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朝着温泉,甚至看不见任何战略或掠夺意图,这样的反常,显然应当告诉千机的。
但她现在靠着亲人兼师兄宽阔温暖的肩膀,心里被那强烈的困惑,还有年幼的自己面对庞大世事的渺小与无力感彻底填满,一时竟什么话都没说出口。
“师妹,没事的,现在不明白没关系。”千机伸出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牵起她的手往回走去。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她都在认真的协助师兄搭建机甲框架,看管着狼牙兵过来比照武器接口,记录他们和师兄讨论的工程细节,然后把师兄据此定下的新材料清单妥善的收好。那队狼牙兵离开时,她甚至颇有礼数的跟师兄一起向他们道别。
“对了穿杨师妹,有件事我得提醒你。”等狼牙兵先行走远,千机忽然表情严肃起来,“我三个时辰前见到一个狼牙兵带着伤逃回营地,说有个唐门和纯阳一伙,偷袭灭了他们整一个小队。”
“——哈哈,就知道是你!”他看着唐小羽骤然缩小的瞳孔,终于忍不住再次挑起嘴角,“放心吧,我将那听见他的几个人全给灭了口,要知道你师兄干这个向来特专业,绝无后顾之忧!”
“只是穿杨师妹,”他又换回严肃脸,一字一句的说着,还特意强调了她作为嫡传弟子的称号,“我们都是在欧冶子别院受过训的顶尖精英,你一定知道这代表师门绝学的称号不仅是傲人的荣誉,也是沉重的责任——”
“知道,千机师兄。”唐小羽仰头看着千机格外认真的表情。虽然心中那道矛盾仍然在纠结着,但此时门派的作为已经回到了底线内,她现在要做的,当然就是一心一意的严格遵令。
所以她迅速的立正站好,和往常一样在师兄说完之前就朗声应答,“我门嫡传得享无上荣耀,身承全族期许,当以全心践行本门上下一心之传统,谨遵门主之令,专注门派所托,以为后辈之表率,家族之栋梁。所以师兄放心,我一定不会再和狼牙兵——”
“哈哈,这回你料错啦!”千机忍不住笑出声来,抬手将小师妹先前被他揉乱的长发彻底搞成鸟窝状,“我想说的是,作为一位嫡传沉重的责任,是在下次遇上可以欺负的狼牙兵时,一定要确保优雅的把他们全干掉!”
“来,跟我一起念欧冶子别院暗杀术第一课:要灭口,别露馅儿!”千机将那位上课的老师傅滑稽的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惹得唐小羽都跟着笑起来,用力挥着手向已经驾着机关翼飞上天空的师兄大声告别。
然而就在气氛重归宁静,她刚坐下对着材料清单设想收集计划时,竟又瞥见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的树林。
是紫霞,他带着几个百姓,正一边交谈一边朝她的方向大步走来。
那些百姓衣衫破烂,手中却握着简陋的武器,也许是北山那座难民村的民兵。
“放心吧,有千机师兄帮忙,已经不会有敌人来伤害你们了。”唐小羽往行李那边走,准备将已在头脑中记下的清单放好,然后出去打个野味当晚餐来慰劳自己。
然而就在此时,她听到身后远处的紫霞在说话,“你们瞧,她就是那位来助战的唐门嫡传。她放在温泉里的机关正是给官兵们特意打造的神兵利器,等造好了,我们就能从这山里打回去,一举光复家乡!”
随后他轻身一纵就拦在少女面前。
趁她还有点震惊,他一把将她拽到了民兵那儿——同时将她那张此时还拿在手里,没来得及放回去的材料清单一眼看了个遍。
“唐姑娘,这是你做机甲要用的材料么。”他想拿那张纸,发现她不肯放后却也不勉强,只是一边招呼民兵们过来一边大声宣告,“这些材料山上全都有,巡山的民兵都认得,所以你别这样客气,让大家帮你一起找!”
“对啊,请唐小姐不要客气,有什么用得着我们的尽管吩咐!”
“我们尽快造出机甲,把外面那帮狼牙孙子揍上天去!”
“啊,道长说的那种土我那院子后就是,要四斤二两是吧,我今晚就给您挖来!”
唐小羽看着眼前一张张热情洋溢的淳朴脸庞,手中紧紧捏着那片突然变得沉重无比的薄纸,又觉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唐门发战争财是官设,在95级新门派事件里,好像以前也是这设定,得知的当时我就震惊了。
也因此有了这篇文的脑洞。
然而此文的描述跟官设有很大区别,就当做平行世界看吧ORZ
2。千机和穿杨都是唐门的门派称号,前者是唐傲天门下,后者是唐傲侠门下
☆、第 4 章
见天色将晚,民兵们非常贴心的提出要请唐小羽去村子里吃饭,并按照紫霞迅速利落到刚好能盖过她声音,打断她说话的指示,为她放在温泉里的机关配件安排好了布防。
这下唐小羽没理由不跟他们走了。不过这一路上她也顺便打探到不少令人吃惊的——
坏消息。
比如这帮民兵的日常工作是主动招惹狼牙兵。
因为千机以自己使用温泉为由,阻止了狼牙军对此地的强攻计划,山脉附近的兵力近日来大量撤退,只剩下零星几支小队驻扎。
此地的难民都是因为太原城郊的战火流离失所,逃亡而来。他们曾经历过山下大军围困,仿佛再无生路的恐惧和绝望,如今眼见这些敌军势力与日俱减,自然会有血气方刚者将它当做一雪国仇家恨的好机会了。
所以难民中的青壮年组织了民兵,借助崖边的天梯机关时不时下山去一番骚扰,将小股的敌人诱进机关阵,她和紫霞先前所遭遇的那队残兵就是这样被引上山的。
“唐小姐有所不知,我们每个月都能从机关阵里捞出上百个狼牙孙子的尸体呢,只偶尔会有几个活着逃出阵来。嘿嘿,那才叫真的不走运——”
有个民兵谈到这个话题似乎格外兴奋,他拍着手中带有淡淡血痕的重剑粗声叫嚷,眼睛里闪着慑人的光:
“我前两天在南山逮到一个狼牙军小队长,他穿得一身恶心的土红色,就跟那杀了我儿子的混蛋一样。老子当场就扒了他的衣服——还有他的人皮!哈,那孙子叫得跟杀猪——”
话没说完,他就被身边的同伴狠狠拽着袖子制止了。
他转过头去,看到紫霞满是愤怒与悲伤的锐利眼神。
“哎呀,道长别生气。”他挠着头不好意思的笑,“我晓得你们出家人慈悲为怀,教我们不可私刑虐杀,我都听着呢,这不前两天都跟您保证过这是最后一次了嘛。方才是见唐小姐不放心我们,我才举例子给她解释我们的战力来着——而且我也多少算是给儿子报了仇,您就让我嘚瑟这最后一回,下不为例啦!”
虽然这位口无遮拦的莽汉认错态度良好,但这样一打岔,原本还轻快的气氛顿时有些僵硬了,人们有些刻意的谈笑再无法盖过四周秋风扫落叶的萧瑟声响——
还有随风飘来的,中午那场小小的遭遇战残留的微弱血腥。
……原来,战争真是这样可怕的东西。
唐小羽低下头去,默默握紧了手指。
它能让安宁的村庄一夜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更能将淳朴的良民当场变成嗜血的恶鬼。
而最现实的问题是,这些难民毫无战略意图的,甚至有时可称残忍的泄愤式进攻并没有任何用处。
——除了总有一天会引来敌军真正意义的报复。
那时,这片师兄苦心保护的避难所,还有其中数千普通百姓将会因此毁于一旦。
紫霞显然是有心控制。事实上,唐小羽如今已经清楚他先前那样自说自话把她的机关材料清单捅给民兵,其实是想塞给他们一个“和平”的助战任务,好尽量减少他们出去惹事的激情和时间。
但她同时也很清楚,他终究是管不住的。
因为近来形势不佳,就连江湖门派都开始人手欠缺,这样大一片山头上除了各派合作的机关阵,如今就只剩下紫霞一位名门弟子在照应。独自约束这么多人的行动是很困难的事。
而更难的是,紫霞毕竟只是个从远离战火的门派过来支援的外人,他不是难民们的官老爷,也没有与他们一起颠沛流离,家破人亡,更没有一同体会他们心中深得能滴出血来的痛苦和仇恨——
所以他没有立场管。
同理,师兄也管不了。
她也管不了。
心中再次蔓延的渺小与无力感让唐小羽感到掌心上刚被包扎好的伤口狠狠抽痛起来。她很想靠向紫霞身边,然后不顾这个古板道士的挣扎用力抱一抱他,权当是面对同一种困境的两个外人无声的互相安慰,但当她抬头看见紫霞苍白疲惫的容色,又只得悻悻的作罢——两个心中同样无力到发冷的人是没法相拥取暖的。
“村子马上就要到了,都是些粗茶淡饭,还请唐小姐不要嫌弃——”有个民兵热情的向唐小羽介绍,努力想将气氛再活跃起来。
“——哎呀!唐小姐好口福!”他正伸手指着路,却忽然一脸惊喜的跳起来,朝林子另一头用力挥手,“今天正好是大师从城里给咱们带荤菜回来了!”
和尚?……荤菜?!
唐小羽看着绿树掩映下一袭浅黄色的僧袍随风而扬,一大堆各色肉类塞满了那位大师背后几乎有两人大的竹篓。
她从未见过有和尚能与肉食组成这样奇怪而……和谐的画面。
美食成功的诱惑了少女那一向比心灵发育得更大、更强壮,拥有诸如豁达、宽广、实诚的等诸多美好品质的胃袋,它当即高功率开动起来,瞬间将所有纠缠的低落情绪先吃了个干净。
然而就在唐小羽刚刚心情转好之时,大师已走到她近前。
他与民兵们说笑时明明满目热情,与紫霞致意时也是温柔的安慰,却唯独在与她对视之时,那双眼中只剩下冰冷与戒备——以及仿佛能直探入她灵魂深处的锐利。
这让少女下意识的绷紧了指尖。
看来唐门卖武器给叛军的坏事,他很可能是知情的。
但这种微妙的敌意只存在了极短的,只有一位敏锐的唐门弟子才能感知到的一瞬间。大师估计是用这一眼就看出了唐小羽本人只是个纯良无害,爱国爱民,正义感爆棚的三好少女,立即像表示歉意一样格外亲切的与她正式致礼,在发现她认真凝视的眼神后很体贴的转过身去,好让她能更清楚的观赏他背篓里的美食。
然而唐小羽其实是在看他本人。
方才听了村民的介绍,她知道了大师法号明和,是太原城郊一个小庙里的僧人。半年前城郊失守,他带着难民逃离却路遇敌军劫掠,危急关头有少林高僧赶到相救,见他武功心性皆有慧根,便传与他部分洗髓经功法,使他能在逃亡路上继续照应百姓。
到了此地难民村后,因为山地资源缺乏而诸多老弱病残急需营养,他就凭着这一身刀枪不入的防御功夫每个月冒险下山穿越战地,去太原城里给难民们买肉食回来。
先不说和尚公然逛肉摊可能遭致的误解和非议,单是想象一下身为一位虔诚的僧侣却必须长期在血淋淋的屠宰现场跟屠夫淡定自然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唐小羽就感到着实佩服。
所以她得拯救他。
少林作为江湖名门之一,历来是名剑大会比武的常胜者,已当过两年大会观众的唐小羽没少见过洗髓经功法施展时特有的内力光泽。
于是她能看出明和大师的功法练歪了。
唐小羽曾听少林弟子说过,防御性功法初学之时切忌过量使用,而据她所见明和的症状正是运功过度之象,若是他继续担任这每月硬抗流矢横穿战地的工作,修为受损还算轻的,最可能的结果,是会因此经脉错乱而死。
她紧走几步去明和身边,小声将自己的担忧告诉他。
“多谢施主关心,贫僧明白。”明和听完并无惊讶,只是朝她躬身一礼,然后表示了拒绝,“但紫霞道长要看守机关阵,施主你要照管你的机甲配件,除了我,还有谁能胜任这件事?”
“民兵们不是也会点武功么。”唐小羽继续劝说,“我知道少林派的基本功法可以外传,你将初级防身心法教给他们,让他们和你轮流下山去买东西,如此正好分担压力,还能给他们找到正经事做,不至于再胡乱招惹狼牙兵——”
“所以,若是让他们出去,他们要么会把狼牙兵切成排骨带回来分给村里吃,要么,就再也回不来。”谈及民兵,明和的语调仍是平静,眼中却渐渐泛起沉重的波澜。
他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此地满是苦主,煞气甚重,贫僧虽已劝得数十人放下屠刀,却到底修为太浅,不可尽渡……只愿我佛慈悲,使我能在大限之前再多救些百姓——
以及救你。”
他忽然转过头来,深深凝视着唐小羽,“贫僧在战场上见过千机少侠,他恶业已深再难赎回,施主眼中却清明尚存,贫僧愿施主早日得悟,报效家国——”
他看了一眼存放机甲的温泉方向,“切勿助纣为虐,使生灵涂炭。”
“不是的,大师有所不知,师兄做那生意是想救人的!”唐小羽立即向明和解释千机试图以军火交易保下难民村的苦衷。
明和安静的听完,却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接受。
他只是仍旧深深凝视着她,然后合掌一礼。
“施主心如赤子,或可身成机缘,拨云见日。”
语毕,他独自向前远远离去。
☆、第 5 章
虽然唐小羽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来到难民村后得到的欢迎之热烈,还是让她有那么一点点措手不及。
“孩子他爹快过来看,真正的世家贵人是这样子走路的,你不是要考秀才做官么?还不赶紧学一学仪态?”人群后有个妇人的话音远远传来。
唐小羽立即抬头,挺胸,收腹,将方才差点儿因为仍在继续想心事而迈得松垮随意的步子给收拢得一派优雅端方,大气天成。
“哎呀,唐家小姐没有化妆呢,还真是天生的美人儿!看来咱们这帮村姑就是涂个十斤胭脂也没法让傻小伙们的眼珠子移一移喽!”
“不过那帮癞蛤/蟆也别想吃上天鹅肉,你看紫霞道长与唐小姐并肩而行,那才真真儿是璧人一双,神仙侠侣!”
另一边的几个少女拿小扇子挡着脸窃窃私语。
被人暗地里真情实感的夸赞美貌是任何女孩子都喜闻乐见的,唐小羽原本沉重的心情稍稍一松,开始颇有绅士风度的向女粉丝们微笑致意——
同时赶紧走远两步,跟紫霞拉开距离。
哪个要跟他做侠侣,口亨。
少女伸手潇洒的一甩长发。
却没发现那莫名有些微热的指尖在发梢上不自觉的绕绕缠缠了片刻,带起了好几根柔软的青丝。
“小乞丐你看啊,唐门嫡传戴的孔雀翎信物明明是黑色的,你怎么说是蓝色?看来你要么是个色盲,要么就是从来没当过丐帮的六袋弟子,跟各派高手切磋只不过是你白日梦里被吹上天的牛啊哈哈!”
呃……大叔你误会了,孔雀翎真的是蓝的。
唐小羽摸了摸鬓角旁那束随风飘逸的小羽毛,再看了眼手上蹭下来的一层黑灰,心中出离的愤怒让她手指一抖,嘎嘣就把方才绕上去的发丝给掐断了。
她可怜的小羽毛是中午被紫霞小混蛋害得头撞大石才弄脏的,还没来得及洗——少女现在决定让罪魁祸首替她洗一百遍。
然而她刚想回头把紫霞抓过来,就发现那小混蛋好像心有灵犀一样往旁边一跳,然后三两步越过人群跑远了。
他去帮明和一起给难民分发食物,徒留可怜的唐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