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切都不能让他有过多的停留,他本想在一家叫做“满堂淳”的酒楼里享受一番值得他品位的美食:四两女儿红,一盘青莴炒木耳,一只醉鸡,一碟猪油酥的花生,再加一份细火炖的四红暖汤。但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他的身份太特殊,既然有像yīn阳双煞这样的苍蝇找上他,就一定会有前仆后继者,所以他告诉自己还是小心为妙。
他径直走到街的尽头,左拐进了一条狭窄的甬道,这条甬道是他所熟悉的,一个衣着褴褛的乞丐从对面走过来,乞丐盯着他,眼里放着光,像是看到了救苦救难的释迦牟尼,他快步走上前来,他沙哑的声音似乎在说:“大爷,打赏几个饭钱吧?”但不灭法王却低着头向前走着,好象这个人完全没有进入他的视线似的,就在他们将要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乞丐忽然将身子贴了过来,好象要以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获取不灭法王的注意,但就在两个人要挨到一起的时候,乞丐的脸上却突然露出了痛苦的神情,然后身子抽搐着倒下。
他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双目死鱼般凸出,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与不信,他注视着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的不灭法王,看着他那近乎无情、让人绝望的背影,他的表情突然又转为极大的懊恼与愤怒,他挥拳猛烈的锤击着地面,仿佛把他当成了不灭法王的肉身,但在他过度用力之后他的拳头很快又松弛了,他的懊恼与愤怒随着他身子底下扩散开来的血泊而慢慢平息,他低微的呻吟着翻过肮脏的身体,亮出了那血泊产生的源头——他的心脏上插着一把匕首,那是他自己的匕首,他准备刺入不灭法王心脏的匕首。
不灭法王加快了脚步,他回忆着刚才的细节:乞丐佯装讨口向他靠近,他用余光注意到了乞丐藏在袖子里却露出一点点锋芒的匕首,乞丐拿出匕首想要刺杀他,但手腕却被一股令人绝望的力量抓住,然后利刃就被这股力量送入了他自己的胸膛,穿透了他的心房。
不灭法王又转过几个弯,来到一个隐蔽的庙里,但当人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才发现这里根本就不是座庙,而是由土地庙改成的几间供人居住的房子,他推开正中的大门,走进屋子里的黑暗中,穿过这片黑暗,他进入一个窄窄的弄堂,到了一个装修别致的院子里,秦砖汉瓦的屋子外边是一个小巧怡人的花园,牡丹开得正盛,他上前去小心的摘下一朵,放在鼻子边闻了闻,淡淡的笑了笑,便去敲正对面那间小屋的门。
门开了,开门的竟是个美妇人,她看上去明珠生晕、美玉莹光,而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她身着绿sè的长裙,袖口上绣着淡蓝sè的牡丹,银丝线勾出了几片祥云,下摆密麻麻一排蓝sè的海水云图,胸前是宽片淡黄sè锦缎裹胸。
不灭法王看着她,优雅的献上牡丹,轻轻的细语道:“很抱歉来得有点匆忙,只能信手摘了一朵,但应该勉强能和你的绿裙相搭配吧?”他说完为茫然、不知所措的美人小心翼翼的插上牡丹,就插在她盘起的发髻上,几缕披散下来的碎发因为这个动作微微颤抖了几下。
“你……你是……”美人看着不灭法王,那表情是似曾相识,却又带着一些恐惧与不信,她是害怕一旦确认眼前的人儿就又会不见了吗?她是不相信这个人儿会就这样站在家门口,出现在自己眼前吗?
这是不是太突然了?犹如梦境。
不灭法王用他只有四跟指头的左手轻抚着美人的脸颊,道:“你还没有看清我吗?”
美人猛的握住不灭法王的左手,美丽的眸子里已有了些许泪珠,她把那只残缺却稳定、有力的大手放到自己唇边,声音颤抖着道:“法王,真的是你吗?”
不灭法王道:“真的是我,除了我,还会有人亲手为你插上你最爱的牡丹吗?”
“六年了,你都去了哪儿?你瘦了太多,我都快认不出你来了。”美人的泪水已经溢了出来。
不灭法王注视着美人清瘦的面颊道:“你也瘦了,不是吗?能让我进去吗,夫人?我想在我进入甬道的时候应该被人给盯上了。”
美人立刻将不灭法王拉了进去,牢牢的关上了门,上了闩。
屋里没有点亮灯烛,显然美人正在塌上小憩,黑暗中,两个人早已紧紧的抱在了一起,拥吻了起来,那似曾熟悉的唇,那熟悉的玫瑰香,那缎子般光滑的肌肤,那柔若无骨的身体……
当不灭法王触及到这尤物的一切的时候,他长期以来保持的那种平静就立刻被打破,他体内的热血如火山一般迸发出来,燃烧了起来,他们滚到塌上,急切的相互剥掉衣服,两具**交融在一起,抽搐着,又翻滚着,从塌上到了地上……
烛点燃,铜灯亮起,两个人坐在塌上,美人半卧在男人怀里,他们现在想要的是平静,平静中去进一步的享受对方,弥补过于激烈而造成的不足。
“这六年你究竟去了哪儿?怎么一点音讯都没有?”美人问道。
“丹青,我能够见你的时候就第一时间来给你赔罪了,这不是吗?”不灭法王道,接着他就把五年前存有的那段记忆讲了出来,虽然在他脑部受到重创后有些记忆已经丢掉了,但这并不妨碍丹青知晓爱人所受一切苦难的源头。
六年前他们在这里分别,但六年后他们又在这里重聚,不灭法王还清楚的记得园子里的牡丹当时正好凋谢,这是不是有点过于戏剧化了,但坠入海河的人总是会渴望戏剧的发生的。
人生岂非本就是最好的戏剧?
“真是想不到这五年来,你竟是在那道观里度过的。”丹青意外而感慨的道。
“没有人会想到摩尼教的大魔头竟然会躲在道观里,做了道士,这本就不合常理,他们没有在问天崖下面发现我的尸体,就一直追踪了我很多年,直到前几天他们才查到我就躲在自己的家乡,就在平凉。”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真是个最实用的道理。”
“但你一定想象不到最先找到我的是谁。”
“谁?”
“是yīn阳双煞,更令人想不到的他们竟然是一公一母。”
丹青惊道:“他们是一男一女?”
“是的,而且yīn离魄还长得不耐。”
“她有没有对你……”
不灭法王面无表情的道:“他们是搭档,也是情人,在我杀了yīn先生之后,yīn小姐打算在和我上床的时候把我弄死,不过我抢在她脱光衣服之前送她去了地府。”
他说得很平静,就仿佛这一切都是在他计划之内,理所当然的事情。
丹青的脸上有了一些不安和惊惧,她虽然早在十年前就做了这个男人的女人,但她却承认除了熟悉他身体的每一寸之外,她知之甚少,很少有人能够真正看透不灭法王。
你只能做他的女人,你只能爱他,或者接受他的爱,但你始终无法真正进入他的内心殿堂,最真实的那扇心门不会对任何人打开。
丹青道:“法王,你躲过了五年,但如今你有什么打算?”
不灭法王低着头,握住丹青的柔荑道:“自从十年前我们在这里成亲之后,你一直跟着我东奔西走,甚至连我入了摩尼教都没有反对,你一直都尊重我的决定,直到六年前我预料到摩尼教将有灭顶之灾将你从天山带回平凉,安顿在这里,我真的没有想到你会在这里等我这么多年,夫人你这是何等的情义啊,可我……”
其之九 绝墨丹青(二)
() 丹青知道不灭法王想说什么,道:“法王,我知道你的苦衷,既然yīn阳双煞能在崆峒山找到你,那么就意味着你的行踪已经暴露了,你说你在来这里的路上就遇到了眼线,说明危险随时都可能出现在周围,你的确不能在这里久留。”
不灭法王轻轻吻了吻丹青的香唇,道:“总之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了,我都不知道这些年你过得怎样……”
“我……”丹青忽然yù言又止,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怎么了?”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敲门声,文雅的敲门声,丹青想要站起来,不灭法王按住她,道:“我去。”
不灭法王从塌底下拿出他的刀,来到门前,推开门,当门口的人惊愕的望着不灭法王的时候,刀也已经到了他的脖子上。
“不要杀他!”丹青站起来喝道。
门口的是个男人,一副书生气,二十出头的样子,身形极为欣长,一身蓝sè云翔符文锦袍,他被吓坏了。
“他是谁?”不灭法王用余光看着丹青道。
“他是住在附近的一个秀才,帮过我不少忙,他是个大好人。”丹青急切的解释道,她明白一旦让不灭法王产生误解是一件多可怕的事情。
不灭法王紧绷着的脸突然松弛,他收回他的刀,笑了笑,道:“很抱歉,让你受惊了,不知如何称呼呢?”
秀才惊魂未定,过了良久才勉强挤出点笑容道:“我叫宋义,确实如卞夫人所说,只是碰巧住在附近的一介书生而已。”
“是在私塾供职吗?”
“是的,阁下猜得真准。”
“教书育人,这真是伟大的职业啊。”
“阁下过奖了。”
“宋先生,要进来坐坐吗?”
宋义忙道:“不了,我还有点事,先告辞了。”
“那先生是来做什么的呢?”不灭法王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令人不安却又合情合理的表情。
宋义的举动也的确不太合乎情理嘛。
“我……”
“让他走吧,法王,他和我只是普通来往而已,这些年你不在的rì子,有些事情是你不能想象的,若不是他接济帮忙的话,恐怕我也熬不到现在。”卞丹青稍微有些激动的道,“所以他来只不过是想来看看我需不需要帮忙而已,他每过几天就会来看我,现在他急着要走只是怕你误会而已。”
不灭法王沉默了片刻,道:“宋先生,真是太感谢你为我的夫人所做的一切了,为什么你不能亲口告诉我这些呢?”
“我……”宋义还是没能再完整的回答不灭法王一句话,他甚至不敢直视不灭法王的眼睛。
“你住在哪里呢?要不我改天亲自去拜访先生你吧?”不灭法王道。
卞丹青的表情变了变,有些微愠的道:“不灭,宋先生教书很忙的,你能先让他走吗?”
“当然,夫人。”不灭法王扭过头望着卞丹青道。
宋义立刻低着头疾步走出了庙宇,就好象刚刚得到了赦免。
卞丹青掩上门,望着不灭法王道:“法王,这个人为人师表,心地很善良,可以不为难他吗?”
不灭法王脸上没有一丝怒sè,道:“夫人,我有说过要为难他吗?我除了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刀架在他脖子上有对他无礼吗?”
卞丹青无言以对。
“我只是想知道你们俩儿更详细的事情而已,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我这就告诉你:就在三年前,我用完了你留给我的银两,只能设法摆个小摊卖点布料,谁知道有一天被几个市井流氓给盯上了,在回家的路上,他们想要对我下手,你知道就算我会点武功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还是多亏听到求救声的宋义及时叫来了附近巡逻的衙役,这才让我脱险,后来又凭借他和衙门里师爷的关系,我过了几年太平的rì子。”卞丹青说完这番话脸上又有了泪痕,她不是在撒谎,绝对不是。
不灭法王在最初的几年里也无数次的想到卞丹青可能会因为自己的美sè而招来祸事,他也曾不止一次的想要下山来见卞丹青,可他那时候正处在脑伤恢复的关键时期,大脑的损伤如果没有绝对安静的休息,是很可能留下永久的后遗症的,再加上他潜心修练《近魔心经》,所以就算明知道爱人就在二十里外的平凉城里,他却不能去找她,这种痛苦与煎熬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但不灭法王有他自己的消遣,他通过这些消遣来淡化思念的痛楚——那就是炼丹,每当他置身于灼热如炼狱般的炼丹房内,每当他观察着那些自然界的jīng华奇妙的分离、融化,又结合的时候,他的一切痛苦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并不是简单的认识炼丹这种行为,他也并不是单纯的要获取自己想要得到的丹药,而是把炼丹想象成了对人xìng的净化和升华,他甚至扭曲的认为:把人xìng扔进炼丹炉里,污秽就会被去除,高尚的品质就会被提取出来,他喜欢把抽象的、一些象征xìng的东西或场景具体化,这就是他的品味,独特的品味。
“丹青,别再说下去了好吗?我已经无法原谅自己了。”不灭法王自责道,他将卞丹青再度紧紧的拥入怀里,生怕再让伤她受到伤害,或是再失去她。
宋义的职业是为人师表,老师的本分是教书育人,但老师又通常是博爱的,宋义也是,他爱孩子们,也爱他过门不久的妻子,也爱那些让他动了怜爱之心的人,尽管他知道这种爱通常是危险的。
黄昏,他像每天一样,收拾好自己的书册和本本,把他们装进小妻子为他亲手织的行囊,回到家里。
他推开门,将行囊放在桌上,开始他每天回家都要做的事情,他的妻子回娘家去了,他可以更加放松的来做这件事情。
宋义从桌屏后边拿出一副藏好的画,一只手压着画的底部,另一手慢慢的将画卷展开,画中是一副美人图,惊梦的流苏点到脖子,清澈的双眸宛如星辰,鼻似悬胆,藏着娇口,两边耳坠连着八宝环。
只是看着这画中人,就足以叫人心醉难眠了,宋义咽着口水,颜面一点点变得cháo红,他已经忍不住要去握住自己胯下的那根东西。
忽然一个声音从还算jīng美的橱柜边传了出来,轻唤着他:“宋先生。”
宋义的身体如触电一般猛的怔住,抽搐了几下。
这个人一直站在橱柜角落的yīn影里,因此宋义进屋时根本没有发现。
“是你!”宋义惊异的瞪着不灭法王。
这个人就是不灭法王。
“很冒昧我不请自来了,不过我可没有动你的任何东西,我只是在这里等你而已。”
“你等我?你为什么要等我?你想干什么?”
不灭法王没有急着解答宋义的疑问,而是望着美人图道:“这副我夫人的画像是你画的吗?真是太逼真了。”
宋义支吾着道:“我只是……”
不灭法王仍旧保持着他那独特的语调道:“噢,你不必解释的,你也不必觉得有什么尴尬,任何人见到我夫人恐怕都会和你一样,这是正常人的反应,就好象我第一次见到卞丹青一样。”
宋义好象找到了知己似的,那种窒息的感觉似乎得到了解除,道:“是啊,卞夫人太美了,简直美得叫人窒息,我实在忍不住斗胆作了这副丹青。”
“你画得很妙,恰到好处,不过我能稍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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