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看着很照顾客人隐私,一路上连一个客人身影都没见着,可来来去去的服务生端着菜品,打开不同包间门时,里头传出的声音显示这公馆的生意的确不错。
朱晓不在乎这些,她唯一的要求就是:包间里得有电视。
这一点容易满足,进了包间她就让服务生打开电视调到省台,然后才开始点菜。服务生推荐的招牌菜手撕鹿肉、白玉沾水兔都点了。陆黎对吃的没有什么要求,其实他是炸鸡爱好者,然而因为要控制体重体型,所以从来不曾敞开肚子吃过。一旦吃了高热量食物,转头就得去健身房呆一天。
上菜之后,综艺正好开始。朱晓兴致很高,一直在看电视,跟着电视里的节奏走,因此也没发现自家两孩子情绪都不怎么对劲。
“这道松茸汤不错。”陆黎将汤转到陶悠面前,而陶悠在发呆。他顿了顿,伸手拿过陶悠面前的小汤碗盛汤,这才惊动陶悠。
“谢谢,我自己来。”
“你跟我说什么谢谢。”陆黎没有抬眼看她,表情波澜不惊的样子,把汤碗放回陶悠面前。
“哎呦,我儿子就是帅!”朱晓突然拍着手,特别高兴,“陶悠快看你上场了——怎么这时候切广告啊……”
“妈你别光顾着看。”陆黎没办法,起身给朱晓夹菜,把筷子塞到她手里。
“嗯嗯,我知道。”朱晓敷衍应道,眼睛还盯着电视上的广告倒计时。
接下来,包间里只有电视上的广告声音,以及沉寂半晌后陆黎的问话:
“还没联系上龙子衍?”
他问得很自然,很平静,仿佛在说“明天天气不好?”主要是因为他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淡淡的。
许久不曾在陆黎脸上看到这种表情的陶悠愣住了。眼前的场景,让她瞬间感觉好像回到了刚刚认识陆黎的时候。他总是没什么表情,好像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无关,周遭一切都是小石子,投进他心湖里掀不起一丝波澜。上辈子他是演员,这辈子他还是演员,也并不曾期待什么。细细想起来,她印象里的陆黎大部分时候都是笑着的,要不然是气定神闲的微笑,要不然无可奈何地弯弯嘴角,要不然是非常高兴眯起眼睛的笑容。她突然想到了之前在电视台开会时,大家都夸陆黎“演技好”。
“找不到的话,就去他家问问。”陆黎拿起汤勺,喝了一口。
“我……”陶悠低下头,默默道,“我打过电话了。”
“怎么说?”
“他说龙子衍还在非洲。”
“那你问过龙子衍母亲吗?”
“我打的就是王姨的电话,可接电话的是龙叔。”
“之前龙叔也经常接老婆的电话?”陆黎放下汤勺,拿纸巾擦擦嘴唇。
“没有,从来没有。”陶悠慢慢蹙眉。
“这不就得了,直接去他家,别找你龙叔,找阿姨。”陆黎慢慢说。
陶悠抿抿嘴唇,低头看着汤里映着明晃晃的灯光,低低嗯了一声。
……
一顿饭拖拖拉拉吃了两小时,朱晓一直在“哈哈哈,哈哈哈哈”,根本没吃多少。从公馆出来后,已经是晚上十点。服务生已经提前十五分钟帮忙把车开过来,陆黎说了声谢谢,让朱晓和陶悠上车。这么晚了,他并没有戴口罩。陶悠还没来得及上车,旁边就传来了相机咔擦的声音。
陆黎回头,看到了两个挂着猪鼻子单反的记者匆忙要走。旁边服务生机灵,眼疾手快跑上去拽住了相机。
“你先上车。”陆黎匆匆说了一句,就朝那个方向过去,“蔡记者!”
被拽住相机的那个男人明显一僵,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被认出来了。
“我在新闻上那些‘路人见到’,‘粉丝发现’的街拍,不都是你的作品么?”陆黎拍拍服务员的肩,让他松手,顺便说了声谢谢,然后继续对蔡记者说道,“我早就认识你了。”
“幸会幸会。”蔡记者索性也放开了,伸出手要握手,但左手还是紧紧握着相机。
“所以你我也算合作很长时间了吧?之前那些偷拍我都没有计较,但这次——”陆黎回头看了一眼,“我妈跟我妹妹,如果你拍到的话——”
“你妹妹不是上了真人秀么?还怕曝光?”
“她虽说参与拍摄,但也就四期。之后还是得继续上班。作为一个哥哥,我不太愿意她的私生活也被晒出来。之前也跟能联系上的媒体都说过别过分关注她。我不知道蔡记者你有没有姐妹,但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心情。”
陆黎说得很认真,也很坦诚。蔡记者思量半天,终于咕哝一下,打开相机把里头刚刚拍的照片都删掉了。
“谢谢。”陆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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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陆黎早上六点离开赶通告去了。陶悠则在家坐立不安呆到了九点半,算算时间肯定龙家人都起床吃完早饭了,立马出门搭车过去。
龙家所在的小区里,大部分老人都出来活动了,有的在树荫下遛鸟,有的在下象棋,还有的在打太极拳跳扇子舞。还有几个孕妇坐在一起聊天。
陶悠根本顾不上这些,绕过花坛直奔龙家单元楼。
小区绿树掩映里的篮球场,传来很浅的断断续续的篮球声,似乎打球的人不怎么专业,或者根本没啥力气。
陶悠压根没注意,直到里头传来震耳欲聋的老人机手机铃声,凤凰传奇,隔着树荫这么远都听得一清二楚。然后是一个男声。“现在不晒……知道了知道了,我这就回来……”
陶悠猛地停住脚步。
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抱着篮球,从影绰的树荫里拐个弯,绕到了陶悠前头,慢慢朝前走。
看背影,他很高,很瘦,瘦到衣服在风里晃荡,他走得很慢,不是优哉游哉的慢,而是明显体力跟不上的慢。他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背青紫,突着青筋。
“龙——子衍?”陶悠心里几乎就要肯定,她试探地喊了一下。
前头那个人在听到名字的那一瞬间,很是愕然地回过了头。
这是一张瘦得脱相,两颊凹陷的脸。看到他的一瞬间,陶悠愣愣,鼻子骤然发酸的一瞬间模糊的记忆也忽然清晰起来。
胡帅……
胡帅就应该长这幅样子。
☆、永远不可能知道的过去
“说多少遍要注意休息——我这就十分钟没盯住,你就跑下去了。外面又晒又热,还打什么球。”王英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把洗好的葡萄端到茶几上,“陶悠吃葡萄。”
“我不是好长时间没活动,想试试嘛……”龙子衍小声抗议,伸手拿葡萄。王英眼疾手快拍下他的手。“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太凉。等会儿再吃。”说完,又去了厨房洗水蜜桃。
“那你吃吧。”龙子衍把果盘往陶悠面前推了推,抬头却看到陶悠一脸无法用语言表述的难受与落寞。
“你这真是……跟我妈这次在机场看到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龙子衍靠到椅背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开电视,“你之前不这样啊,可man了。”他对自己目前的状态很是无所谓,就怕身边的人太情绪化。
陶悠不想跟他打嘴仗,平静心情后问:“到底怎么回事?你生什么病了?”
“小事儿,早就好了。”龙子衍换台到央视五套,“先疟疾后登革热,非洲驻地那边的医疗条件你也知道,在那边住了两个月的医院,然后就跟一批维和女兵回国了——二十个女兵,我真是这么些年头一次跟这么多女生相处,好后悔没要电话号码呀。”他故意强调了女兵,说得轻佻,希望陶悠别太关注他的前半句话。而事实远远没有他说得这么轻松。
疟疾在非洲是高发性传染病,经由蚊子传播。龙子衍头疼关节酸痛,被队医检查出疟疾后,还并没当回事。然而队医刚来,治疗疟疾经验不多。等到情况严重时,龙子衍被直接送进当地医院。一周后出院,他已经瘦了很多。然而出院没十天,他就又回去了,因为登革热。这种急性传染病比疟疾对身体的伤害更大,而龙子衍最开始根本没往登革热上去想,以为是普通头疼脑热,耽误最佳治疗时期,到医院时,身上已经出现红色斑疹,人也昏迷不醒了。就这样,他又在医院呆了一个多月。龙子衍一直很坚强,执行任务,弹片擦脸,他都不为所动。可这次在非洲住院的经历,却让他心有余悸,想起来都异常痛苦。
等到回国时,他已经瘦脱相,掉了三十几斤体重。不知情的还以为女兵从国外逮了个尖嘴猴腮的吸毒分子回来。
“你——”陶悠吸吸鼻子,“现在身体怎么样?”
“全好了,没问题。”龙子衍捏捏拳头,示意自己现在生龙活虎,“休养休养就好了。”其实疟疾再加登革热,不等半年,养不回来。
“真的?”
“真的!我骗你干嘛。”
“那你回来了怎么不告诉我?”陶悠继续质问。
“不是怕你担心么……”他没看她,仿佛全神贯注盯着电视。而电视上在放洗衣粉广告。
“那你总可以回我消息啊。”陶悠难过。他不知道这么一声不吭地消失会更加让人担心?
“登革热之前,有次驻地旁边两村子火拼……我手机摔地上也没顾上捡,后来就找不到了。微信账号是我之前在国内的手机号……密码忘了也找不回来了。”龙子衍左等右等总算等来了球赛,“骑士对公牛?还成还成。”
“那个——龙子衍!”陶悠见他只光顾着看电视,急了,一把抓上他胳膊,把他拽过来听她说话。可看到这张勾起她往世记忆的脸,陶悠心里十分复杂。
龙子衍见她蹙眉盯着自己,下意识摸了摸下巴。“我胡子很多?哎,我今天是不是没刮胡子?忘了早晨干过啥了……”
“你听我说,”陶悠拽下他摸下巴的手,压低声音,“你哥们楚熠,现在在哪里?”
龙子衍露出一个很惊愕很诡异的表情,嗯嗯两声,没说话。
“说话啊,楚熠在哪里?”陶悠心里的疑问越发大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他在中山路戒毒所。”
“你怎么认识楚熠?你难道见过——不对,的确见过。我咋就把这茬给忘了。可我才领他见过你一次吧?”龙子衍懊悔自己忘性大的同时,还很不可思议,“你记性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好几年前才见过一次的人,连名带姓你都记得一清二楚。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你别转移话题。他为什么在那里?做卧底吗?”
“这是机密,我不能告诉你。”龙子衍胳膊挣脱她的手,转身继续看球赛。
“我又不会告诉别人。”
“我也不会告诉别人。”
龙子衍这软硬不吃的模样,让陶悠有些无奈,她只好换了个方式。“你不说,那我就猜。就你这时刻准备着为人民服务的精神,怎么当时没主动申请去戒毒所?瞪我干什么?所以你果然是申请过。”
龙子衍叹了口气。“陶悠,别的事情我都可以跟你说。唯独这个不行。我要为我的工作负责。”
“那好。我就再问一个问题就不说了。”陶悠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他跟上辈子“胡帅”一模一样的脸,声音隐隐约约有点抖,“为什么……为什么你被楚熠替换了?”
虽然在极力忍耐,可她心里似乎有难言的纠葛。龙子衍看得出来。沉默良久,他才终于开口。“因为你。”
三个字,因为你。
“我?为什么是我?”陶悠愕然,她不明白。这个答案完全超出她的理解范围。
“市——总之就是有一件事,需要一个卧底,这事儿本来都是刑警那边干的,但这次要求比较特殊,需要一个会H市方言,但也对金三……就是需要一个在云南边陲待过几年的H市本地人。这个要求太高,找来找去就正好找到我们大队,我和楚熠。本来定的是我,正好我现在这幅模样就是毒龄很长,天天溜冰过量的样子。但是人家去TC社区踩点时,却发现你在那里。
“为了避免露底,我的个人生活需要向上级报告,配合调查,避免在做卧底时遇到熟人。所以现实情况是,你在那边做义工,还认识我。考虑到这个情况,就把我刷下来了,让楚熠顶上去。你说好别问了啊。再问我也不会说。反正这事儿跟你没关系。”
陶悠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子。这一切仿佛顺其自然,可是也就意味着……很多事情,陶悠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了。
上辈子,她不认识龙子衍。于是刚刚从非洲回来的他不顾一切正好利用身体优势,来到TC社区卧底。这事儿的机密程度超出了陶悠估计,因为上辈子作为社区非常重要的工作人员之一,她都不知道胡帅的来头。唯一知情的可能就是周所长一个人。
戒毒所来来去去人很多,陶悠自然不可能对每一个人都加以上心。能够让进来的人戒断毒瘾,像个正常人一样离开,这就是陶悠唯一的职责。所以,她并没有特别关注过好像在TC社区呆的时间……不超过三个月的胡帅。
陶悠不不知道他卧底是为了探查什么所谓“跟她无关”的事情,然而这个“胡帅”在离开一年多之后,击毙了老四。这其间是否有关联?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根本不知道的事情?
陶悠心里无数个问号,越想越着急。她隐隐约约能感觉到这未知的一切对她来说可能十分重要。然而现在——
龙子衍一无所知。
他舒适地靠在沙发上,很全神贯注地看球赛,跟着上面的解说,跟着比赛的进度,一会儿叫好,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对某个球员评头论足,说得头头是道。
陶悠这才完完全全地意识到,这辈子并不是什么改变都没有。起码有些事情,是被彻底掩埋在了时光里,一去不复返,沉默着,静悄悄布满灰尘,再也不会开启。
这样的事实让她有点心慌,也无所适从。可是往好的方面想,起码龙子衍是避开了一些事情。他这个身体状况还跑去戒毒所,根本休养不了。所以现在他待在家休息,再好不过了。
陶悠在龙家呆了一个下午,吃完晚饭后才回家。龙子衍不顾王英劝阻,说什么也要送她到小区门口,下楼后他才说正好出来溜达溜达,在家都憋坏了。
一路走到小区门口,龙子衍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然后才转身慢慢往家去。
春末夏初,白天已经明显长很多。龙家晚饭吃得早,这时候太阳刚好走到山头,灿烂明亮的夕阳将光线铺满整个天地。明黄色的光线给门口的绿树镀上一层暖光。不知谁家养的萨摩耶蹲在路边,一边哈气,一边摇尾巴。龙子衍路过顺手揉了揉这大狗的头。萨摩耶尾巴摇得更欢了。
陶悠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拐角。
慢慢的,她能够依稀想起一些细节。
她第一次见“胡帅”也是在交流室,看着对方像是个标准的二流子。但是没关系,她依旧能把对方治得服服帖帖。其他类似二流子,私底下叫她“母老虎”,顶多交流三次,就不敢对她嬉皮笑脸了。唯独胡帅从头到尾都喜欢跟她对着来,总是嬉皮笑脸地开玩笑,每次说什么,他都会乱扯一通。但他也很聪明,观察力好,总是在陶悠真生气之前收回笑脸,正正经经开始做事。
现在想起来,他认真做事的模样,倒真有点受过教育纪律性很强的样子。不过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多久,只要胡帅发现陶悠在看他,立马又会挑着眉毛过来跟她讲风流话。小刘那时候说,胡帅对其他工作人员都很客气也很配合,唯独喜欢在陶悠面前挑刺儿,晃来晃去地“调戏”陶悠。陶悠呵呵两声,回头就给胡帅小鞋穿了,罚他每天在早会上背诵戴托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