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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边你可以安心睡觉。其实没什么问题,故意暴露两个,摆出阵势打打心理战就皆大欢喜了。咱的主要任务就是健康回家。”说着,她翻过身,把被地垫硌出红道道的汗湿背脊露给端竹扇凉,脸搁在晃荡晃荡的水枕上,话还说的挺溜,“还有你那手,别给再弄伤了。一只手把扇子终究不耐久。左右手轮着扇多带劲儿。”
端竹觉得她说话怪怪的,怎么听都有股子小胡同气,不复从前那样九门提督八风不动七星伴月。然而转念一想,也是的,她那官家腔太明显了,训导员为她安全着想怎么也得给她纠正过来才对,“你在这里说这些,不怕被人听见?”潜台词,就算你不干活儿,也不该害同伴吧?
“哈!不用怕不用怕,在这儿当情报人员混救济的可多了!光我就接待了一打。高矮胖瘦什么都有,张口就说自己是安全特派员要求提供后勤支援。”端竹在旁接茬说,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可郝君裔不这么认为,全当笑话在讲,“还有跟我报编号的,我一听,692,不需要反应就是中国,13179,想想,哦,这号好像给了顶新,结果不用他报完我就知道他是把这批康师傅矿泉水的条形码数字给背下来了。”
端竹登时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给她扇风。趴着的郝君裔有一阵没一阵地讲了好些几日见闻,把端竹乐得直拿扇子拍她。原本两人都是不爱陈述只爱讨论的人,结果这夜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光事陈述不事讨论的故事会。端竹所在小镇处处死气沉沉人人自危,远不如812这儿的奇闻异事繁多,古灵精怪齐全,而郝君裔并不介意听端竹那些无聊的奇遇,只是听着听着。。。青蛙就死了。
端竹小心翼翼地躺到她身边,一把大蒲扇兼顾自己的胸腹与死青蛙的背脊。
她发现死青蛙好像变得快乐了些,虽然都是在贬损别人这样的缺德活计上找乐子,可跟从前的郝君裔比起来,现在的这个用黄玉坠着发尾的郝君裔,活得似乎没这么寡淡了。
或者。。。这才是原本的郝君裔?一个不再为钱隶筠而努力的郝君裔。
活青蛙
端竹的观察力不是盖的。她当真洞悉了郝君裔的改变。不过这种能让她发掘真相的机会实在少得可怜——郝君裔自打她来便又开始犯懒,太阳与地面水平夹角只要高于正六十度、低于负三十度她就保稳是睡着的,即便偶尔清醒一下,说出来的话也不外两个字,水、热。端竹则自动将其扩写为,水深火热。
国难日到达最后一天上午,区领导来讲话了。说七天内一定恢复民用供水供电,十五天内一定供应新鲜食品,希望本区市民保持稳定情绪,迎接美好生活的到来。
对此,居民们当然要装模作样地欢呼雀跃一番,不过领导前脚走,后脚就有好些人滴滴嘟嘟地骂上了,滤掉十分之九的符号乱码,余下十分之一的大意可以概括为明明大闸一拉,马上就能把工业水电通过来,凭啥非得耽搁七天。老派工业中心城市,子弟说且只说普通话,骂人话却是汇聚全国精华,一口大气清晰伶俐喷半小时脏字儿都不带重复的,比能打飞机的AK47可猛了去了。
端竹听得真切,想笑不敢笑,唯有将这种欢乐与郝君裔分享。郝君裔从小也没听过这么能骂的,当时就恨不能拿录音笔截回去与家人,与全B城市民乃至全国人民分享。到后来,区领导估计是怕骂他的人要再不歇歇非得脑缺氧死了不可,这便不知从何处弄来一辆供电车,在棚户区中心,生活补给分派站门前停稳,围着车子架起四台电视,一个接收锅,敢情要让市民们在谩骂之余感受一丝外界和谐的气息。其中最大的一台电视正对着郝君裔的工作点。四十二寸等离子。郝君裔一猜就是哪个领导捐出家里的旧彩电,打算响应奥运号召,用公款换更大更轻更强的平板液晶了。随后,果不其然,等要调台的时候,刚才讲话的领导不远千米而来,极其熟练地将视频切换完成后又像做好事不留名的红领巾一样挥挥手,含笑而走。
本市一共三个区,分区理据泾渭分明,充分体现了当年工业大转移时的领导思想文化水平:一个工业区,一个生活区,一个郊区。红领巾是市委常委,生活区委书记,顶三分之一个市委书记用,据郝君裔判断,其实际权力应该还大于三分之一。因为郊区区长每天都要忙着给工业区和生活区种菜养猪供应消费,实在没闲工夫跟他俩争权。这么想来,红领巾是真该换电视了。不然八月开奥运,小半个市委书记家里摆个等离子多给咱党咱国家丢人啊。怎么看怎么不发达。顶多赶英,超不了美。
电视有了人影儿后淡定的棚户区居民纷纷从帐篷里走出来,手上不约而同地拿着报纸,遮阳用。平时最不受待见的新闻这会儿吃香了,除开接收锅只能收到新闻这个原因之外,居民们也想看看别人水深火热借以平衡内心——怀有如此卑劣的思想,他们当然要失望。新闻里,重灾区如什邡北川都吃上腊肉炒菜了,他们身在战时都能自给自足的812工业区周边,却还得靠方便面和罐头过活!
有人不明领导苦心,也不怕脑缺氧,又开始骂。可更有懂事儿的在旁边劝,“新闻能信么?一个村里就那么一家有存粮的它都能当普遍现象说咱安居乐业了,消气,消气吧。”
端竹问郝君裔对此有啥意见,郝君裔直言不讳说她对两者都不赞成。“这是没有记者能进得来,要是能进,咱的伙食兴许比腊肉炒菜还好,保不齐就架个老黄铜锅子涮羊肉了。”812等几个涉核基地都是国家G点,敏感得很,大灾大难面前尤其如此,各个关口守着的兵宛如国家的贞操带,几条通道,绝不是谁谁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
说话间不知打哪儿钻出来个人。女人,三十出头的样子,阿迪达斯的鞋子,委顿精神,路人形状。端竹看她穿着志愿者的衣服,便以为她是来换班的。谁知一向对交班同事只点个头,连话都懒得说一句的郝君裔居然朝她递出一瓶水去,同时笑问:“那边补给还丰沛吗?”
对方一笑,接过水瓶大喝几口这才回答:“还成,够分还有多余。”
端竹隐约听出这俩是在打暗语,介于编制不同不好旁听,干脆搬个马扎绕过台子去跟看电视的群众打成一片——这会儿人都不骂了,一个一个抻长了脖子盯着屏幕淌口水。端竹本不是个爱饿馋嘴的人,可电视里播的那些大锅菜有红有绿有荤有素,灾民们捧着的大米饭雪白雪白,一看就是泰国进口茉莉香米,连她这种昨天刚在车上大鱼大肉吃顶了的都忍不住要咽好几下唾沫,更别说这些吃了好几天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的同志们。
一时到了午饭点,生活补给站又该履行职责,派粮派水了。端竹正要回去帮忙,岂料刚收起马扎起身就被一辆风驰电掣后猛然刹停的丰田面包车吓了一跳,这辆车上还没下来人,另一辆车相继赶到。拉开门,先下来几个人,后下来几口锅,再下来几个桶,接着连煤炉墩子都下来了。
端竹长得高站得近,引颈一瞧,锅里菜色真叫人满口生津——体贴周到的夏天菜,酸菜炖羊肉片儿,土豆香芹猪五花。她又瞧那桶,好家伙,顶好的天津小站米,林大富婆都爱拿它熬白粥。
事隔两小时之后红领巾再次出现,敢情刚才是忙做饭去了,“为让大家以饱满的热情战胜困难!今天区里尽力调集了一些新鲜菜肉,给大伙儿改善一下伙食!”
“大伙儿”确实需要一下改善伙食。原本他们认为自己有方便面吃就幸福,对于再幸福,似乎没有什么奢望。可砸吧着嘴看了半天蒜薹炒腊肉配白饭,他们的幸福火速幻化成灾难,想起一会儿还要吃方便面,真是苦不堪言,退一万步,“咱哪怕有蛋炒饭吃也好啊”。其实这年头甭管城里人乡下人都是由志气的,不让人逼急了决不至于一窝蜂地扑到锅前现那份眼。问题是这会儿可不是被逼急了么?遂哄抢。红领巾还要在旁幼师领春游似地拿着扩音器慈祥地安抚,“大伙儿别着急,我脑袋担保,管够!一定管够!”群众情绪稍有稳定。
直到几分钟后,端竹才知道这位红领巾确实具有领导才能,甚至可以说是天赋。一系列算计下来,连碗都不放过:他给同志们发的都是直径二十厘米的不锈钢大盆,洗脚都够用了别说吃饭。满当当的一碗白米盖着带汁的炖菜,跟个小坟包似的,上辈子饿死的都要担心吃撑。群众们基本不饿,毕竟早晨刚吃过康师傅呢,有的还是来一桶,所以吃到三分之一碗就有五六分饱了——及至此时,这一日美好生活的理由终于现身。第一辆抵达的丰田大面包车门霍然拉开,一位长得三分像二奶三分像流莺三分像坐台一分像妈咪却十分像记者的女性捏着话筒飘然下车,紧随着,两个男人扛着摄影机,拖着电线光板之类器材也踏了地。三人一秒都不耽搁,立刻在吃得半饱不饱看起来一点儿也不饿,但要放下碗又决计舍不得的市民面前展开报道。
摄像机镜头先是定格补给站和灾民淡定的脸,继而定格四十二寸等离子大彩电,最后给了盛菜的几口大锅各一个长达五秒的特写。摄影师不断调整角度拍里面的食物,端竹可以想象画面播出后,电视机前的观众朋友连猪蹄子上没拔干净的脚毛都能看见。
报道完了当然是采访。挑个儿访,通常是挑那最路人或最寒碜的访,不然体现不出风土人情,观众要说新闻造假。在群众方面,像端竹这号一七好几线条修长皮白柔嫩青春逼人长得比那位女记者还漂亮的完全不具有典型意义,女记者扭了扭了,直接掠过不访。倒是端竹身边某位一五好几老当益壮面色黑黄身形富态额头交给音乐家马上就能照谱演奏的老太太很能衬托女记者美貌很能代表灾区人民,女记者巧笑嫣然,按住就访。
端竹觉得女记者长得跟个流动茅房似的,多看两眼就要连前天早饭喝的半碗米汤都吐出来,她又不减肥,实在没有围观的必要,转即趁着无人关注,几乎是瞬移到大锅旁边,抄起一碗预先分配好的大锅饭就往回走——不用佩服她的高风亮节,她倒是挺想拿个三五碗的,可惜成了杨过,一碗都端不稳当,只好先拿一碗去喂青蛙,过会儿自己再折回来争取扫荡一碗菜量最大的。
“喏,满足你吃涮羊肉的愿望,就这碗羊肉多。”她把碗托到郝君裔面前,瞥一眼看到刚才那位路人正在转身离开,便问郝君裔,“阿姨不吃么?不然你把你的先让给她吧。饭菜都还有很多呢。”
郝君裔接过碗,附耳端竹,“她情况不一样,是专职的。咱们都不怕出镜,她不行。一个镜头也不行。刚才一见摄影机下车她就躲台子底下去了,现在镜头角度拍不到她她才敢走。”
端竹恍然大悟,心想:确实,郝君裔这层被聚光灯包围着的太子身份就是她从事民间情报工作的最好掩饰,自己今后又是要跟在郝君裔身边的,少不了见光,只要条件合理,她们的曝光率反倒越高越好。可对专业的间谍来说。。。端竹只能想到这儿了,因为一道尖锐的喊声隔空传来,郝君裔秃鹫般的眼睛顿时锋芒毕露。
“诶!那位志愿者同志!请您留步!”
还是活青蛙
作为独家报道,新闻一定要搞成专题。志愿者的供词,是侧面烘托灾区群众生活的重要环节。所以一般采访完群众就要采访志愿者。附近只有一个生活补给站,站里只有一个志愿者。但这个志愿者,上着湖蓝色翻领T恤,下着浅灰色涤纶大裤衩,面带困倦,形容哀怨地站在那儿,却比这季几个当红麻豆加一起登台都还要璀璨耀眼杀底片。女记者脑袋没脱肛眼里没痔疮,目前自我感觉良好,才不会傻不咙咚地跑上前去采访她——正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丢。采访完这个志愿者,女记者生怕自己精神要出问题,到头连自己是人还是货,该死还是丢都分不清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丑得还算适度。
女记者眼尖地发现一位距离补给站已有三四十米,就快要走进储物帐篷里去的志愿者,并认定这就是她生存下来的唯一希望了,没理由不像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揪着。“诶!那位志愿者同志!请您留步!”说话间,她风驰电掣地撵上前去,马力堪比烈火战车。可那位志愿者似乎是个聋子,越叫就越走,走得比她还快,两人当即形成竞走关系,害她不得不扬蹄子飞奔起来。
最后,志愿者被她堵在帐篷里,瓮中捉鳖,再无退路,扛机器的拿器材的彪形大汉也随之赶来,一个赛一个的气喘吁吁面目狰狞两眼猩红,不像要采访志愿者,倒像要群殴志愿者。
“开机开机!”女记者摸完脸,觉得妆容没有花,赶紧叫开机。
这什么鬼地方,多呆一秒都嫌脏。要不是这里地位特殊到可以用“某市”这样的敏感名称,又有“亲爱的”在这里当区长,令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抢到独家新闻,她才不会费这个力气跑来吃灰受罪。“你好,这位志愿者朋友,请问你觉得现在灾区人民的生活怎么样?和你刚到本地的时候相比,有没有什么变化?你在灾区最深的感触又是什么呢?”她是职业性的,一见客人就笑,见到恩客尤其。即便此时此刻,她明知自己背对镜头,后脑壳并无法显示她的真善美——杀千刀,该他妈带两个摄影来,这样可以随时切换机位,你不说话了就抓紧时间切到我的镜头!
她这厢一如既往地志得意满于自己的才貌双全,被她截下的志愿者——真名不知道,绰号蔫黄瓜——却是满怀的惊恐和不愿。女人无有不想出名的,女特务也不例外。可在女特务中真能出了名的也就胡敏那号靠交际获取情报的。而蔫黄瓜,说得好听点儿是长相路人,说得不好听她就是一根能够直立行走的蔫黄瓜,满脸写的都是“挨揍不还手”,就算她哪天休假闲的长毛心血来潮,按照时尚杂志用国际大牌将自己装裹一番,在外人眼里,她也还将是一根法国巴黎进口的高档蔫黄瓜。唉。。。又不是农业科普专题,她上镜做什么呢?
“对不起,我、我不能接受采访。请你去找别人吧。”蔫黄瓜快步错过女记者,又朝门口走去。
女记者不肯采访郝君裔的决心犹如便秘那般顽固无以排遣,反正已经追过一趟,再追一趟也不赔,遂追之,又因脸上用的是美宝莲不防水系列,汗珠萌生之下,便都和了泥,浆糊一样往下淌,差点儿没把后面摄像师的鞋子粘地上。
蔫黄瓜出身于一个优秀的田径世家,按理应该跑得很快。只无奈她爹是全国链球冠军,她妈是全国铁饼冠军,她之所以这么蔫全是因为青春期减肥减的,所以不到几秒就被捏着光板的采访助理从后追上,拦住了去路,“请配合我们工作。”他说得满脸肃然,显然是在电视台里呆久,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