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原本与火焰势均力敌的黑暗忽然翻卷起来,以压倒性的优势犹如大海倾覆般猛地压了下来。
“很高兴见到你,Loki。”
周围异常阴冷,几乎令人战栗。Loki眼前一片漆黑,或许有人蒙住了他的眼睛。他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念咒语都无能为力。他不清楚这里到底是哪里,由于彩虹桥被毁,他一定还在阿斯加德,可是他完全无法判断出具体的位置,他所知道的信息太少了,不过有两点可以肯定:第一,阿斯加德这么冷的地方一定不多;第二,他绝对是落入了敌人手里。
想到第二点的时候Loki默默翻了个白眼,他的处境可以说是糟透了……各种意义上的糟透了。从对方的话判断,她早就识破了他的身份,如果她拿他去威胁阿斯加德……天,那他一定会被愤怒的群众了结掉;如果她想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东西……有没有神能惩罚一下他的傻兄弟?那个魔咒,那个魔咒……哦糟透了!!对方掌握着能打败他的魔力,天知道能不能发现他身上魔咒的秘密。
“也很高兴见到你。”Loki与她周旋,他正思考着该如何让这个女人解放他的眼睛。
“哦,你这么说真鼓舞我。”那女人冰冷的声音好像一条蛇,慢慢钻进耳朵,“你真的非常不错,非常不错。”
“好吧,谢谢。你觉得先解开我的眼睛怎么样?”
“最好不要。女士总是很害羞的。”她轻轻笑了笑,“别生气,小殿下。”冰冷的手指轻轻地触了触Loki眼睛周围的皮肤,“我们是一类人。”她说。
“我不这样觉得。”Loki偏头躲了一下,“你可是在侵略我的故乡,女士。”
“你自己不是早就这样做过很多次了吗?”
“那不一样……”
她打断:“可是那种感觉很好,不是吗?撕裂生命,让他们跪在脚下的感觉。我知道改变想法对你来说有点困难,不过我还有点耐心。”
“你……”Loki忽然有点想笑,“你在劝我加入你们?”
“好吧,只是帮一点小忙。”
“你在开玩笑吗?”Loki失笑,“我虽然是邪神,但也没有那么邪恶。”
“所以,我们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那好吧……”那个女人的声音瞬间贴近,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就在Loki身前,这是让人非常不舒服的感觉。
“我也不必太过失望,早该想到的。”她说,Loki即使被蒙着双眼也能想象到她脸上阴冷的笑意,“你知道吗,小殿下,我们的刑讯是九大国最惊人的。”
“毕竟我们清楚地知道该如何让人痛苦,却又不会抵达死亡。”
11
阿斯加德有一条着名的河流,源于雪山之巅,流经金宫,支流遍布神域土地,形如一颗巨树,以丰盈的枝叶和果实哺乳它绿荫下的子民。在阿斯加德人的心目中,生命从这里开始,也从这里结束。
阿斯加德最高规格的葬礼就在这条河流上进行,死去的勇士被安放在小舟上顺水漂流,直至目光的尽头,再由阿斯加德的王室射出燃烧的箭矢,在水与火的交融之间灵魂也将得到永恒的安睡。
今夜的河流挤满船只,随着晃荡的水波来回轻动,彼此碰撞发出声响。幸存的勇士们强忍着热泪将一具具尚可寻得的同伴残躯搬上小船,双眼通红、呜咽着的女人们用布匹遮住他们伤痕累累的身体,在船头挂上彻夜编织出的花环。
阿斯加德终于赢得了这场战争,以几乎每一寸土地就倒下一个子民的惨烈代价。
河流两岸汇集身着黑衣的人群,低头静默流泪。Loki混迹在人群当中,身穿黑衣,他伸手拉低兜帽遮挡面容,未被幻象遮盖的皮肤上纵横着深色的疤痕。
那是被魔力灼烧过的痕迹。
事实上,黑衣女人的刑讯并没有对他造成什么严重的伤害,毕竟想中伤一个神并非那么容易。对方显然也是一个上流的法师,在她制造出的意念场中Loki一刻不停地被巨犬撕咬,比现实更真实的疼痛折磨着神经,但他并未屈服。少年时光的一点点美好回忆被他的意念幻化成最坚固的铠甲,对方或许能永无止境地折磨他的身体,但永远无法染指他的灵魂。
但一个上流的法师能做到的远不止如此,那黑衣女人还是抓住了时机入侵他的意识。被别人搜寻记忆的感觉非常不好,就好像赤裸地暴露在冰冷的目光中,一丝一毫都不被放过。毫无悬念,黑衣女人在他的记忆里找到了那个束缚着他的魔咒,刹那间所有恐怖的幻象都消失殆尽,她的笑声尽情在Loki耳边回响:“抱歉,小殿下,我并不知道你的哥哥居然如此贴心。”
有了那个魔咒,审讯就变得容易的多,她知道Loki无法撒谎,因而她唯一要做的事只是提问而已。
而谎言之神总是令人失望,Loki忠实地回答了每一个问题,只是他既没有说谎也没有说出实话。魔咒因他模棱两可的狡辩而躁动不堪,焦灼的痛感无时不刻不逼迫着他坦诚,用力在他的皮肤上刻下一道道伤痕。直到最后黑衣女人还是没能得到任何她想要的答案,Loki强忍着灵魂被撕裂的痛楚,露出一个假装谦逊的笑容:“你知道吗,他们都说我是银舌的邪神,其实我觉得他们简直是在侮辱我的邪恶。”
他已经不能说谎,但绝不会袒露真实。
两个法师之间的对峙一直持续到第一个阿斯加德的战士打破这片结界,温暖的空气涌进来,一瞬间Loki感觉到一直捆绑着他的魔力消失了,他立即念动咒语,那个黑衣女人毫无防备地就被洞穿身体,Loki对错愕的阿斯加德战士遗憾道:“说真的,我真希望你能早些找到这里。”接着他便凭空消失在稀薄的空气里。
带着一身伤痕再度回到阿斯加德的天空下,他才赫然发现,战争已悄然结束,被鲜血浸透的土壤上重新焕发出生命的嫩芽。它吮吸着千万子民痛苦的泪水,在血腥四溢的大地上悲伤而虔诚地生长。
从宽大的帽檐下看出去,就好像头顶是一片黑压压的天空,他的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人海,慢慢落在水波荡漾的河流上。
过于熟悉的脸和神情,那个人静静地躺在小舟上,身穿金甲威风凛凛,但却双目紧闭,脸颊凹陷,曾经一度响彻阿斯加德声音在僵硬的喉头枯萎。
阿斯加德失去了它的王,而他失去了他的父亲。
Loki在母亲去世时流过一次泪,现在又轮到他的父亲——那个宠爱过他、放弃过他、却在生命的最初拯救了他的长者,他此一生恨透了又无法割舍的神明。
或许奥丁对他做过的最残忍的事,就是没有告诉他他其实是霜巨人的子嗣,没有告诉他无论他多优秀多努力,他都永远不能成为阿斯加德的王者,因为那是他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剥夺的权利。
天空此刻完全黯淡下来,身周挤满低低啜泣的人群。镇魂的歌声在人群上方空灵地响起,温和,柔软,让人想起微风、和平和孩子——一切美好的东西。歌声里俯首的人民抬起沉重的头颅,用被泪水浸润的眼睛注视着金宫,那里他们的新王犹如一颗新星冉冉升起,势必带领他们走向一个崭新的黎明。
Loki的目光也追了过去,在触及到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时他的心还是不由狠狠一震。
战争是烈火。曾经好战的长子、不成熟的兄弟在这场鲜血与烈焰的淬洗中已经脱去所有的青稚。他面容疲惫但刚毅,深邃的眸子仿佛包容着星辰海洋,沾着微尘的金发在火光的映衬下,犹如日升时刺破厚重云层的第一缕曦光。
Thor与上一次他们见面时相比又不同了,上一次他还是一个疲惫而坚强的战士,这一次他虽然更疲惫,但更强大、更坚定,俨然一个肩负过往与未来的高贵王者。
Loki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比兄长更强的地方就在于谋略和忍耐。他不会做出譬如偷袭霜巨人领地这样冒险且不顾后果的事,他可以在虚无和黑暗中等待几千几万年等待一个东山再起的时机,他曾经屡屡因为冲动和鲁莽而看低过他的兄弟,而如今经过漫长的战争与牺牲,他的兄弟终于拥有了一度缺少的东西时,Loki不得不承认,Thor比他更适合做一个王者——于众神之巅接受臣民的仰望,坚决,刚毅,博爱,光芒万丈。
Thor从侍从手中接过弓箭,黄金的箭矢燃烧着熊熊烈火,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利落而明亮的弧线,落在了舟队的最前端。
片刻的沉寂之后,火焰在鲜花与盔甲间燃起,逐渐蔓延。武士斩断连接舟队与陆地的绳索,燃烧的船只随水慢慢漂远。
水上水下都悦动着纯净的火焰,连天空都呈现出一片金红的色泽。火光里镇魂的歌声温和而有力,劫后余生的人们用坚定的吟唱安抚战死的亡魂。
火焰也燃烧在人们的眼睛里,就好像生机勃勃的希望,逐渐温暖他们被战争鞭笞的身体。直到火焰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连一点火光都不剩时,Loki才扭头看着金宫的方向,他的兄弟久久地伫立在岸边,目送着他们的勇士离去。
Loki叹了口气,裹紧了斗篷,从人群中穿过,去往金宫的方向。
无论他的兄弟变成什么样,多坚强或多高贵,他都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到深沉的痛苦。胜利的喜悦不能冲淡,失去子民,失去父亲的痛苦。
因为他也同样。
直到这一刻,曾经无数次离开故乡、离开亲人和兄长的Loki才深刻地体会到——他和Thor,他们其实是如此的需要彼此。
12
这是他继那个夜晚之后第一次走进金宫,这座神域中央的宫殿终于又恢复了往昔金碧辉煌的模样。Loki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侍卫,重新参观着这座浴火重生的宫宇。每一寸地砖都被打碎过,每一根廊柱都被摧毁过,这座宫殿从废墟里再度拔地而起,以遭受创伤而无所畏惧的圣者的姿态重新矗立在原地。
他尽情地享受着这时光倒流的一瞬,像个王子一样自由地徜徉在自己的宫殿里,忽然一个疲惫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嘿,士兵,你在这里干什么。”
Loki转身,凭服饰判断出身后的人是一名侍卫长,他装作一名新兵的样子,庄严而又紧张地回答:“我在巡逻,长官。”
侍卫长上上下下大量他一眼:“巡逻的路线在那里,士兵。”
Loki甚至露出了一丝惟妙惟肖的慌张,同时还尽量装作处变不惊的样子:“是的。抱歉,长官。”侍卫长略带无奈地看他一眼:“去吧,新兵。阿斯加德需要你们快速成长起来。”Loki对侍卫长行礼,转身就默默翻了个白眼,换个地方继续他王子般的徜徉。
终于在有目的的闲逛里,他找到了要找的人。于是他在大殿门前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对守门的侍卫道:“换班。”
大殿里,阿斯加德的新王正与他的得力干将交谈。Thor、Hogun、Volstagg、Fandra,多么和谐的四个小伙伴,要是再多个金发剽悍女人……完美。Loki站在门口,有一句每一句地听着他们的谈话,战后旧友,居然让他也有了一丝怀念的感觉。
大殿内的四个人谈着战争的善后、正常秩序的恢复、如何治理神域,这是一场沉重而严肃的谈话,关于政治和臣民,而非他们以往常常谈起的美酒和武力。话题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转到了Loki。
Loki从Hogun口中听到自己的名字时还有点惊讶,惊讶的同时也有点期待。惊讶的是他们居然在战争后还记着逃脱的自己,期待的是他们到底会如何处理这个麻烦。
“我不得不说,Thor,你没有处决Loki……”邪神的名字从Hogun口中说出似乎有些艰难,毕竟这也是他曾经的朋友——曾经屡屡作恶的朋友,“这真的非常非常……呃……”Hogun有点词穷,Fandra只好尴尬地补充道:“呃……我们的意思是,这在阿斯加德的影响会不太好……你的子民会嗯……怀疑你的行为……”Volstagg不愧是三名勇士中最年长的,直截了当地说出另外两位没直接说出口的话:“不信任你的统治。”
“我知道。”Thor说,“战争刚刚结束,这种令人人心惶惶的事还是暂时搁在一边……”
“听着Thor,我们知道他是你的兄弟,可是——”Fandra显然想说什么,被Hogun制止了,四个人小声交谈,似乎争论了一阵,最后Thor妥协道:“好吧,如果Loki已经在封锁彩虹桥之前离开了阿斯加德,只要他不回来,或者不威胁到阿斯加德,我就不会追捕他;如果他还留在这里,或者企图做出什么伤害我的国家的事,那么不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抓住他,把他流放到宇宙最荒远的角落——”
“嘿!”Volstagg此时说话也有些吞吞吐吐,显然这对他而言也不容易,“Thor,这很困难,我们都知道,可是你必须、必须……哦老天,你必须杀死他……就算你原谅了他,我们原谅了他,阿斯加德的子民也永远不会原谅他。”
Thor沉默了很久,其余三个人也没有说话,寂静在四个朋友之间来回徘徊,最终阿斯加德的王开口——
“不。”他说,声音低哑平静,“我不会原谅他。”
……
接下来的话题十分乏味,Loki站在门边听得昏昏欲睡,猛地肩上受到一记重击,接着一个大嗓门炸雷一般地在耳边响起:“嘿小伙子,打起精神来!现在可不是犯困的时候!”Volstagg红色的络腮胡在眼前晃来晃去,Loki这才发现骑士们的圆桌会议似乎已经开完了,便立刻换上一个值守中被抓到偷懒的表情:“是,长官!”他站得笔直,目送三位勇士走出大殿,直到身影完全消失在金宫的廊道里。他未敢轻举妄动,因为他感觉有一道视线正紧紧盯着自己。果不其然,接下来说话的就是他大个子的兄弟:“士兵?”
装作没听在吧,装作没听见吧……Loki一本正经地绷着脸,不过意料之中,这种自欺欺人的方法未有成效,Thor的声音更近了:“士兵,你……”
眼看着阿斯加德新王的脸都要凑到了自己跟前,Loki心里暗暗哀叹了一声,弯腰对他行了个礼,用所有士兵被王提问的尽量保持严肃但又激动且紧张的语气回答:“什么事,陛下?”
Thor略微迟疑了一下,果断道:“你……你跟我来。”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空阔的大殿里,两个人的脚步在空阔的殿堂里来回撞响。在大殿尽头,王座之下两人停了下来,Thor转身与他四目相对:“Loki?”他的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或许他自己都不确定。
“您在说什么,陛下?”如果Loki能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恐怕连他自己都要为自己喝彩,错愕、震惊和细微的怒意以被压抑的状态呈现在这个普通士兵的脸上,就好像邪神的名字对他而言是莫大的侮辱,而在王面前他又不敢袒露自己的愤怒。
这种近乎完美的真实演技反而让Thor重新问了一遍:“你是不是Loki?告诉我是或不是。”
选择疑问,无法说谎也无法绕开的问句,果然还是施加咒语的人最了解咒语本身。Loki笑了笑,这个笑容暴露了他,Thor的神情已经有了变化,未等Thor开口Loki就抢先道:“所以,有什么事呢,陛下?把我流放到宇宙最荒远的角落,还是杀了我?”
“我不会杀死你,Loki。”Thor坚定道,“你是我的兄弟。”
多么相似的话语,截然不同的语境。相比于那座囚笼一样的宫殿里负气的对话,此时两个人的心情都要平静的多。
Loki解除幻象,用他本来的面貌面对他的兄长——然而他并未完全解开,而是保留了一层幻象来遮盖自己被魔咒灼伤的皮肤。
他经过战争的弟弟更加瘦削,薄唇勾起的讥讽的笑看起来都比以往更讥讽些:“我猜猜看……陛下是要流放我了?”他把陛下两个字咬的很刻意,Thor觉得有点别扭,但还是忍下了这个小小的挑衅,继续道:“不,Loki,你哪里也不去,就留在这里。战争已经结束了,其他的亲人都离我而去,我只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