆入口的方向,“你家木木下班了,还不快去收货?”
李孝培抬头一瞧,里面果然走出来一个人,但她眼镜不是白配的,即使只有人形剪影可供参考,她也决不会被不良人士误导,认错她的木木,“棘手货想推给我?没门!”汪顾又巴她后脑勺,巴完便撇下她,笑眯眯迎上前去。她不由摇头叹气,自言自语,“哼,我的木木走路摇曳生姿,风情万种,可比那抹游魂走路好看多了,飘的一样,没人气儿。”
从会馆里出来的正是师烨裳,李孝培嘴里的游魂。她好像知道李孝培与汪顾聚到一起总不说好话,一见李孝培的车,大老远的就伸手比枪,对李晓培做了个“枪毙你”的动作。汪顾觉得她实在可爱,二话不说将她搂进怀里,结果发现她初春三月的夜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棉质衬衫,转而对她展开批判。
李孝培竖起耳朵迎风听,竟然听见那抹游魂用醉蒙蒙的模糊语调,细声细气地狡辩道:“不是我不穿,是它宁可被酒泼也不让我穿呀。”
听到最后,李孝培突然有种幻听的感觉——刚才是谁说“呀”来着?不是师烨裳吧?不是吧?师烨裳还会发“呀”这个音?咳、咳咳。,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果然这年头除了木木,什么都是浮云啊浮云……李孝培舔舔嘴,心想想,回去让、阿不,求木木也“呀”一下听听,嗯,肯定比师烨裳的“呀”勾魂!
207——背——
世界上钻石最大出口国是俄罗斯,钻石出口产值最高的国家是博茨瓦纳,最大的钻石加工国是印度,有“钻石城”之称的安特卫普和花钻之都特拉维夫是被钻石迷津津乐道的钻石天堂,但像林森柏这种口味复杂,审美观古怪的暴发户,只会对纽约曼哈顿47街感兴趣。原因无他,小碎钻咪宝已经有了一堆,林森柏不想再买那些五克拉以下的小钻在咪宝面前丢人了。嗯,明天她说什么也要好好把兜里那颗硕大无比,火彩耀人,像写着“禁止入内”的警示牌一样醒眼夺目的粉钻戴到咪宝无名指上,省得闲杂人等觊觎她的妈妈桑!
三月七日正午十二点过六分,她下了飞机,行李什么的一样没拿,只带着戒指盒便去往停车场,一路朝市内狂奔。按她想来,她的妈妈桑应该像个苦盼郞归来的小媳妇般寝食难安地在办公室里转着圈圈等着她,可谁知,她去到会馆时,咪宝正在午睡,连她开门进去都不知道,睡得那叫一个香。
林森柏这份人,对待爱情时最是小肚鸡肠,她以为咪宝当她是宝,咪宝就必须当她是宝,偏偏实情是,咪宝也确实当她是宝。咪宝知道她那个点会回来,特意爬上床装睡气她,听见她开门后一咬牙一跺脚,转身就要拖潇湘水袖泪奔三千里的动静,只好放弃原有抬杠计划,急忙跳下床来安慰她,哄了足有十分钟,她才终于肯开口说话——咪宝再一次验证了她俩之间吵不起架来的原因。你看,就这种人,你要怎么才跟她吵架?估计付她两百万,她肯赏脸给你吵一吵?又或者两百万都不足以让她陪你吵?
咪宝死活想不通,自己怎么会混到连普通情侣间必定存在的吵架都求之而不得的地步。
由于下午还要上班,晚上又得熬到七点才能走人,两颗葱头趁午休时间潦草“睡一觉”便各自回到工作岗位上为祖国四化建设做贡献了。晚上林家二老让林森柏回家吃落地饭,其实就是吃一顿豆腐适应水土。林森柏心想吃顿饭并没什么大不了便爽利地答应下来,下午六点一下班便提着给老人买的大堆西洋参和营养素跑回父母家,显摆完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物,按林妈妈的意思,两口喝完一碗豆腐花才开始正式吃晚饭。
“阿乖,再吃点豆腐。”林妈妈夹块咸鱼花肉酿豆腐到林森柏碗里,看着她一口咬掉一半,然后咸得猛扒了一腮帮子的饭,“还是那么耐不得咸,这样不好的,容易脱水。你这次去美国是公干吗?什么项目那么重要,需要考察一礼拜?”
林森柏在纽约住了一星期是没错,但她这一星期里,半点公事也没办却照样忙得昏头转向也是事实。在纽约落地之后,她直接约了几个当地知名的钻石经纪人吃饭,吃饭过程中匆忙看过经纪人提供的裸钻图片,粗粗挑出几十颗看得上眼的,吃完饭立刻启程去往各个经纪人的堂面看实物,但结果皆不尽理想。
47街以切割3克拉以上大颗裸钻着名,林森柏也是冲着这点去的,可她所见,虽然都是珍品,可几乎没有一样能够让她满意——大的就太大,大而无当,还用长形或方形切割令它看起来更大,鬼老喜欢这种直白的东西,林森柏不喜欢,咪宝的气质也不适合以这种太过张扬的东西来陪衬;花的就太花,近几年47街似乎很流行用特拉维夫那套异性钻切割手法,好好一颗粉钻,要林森柏看来,切成祖母绿形正好,它偏又是水滴形的,一颗蓝钻,明明切成马眼形更好,他们非要切成心形的,咪宝讨厌心形的东西,林森柏也对这种形状无爱,走一天下来,好容易相中一颗形状得宜,纯净度上优的粉钻,经纪人将它放在聚光灯下展示,果然清澄透亮,靡而大气,艳而不俗,美丽不可方。坏只坏在林森柏这小屁孩子手多,心眼也多,非得拿到日光下照。一照真就坏事,原本亮丽的粉钻在日光下呈现一种阴暗怪诞的紫兰色调,方钻台面反射出的光线稳定性很差,浮华糜哑,远不如聚光灯下效果迷人。
在林森柏心里,咪宝就像阳光,所有阴暗的东西都不应该接近她。她说了要给她一只最完美的钻戒,此行如果贪省事便连裸钻都要将就,那越昂贵,日后遗憾就越多,到头就算配个用钻石雕出来的戒托,也没办法弥补心头失落。
于是,林森柏果断地放弃了第一天看过的所有钻石,连夜联络其他钻石经纪人,终于在抵达纽约后的第三天下午找到一颗不事张扬,却也决不平庸的五克拉方形粉钻,并特意让人找来镶工独到的名匠,以高出市面工本费五成的价格拜托他赶制一款四爪各镶三颗VVS级以上白钻,环身以中线区分,上下两弧均嵌满十分指定VVS级细钻的戒托。匠工应下,但由于镶工复杂,短时间内无法交货,林森柏在酒店等得无聊,只好带着翻译上街去给家人买手信,昨天一收到戒指她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说实话,一星期就搞定一枚心仪的钻戒,她的效率不可谓不高,得意之余,林妈妈问她什么大项目,她自然张嘴就答:“人生大项目。”答完,她扬着一脸臭屁的笑,掏出藏在裤兜里的小方盒子,咯嗒打开,耀得一室璀璨明火,“漂亮吧?为了它,这一星期可算把我累死了。”
她是真快累死了。时差还没倒过来就得回源通办公,忙完公事还要陪爸妈吃饭,下午在公司的时候她只觉头疼,撑到现在,她已经头晕想吐,甚至有些意识不清了。鲁莽地把戒指拿出来炫耀绝非她所愿,可这是下意识的行为。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她防范浅薄,花钱劳力为之苦心奋斗整整一个礼拜的事物被母亲问及,她真是想都没想便将那份得意说出了口。
“你为一颗戒指特意抽一个星期跑去美国?”林爸爸放下筷子,面上维持着一贯的平静。TXT之·梦
林森柏既看不出父亲在想什么,也懒得搭理他到底在想什么,潦草应个嗯字,她又低下头扒碗里的饭,一心只想快点回窝睡觉。可就在她好容易将一碗饭扒得见了底时,桌面上突然传来一声“啪”的巨响,花梨木餐桌间碗碟咣啷啷猛摇一阵,大概过去三四秒方才全然安静下来。
林森柏咬着筷子,不明所以地抬起眼,“爸,您老何事激动?”林森柏不是没见过父亲发火,她只是没见过父亲发那么大的火。林家老夫妇好脾气是众所周知的事情,近十年更因为注重养生而难得大嗓门一次,林森柏察觉不对,眼珠子咕噜一转,想起刚才自己的举动可能踩到父母痛脚了,笑着放下碗,她抽抽鼻子,故作不知地手托腮帮子等待“敌先动”。
林爸爸黑着脸站起来,削尖下巴止不住地颤抖,“林森柏!你以前的那些烂事我们睁一眼闭一眼也就过去了!至少你有自知之明,知道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捂得紧藏得严。可现在你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啊?!你还真打算跟个女人过一辈子吗?!”
“是啊阿乖,你这次是太出格了,事业都不要,在美国待一个星期,就为一颗戒指。钱隶筠跟你非亲非故的,你凭什么对她那么好啊?”林妈妈在旁帮腔,但她唱红脸的成分多一些,“你喜欢女孩子,玩玩就算了,反正你有钱。可你要想跟女孩子订终身,我和你爸爸坚决反对。”
林森柏觉得好笑,于是笑意更深。起身去到餐桌边的吧台前,从橱柜里拿出一瓶也不知过没过期的速溶咖啡,哗哗倒了快两茶匙进杯里,热水冲化之后用冷水一兑,她仰头一气喝干,放下杯子,重新坐回自己位置,舔舔嘴角咖啡沫,依旧两手托腮,“我无论和谁订终身,都是我的私事啊,爸妈,你们别替我操心了,有时间多享享清福,我以后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的。”
林爸爸气愤已极,指着林森柏的鼻子机关枪似地一通教训:“看?!我们不用你看!当你父母我们嫌丢人!单位里每天都有同事指指戳戳说你是同性恋,是变态!我跟你妈妈死扛着不说,是怕影响你事业,你倒好!把人都丢到美国去了!这么大颗钻石,你是打算为她倾家荡产在所不惜吗?!”
吵架从来无善言,话赶话赶出来的话最为伤人。天底下当子女的没一个愿意听见父母以自己为耻,林森柏也不例外。此刻她虽做了十全的心理准备,却想不到平时温文尔雅的父亲居然会说出如此缺少教养的话来,偏她天生气性大,泪腺浅,滚烫咸水骤然涌入眼眶,她下意识咬紧了牙关——见识到什么叫恶言恶语,这下小奸商可笑不出来了。她毕竟还是爱他们的。爱他们就注定不可能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更不可能把他们当成陌生人一样恣意对待。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有钱无义,自私自利,为了你自己一时开心就把家人的脸当草纸擦屁股!你还有没有一点良心!还知不知道什么叫羞耻!?人家都有天伦之乐,我们呢?在三亚的时候,我们是给你脸才不戳穿你们那点儿什么隐私,以为你们只是玩玩,像以前一样,过不了多久自然就散了,没想到回来你还变本加厉了?!学人家送钻戒?两个女人能长久?”啪!餐桌又被重重一拍。“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森柏捂着嘴,无声泪刷刷地落,鼻息一时变得急且深。她出院时医生告诉她胃病不能生气,不能喝酒,可她喝酒没事,生气就玩儿完,肚子里阵阵绞痛令她没有了争辩的心思,林爸爸的阴影乌云一般笼罩着她,她甚至心想:要是这时候我能突然死掉就好了。
“爸妈,”她一手捂住上腹,一手抹掉脸上的泪水,泛着泪音的口气很虚弱,“你们在气头上,所以你们的话我不想再听了。我先回家,这事情,过一段再提吧。”说完,她抬腿就走。
“你给我站住!”林爸爸在后面摔着筷子喊。
林森柏转身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不是我想走,是你逼我走。”
208——不——
失望和伤害是令人成长的优渥土壤,这点,不随年龄增长有所改变,虽然从降生那刻起,由恐惧而来的啼哭注定了人一生中体验到的第一种情感,叫害怕,但害怕这种感情绝不会在漫长人生岁月里逐渐减少,反而会因时月的累积不断渗透,直至深入骨髓,然后,人才学会谨慎,进而慢慢朝约定俗成的“成熟”靠拢。成熟人士洋洋自得的同时,从不敢坦然地往自己心里瞧上哪怕一眼,因为里面住着许多害怕失望也害怕被伤害的小人,他们害怕,害怕,不停地害怕,害怕时运不济,害怕天灾突临,但最最害怕的还是人祸横行。
某机构做过一项统计,统计的最终结果是人类一生中,至少有八百小时在害怕死亡。
要说,这本不奇怪,许多人认为那劳民伤财做出的数据简直没有信息量。可那份统计报告中有一项结论不得不提:各行各业中,长袖善舞的佼佼者害怕死亡的时间相比同行中那些业绩平庸的人明显要少上许多。原因很容易解释,套用一位知名咨询公司高管的话:“我们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同业、同行、同事的一举一动,生怕稍有不慎前途难保,哪儿有时间去担心死亡?”换个角度看,这些主流人群眼中成熟程度堪比八月西瓜的“精英”们彻头彻尾地承认自己就是在不断的失望和伤害中成长起来的,以至于他们的时间更多被用于关注他人,而不是关注自己。
话到这里,可能有人要说,生命轻如鸿毛,哪能承受那么多失望和伤害?要是这样活着,还不如早点去死,省得成年累月忐忑不安担惊受怕。
嗯,想想,也不无道理。我们出门如果没带钱包,上公车时,我们的自尊必定会被热汗满面的彪悍司机恶言伤害;在办公室埋头苦干之际,老板突然指名批评一项我们下足心血为之努力了六个通宵的工作不到位,我们那幼小的心灵必定又会受到伤害;某个学历业绩都不如我的新同事刚到公司没三个月就被公派出国学习,我们必定先对领导感到失望,后对自己感到失望;回家路上看见小少年打架斗殴,小少女浓妆艳抹,于是我们难免开始对整个社会感到失望……这样?那很好。如果人人都因为这样就去死,地球就不用被伤害了。
哎呀!信口雌黄是小人啊!不是说应该去死的吗?怎么绕来绕去又不死了?你到底是想不想死啊?你要舍不得死干嘛还说人家“不无道理”啊?吃饱撑的耍猴戏玩儿哇?
有没有人记得双亲中任何一方,第一次在你面前,冲你歇斯底里地大发雷霆时,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厌恶?如果是厌恶,那说明当时你已经长得足够大,被旁人伤害得足够多,有了足够坚强的外壳,或者所谓“父母”,不过是你心中的一个名词,你当时的生命中,至少有一个让你爱得入骨的人取代了父母应有地位,譬如,抚养你长大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你爱她,爱他,或爱他们,胜过爱父母。
不是厌恶,难道是高兴?如果是高兴,不用多说,请你赶紧去应聘安全局的情侦职位,世上找不出比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